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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床前明月光(全文) 江湖总有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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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珏扶着府中的柱子急促地喘息着。月下的中庭宛若修罗场,尸体重叠,血染青石,即便是他这么个出刀狠厉的人也禁不住轻呕。刀锋迎着月华,寒冷如冰,似要连刀尖的鲜血一并冻结。
卫珏勉强走前几步,蹲在一具尸体旁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放下戒备瘫软摔坐在地上。
魔君的老巢,应该是清理干净了吧?
待到气力恢复,他提起刀一间间屋子搜索,偌大的府邸寂寥、空旷,笼着死亡的阴寒。直至绕过僻远处的一片池塘,一座别苑沐浴在月光中,像是早已守候在此的女子等待归人。苑内种满了昙花,暗香浮动。卫珏推开小屋的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床、一桌、一橱。一名正值豆蔻的少女安然坐在床边的扶椅上望着窗外。月光落在少女的脸上,那本就苍白的面容更似要空灵剔透起来。
少女听到推门声,缓缓转过头,恬静地笑问:“爹,又是月圆时了,对么?”
卫珏一窒,这才注意到眼前这犹如优昙的少女,竟是瞎子。他斟酌良久,执刀的手终是懈去了力道。
只听他轻叹:“不,今夜无月。”
月光中,少女惊悚的神情像根针扎在他心头,迫得他回过身去,却见满苑昙花,花期已尽。
自那一夜后,江湖沉浸在一片毫不掩饰的欢喜中。逍遥魔君的死讯大快人心,似乎他一死,江湖中再不用有提心吊胆的日子。
卫珏听着种种议论,暗笑这帮人的愚蠢,不等他嗤笑出声,一只苍白瘦弱的小手已攀上他的臂弯。
“卫哥哥,那些人说的逍遥魔君是谁呀?他很可怕么?”问话的少女一身雪衣,戴着一顶帷帽,面容影影绰绰。
卫珏神情复杂,只含糊应道:“嗯,杀了很多人。”
“真该告诉我爹,让他好好教训一下那个逍遥魔君。”
卫珏硬生生被一口茶呛住,邻桌的一名汉子已笑起来。
“小姑娘,逍遥魔君都死了呢。况且,你爹能有往生堂‘未决刀’卫公子厉害么?”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又摇起卫珏的手:“卫哥哥,他说的人和你同姓呢,你认识么?”
卫珏哭笑不得,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该骂她笨。
这时邻桌的汉子又继续道:“不过听说往生堂正在满江湖找他。”
“可不是,听说是着了那小魔女的道,跟着小魔女私奔了。”
“岂止是私奔,那妖女定是施了什么邪魅功夫,只怕那卫公子名节难保了。唉,卫公子杀了逍遥魔君,又落在那妖女手里,定是凶多吉少。”
……
江湖传闻多不可信,可少女听着一阵沉默,良久才难过道:“这么说来,这卫公子真是太可怜了。卫哥哥,我不想玩了,我们回府好不好?也好让爹帮忙找那位卫公子。”
卫珏面色难看,只皱眉道:“我们走吧,离京城还很远。”
“去京城做什么?”
卫珏皱起眉头,掩饰道:“刚接到你爹的消息,他在京城等我们。”
少女一听微笑起来。即使隔着一层薄纱,卫珏也能感觉到那如月光般清澈纯净的微笑,这让他的眉心锁得更紧。
他说谎了。
两人共乘一骑向京城而去,越是离京城近一点,卫珏心里复杂的情感便更浓一分。
初识的那夜已过去一个多月,每当他牵着她的手走过山涧,策马将她拥在胸前,他总是会想起月下那间无灯的屋子里,她静默的模样犹如满苑的昙花。他庆幸别苑与中庭的距离很远,远到她对那晚的事一无所知。
“江湖之事,我为何要懂?”问起她父亲的一些事时,她这么歪头反问,而后又淡然道,“三岁时,有人杀了我娘,又放毒针刺瞎我的眼睛,最后那人死在爹的剑下。如果江湖就是如此,我何必要懂。时时为此事怀恨,自己也不能再多看一眼望日的月光啊。”
“你……真的那么喜欢月光?”
少女笑容里渗出苦涩:“那是因为爹很忙,只有在圆月之夜,才会来看我……”
卫珏默然,不再多问,只在心里叹息:你若不是逍遥魔君的女儿该多好。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大名鼎鼎的“未决刀”卫公子暗下决心,要为她守住一片霁风朗月,不让血腥和恩怨沾染他分毫。
所以,他要带她去京城——他能想到的最不受江湖所扰的地方,哪怕拿谎言哄住她,给她换个身份,待她长大些,再告诉她有关她父亲逍遥魔君的事。
又过了十余天,两人已到了离京城最近的小镇。两人一安顿下来,少女却皱着眉问:“卫哥哥,我爹真的在京城么?我怎么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冷。”少女抱住双臂,眸光散焦地“盯”着门外,“就好像那时那些银针向我飞来时的寒冷。”
卫珏面色一沉——她也发觉那一路尾随而来的杀气了么?
