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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骗我 这一场短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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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马可广场的晚钟刚响,细雨迷蒙中一艘小艇划破光斑清冷的河面。
艇中的凯撒初见桥上的身影着实一惊。昨夜城中凶案,一支运丝绸的明国商队十一人皆是一剑毙命。本就扑朔的案情在口耳相传了一天后,愈发狰狞。他这一路回家,心头的恐惧如水中藻荇缠绕。
凯撒借着河边灯光,勉强辨出是一位有着明亮黑眸和栗色微曲头发的少女,不禁讶然:“利维亚?”
桥上的少女一愣,转过视线,眼神戒备而怀疑。
“怎么这么晚跑出来?”
少女又瞥了眼阒黑的水道拐角,犹豫片刻才道:“我偷跑出来的。”
凯撒闻言,只觉得今夜的利维亚透着古怪,口音也有变化,还未想明缘由,利维亚已经开口。
“天太晚了。你可以送我回去么?”
少女有些羞涩的声线在凯撒听来,犹如音乐般优美。与利维亚相识两年,虽互有情意,却始终欠缺一种感觉。她第一次对自己这般主动亲近,凯撒自是欢喜地答应下来。直到小艇停在一座哥特式的建筑外、两人道别时,他心里仍有隐秘的雀跃。
利维亚见小艇摇曳消失在河道中,当下心里有了打算。
“娘,素素,我们很快就能相见了。”她低语,望着那扇浮雕大门,嘴角欣喜的微笑悄然绽放。随即,她收起身上的贵族华服,只着一件东方式样的黑衣,借着花窗、扶壁翻上拱顶,又是几个腾挪,飘进一条水巷中。
一进水巷,一柄钢刀就直取面门,利维亚掣出腰间软剑搅起一片寒芒。那柄钢刀却向后一引,不再纠缠。
“才见一面雨护法就惹得英俊的乐师倾心。可喜可贺。”来人语气讥诮,正是玄水堂喜好用毒的雷护法,“他知道你是谁么?”
“不准你打他主意。还有,我不再是什么雨护法,我叫安若。”
“哈,”雷轻嘲,“今夜你在桥上等的是风护法吧?你真以为能如愿以偿?”
安若惊问:“你都知道什么?”
“你来此的真正目的我不想知道。今夜我们自可当做未见。但下次见面……”
雷笑而不语,掠水而去。
安若脊背泛凉,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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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玛莎见利维亚走进咖啡馆不免诧异。出门前她才说约好晚上去圣马可广场听凯撒拉大提琴,要留在家中等他来接。
“不是说不来了?凯撒呢?”
“时间还早,忽然觉得无聊就过来坐坐。”
玛莎皱眉低语:“利维亚,你别再想着遇上你父亲那样的人,虽然凯撒地位不高,对你倒是真心,不同于别人看上的只是布鲁尼世家。你就不能对他好点?”
利维亚一愣,才掩饰道:“像父亲那样的男人,不好么?”
“不是不好。只是……利维亚,你毕竟不在明国。”
利维亚按耐不住,试探道:“你……还恨父亲么?”
玛莎纳闷利维亚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她斟酌许久,才缓缓道:“深爱过哪会轻易就恨。倒是我当年太冲动,若你父亲知道你姐姐的事,定是要记恨我。”
轻描淡写的话语落在利维亚耳中勾起了些许怅然。她心不在焉地转着咖啡匙,抬头时正瞥到吧台边上的紫影,顿时有些慌神,赶忙同玛莎说要回家。熟料,玛莎见天色已晚也决定回去,利维亚暗叫不好。
暮色初降的威尼斯正值繁华,小艇驶得极慢。小艇刚到家门前,凯撒正好赶到。利维亚硬着头皮坐上凯撒的小艇,在偷眼扫视整个水道确定没有人跟踪后,又回头望向玛莎。
玛莎见利维亚一双深情的眸子衬着忧心忡忡的面色,暗自奇怪。但她一进屋,立时吓得说不出话来——满屋的仆人昏迷不醒,而利维亚正在自己房中沉睡。
玛莎想起方才的蹊跷,立即夺门而出,招呼一条小艇向圣马可广场而去。直到隐约可见圣马可大教堂的尖顶时,玛莎才瞥见凯撒的小艇,然而它船头一摆,驶进另一条水道。
玛莎一进水道立即喊道:“凯撒!她在哪?”
凯撒抬手指着前方,不知如何作答。
方才利维亚突然要求拐进这条僻静水道。熟料身后的热闹一退去,她就纵身跃起,借着河道两侧的建筑向着更荒僻的地方飘然而去。凯撒虽瞠目结舌,但见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紫影紧追着她,终究担心胜过惊讶想要追去。
玛莎立刻上了凯撒的小艇道:“带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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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护法,真巧。”雷坐在沿河街道的栏杆上笑得阴恻恻的。
安若在桥上进退两难。
另一边临水街道上的,正是紫衣寡言的风护法。单打独斗,两人都不是她对手,但两人联手……
“堂主真不践行承诺放我离开?”