“不要多想,城门已经闭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进城。”只要到了京城,找到自己曾经搭救过的魏王,应该就安全了吧……
然而,这夜注定无法安宁。
四更天时,少女就被屋外的兵器相接声惊醒。她刚摸索着起身,窗棂已被击碎,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少女抱着被子,拼命地往墙根退缩,却不知自己退到了一块整齐明亮的月光中。
“老大,她在这!”
听声音,似乎离自己很近。她很想大声呼救,却更想哭。她知道她的卫哥哥奉父亲的命令带她出来玩就定然会护得她周全,然而,她却害怕他同娘一般离她而去。
如玉石尽碎般的独特声响炸响在耳边,她吓得一偏头,又觉一道冷风袭向颈侧。她闭着眼,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可什么事请都没有发生,她只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卫珏!你这个叛徒!你玷污了你手中的‘未决刀’!”
未决刀?少女一怔,错愕又茫然地睁开眼。
卫珏轻咳几声,道:“你出手暗算,也算不得磊落。”
是卫哥哥!少女惊喜之下皱起眉心……卫哥哥就是杀了逍遥魔君的“未决刀”卫公子么?他为何要瞒骗她?
“呵,我原以为你是中了这小魔女的诡计,却不想你是心甘情愿!”
话音甫落,又有零散无力的附和声。少女脊背僵直——来了这么多人,他们的话是什么意思?
卫珏声线微颤道:“何必咄咄相逼。逍遥魔君已死,再为难一个失明的小姑娘,算什么正义之士?”
“哈哈哈!可笑至极!堂堂‘未决刀’会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太可笑!你让开,父债子还,这小魔女休想再活过今晚!”
少女不知卫珏如何挡下所有攻向她的杀招,她只是静静地倚墙而坐,目光无焦地“望”向洒下月光的窗子,就如坐在自己那间不点灯的屋子中一样。
那些近在咫尺的缠斗声,都已与她无关,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逍遥魔君的女儿,江湖人口中邪魅心狠的小魔女。
十年来独自住在僻远别苑换来的安宁,只消一夜便溃散。父亲的那番苦心,终究无法护得她永远。
屋中狼籍一片,没有了门窗和床幔,月华越来越盛。少女浑然不知,只任由自己沉浸在愈发浓重的血腥中无声泪落。
直到天色微明,疲惫不堪的卫珏走进屋,坐在床沿。
“是你,杀了我爹?”
“是。”
“他杀了很多人?”
“……是。”
少女伸出手摸索着卫珏,冰冷柔软的手小心地拂过那些伤口,眼泪如脱线的珠子。
“为了我,性命都不要么?你们这样,我就会开心快乐么?”
卫珏忽而有了心累的感觉。他所处的江湖远比她心中的复杂。“未决刀”的名头太大,即使没有遇上她,也难保不会有其他事授人把柄。而逍遥魔君结下的仇怨,他比她更清楚,也绝不是非黑即白这么简单。
少女哭得累了,靠着卫珏的肩沉沉睡去。
卫珏心里一片茫然,微妙的情愫和对未来的担忧让那对好看的剑眉拧在一起,眉心凝着一个化不开的结。
第二日,卫珏带着少女进了京城。安顿好少女,他又匆匆离去躲避风头。
江湖上的舆论一夜倾倒,人人都在斥责卫珏,全然忘了自己曾经的立场。
十天后,江湖传闻“未决刀”出现在朔外,盘桓于京城周边的江湖人才渐渐散去。
又过了半个月,卫珏回到京城,却不见了少女的踪影。看护少女的老婆婆自责不已,只道没料到少女眼睛看不见还能在半夜悄悄离去。
卫珏心里既担心,又怅然。他甚至来不及问她一句,是否愿意让自己照顾。但一想到逍遥魔君的死,又觉得无法安然相对少女如月光般清澈的笑容。
自此之后,再无人见到“未决刀”卫珏,也无人知晓逍遥魔君的女儿身在何方。
江湖总有新鲜事,人们很快就把他们忘却。
然而卫珏一直忘不了初见她的那一夜,她独自坐在床前的扶椅上,月光铺满一地,她的笑在月光中清丽难言。周遭还有昙花的清香,静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