雷嗤笑:“没料到雨护法的想法幼稚至此。玄水堂堂规哪会对你例外。只能得罪了。”
雷的惊雷刀一出,风手中的疾风索也同时攻来。安若步子一错避过疾风索,劲雨剑已缠进惊雷刀法中。惊雷刀被劲雨剑步步紧逼,疾风索却远近长短迂回在安若身侧。方寸之地,安若的武功施展不开,又被疾风索牢牢圈定在桥上,七八招后就落了下乘。
“这么打下去,胜负已定。”雷戏谑道。
安若心里着急,把全部内力灌注于剑,劲雨剑登时变得锋芒难挡。她靠着身法躲避惊雷刀,待劲雨剑切断疾风索的轨迹,又转而对付惊雷刀。
雷神色一敛,惊雷刀越使越快。风欺身来到桥上,疾风索正寻找可乘之机。三人在两丈长的桥上又拆了二十多招,雷逮着一个缝隙,惊雷刀转而攻安若的下盘。安若不及转换剑路,只能匆忙一退。这一退又卖了一个破绽给风。疾风索扑面而来,安若再要后退时才惊觉自己的裙摆已被惊雷刀定住,退无可退!
“我反悔了。”在疾风索绕上安若的脖子时,她突兀道。
雷好整以暇道:“没用。商队的事,堂主更相信死人的嘴。”
安若顿时悲从中来,面上却不为所动,只冷哼道:“那你们也是该死之人。”
她就着疾风索收回之势褪下宽大的华服,厚重的衣料裹住惊雷刀,雷的动作稍稍凝滞。同一瞬间,劲雨剑反手一抹,划过风的胸口。安若脱离疾风索,剑尖一转向雷刺去。
雷横刀一拦却被击飞,安若的怒气激起极强的剑气。杀招欲出,耳后风声异动。力道和准头尽失的疾风索将要触到安若衣角时被劲雨剑挑开。安若穿剑而出刺入风的左胸,同时背部却中了雷的一掌,一个踉跄差点跌下桥去。安若咬着牙,在惊雷刀当头劈下时使出千斤坠,身子一矮一滑,一剑抢先刺入雷的咽喉。
等到力气有些恢复,安若立即翻查两人的衣物,顿时脸色惨白。愣了好一会她才将雷随身带的化骨水滴在两具尸体上。
做完这一切,她蹲在渡口洗剑,绝望的泪珠一颗颗碎在河里。
“你不是利维亚。”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安若回过头,有些不盛凯撒责问的目光。
“你究竟是谁?”
安若还未作答,在一旁早已哽咽的玛莎轻轻开口:“伊拉莉亚,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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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利维亚,我叫安若,也名伊拉莉亚。利维亚是我的同胞妹妹。
我爹是大明姑苏安家的剑客安拓,我娘却是威尼斯布鲁尼世家的玛莎小姐。十九年前,娘随外公的商队来到大明,爹偶然从山贼手中救起了娘、保住了整支商队,也埋下了这段蕴育遗恨的爱恋。
爹带娘回到姑苏。姑苏城的繁华热闹和水道纵横,让身在异乡的娘感到亲切欢喜。两人私定终身时,娘差人给外公带信说,只有爹不再爱她,她才会放弃这份爱。
来年姑苏雨季,娘生下了我和妹妹。同胞而出的双生子,我们都有栗色微曲的头发和黑色的眸子。娘取“安之若素”之意给我们起名。那是爹教她的第一个成语,也是她的期盼。
“是我,娘。”
玛莎听到多年不曾听闻的语言,情之所至,捂着嘴哭了起来:“你还活着……太好了……”
安若点头道:“实在太想娘和妹妹,就跑过来了。”
玛莎嗫嚅着问到:“你爹……怎没一起来?”
安若咬着下唇,半响未答。
爹知娘在威尼斯身份高贵,对娘格外珍重,可娘并不知爹是玄水堂的雨护法。隐居在姑苏城的六年,爹不问江湖事,在玄水堂看来不啻为背叛,定有杀身之祸。爹听到风声,故意设了骗局气走娘,娘委屈之余心生决绝,要带我和妹妹回威尼斯。我舍不得爹,在上船时造了一个落水的假象偷偷溜掉。
我回到家中,却见许多人执着刀剑围着重伤不起的爹。爹见到我大吃一惊。他告诉堂主有朝一日我定能代替他成为雨护法,也算是赎了这份罪。以此求得堂主留下我的性命。
“他……也很想念娘和妹妹,只是确实有事不方便过来。”
安若向玛莎解释当年种种,却将爹爹已死的事和自己的身份隐瞒到底。
“伊拉莉亚,你就留在这,我让人去接你爹。”
安若擦干泪,摇头道:“爹也有自己的生意不便离开姑苏,我要回去陪他。此来能见娘和妹妹一面,已是满足;能解娘对爹的误会,更是欢喜。以如今威尼斯的形势,娘担着整个布鲁尼家族的产业,也不宜多往明国去。”
玛莎心知安若所言不错,却心有不甘。
安若转向一直沉默的凯撒,心里那刚萌芽的情愫被强自压抑,眼神却不经意流露出缱绻的忧伤。
沉吟片刻,安若改用拉丁语道:“她被我迷昏家中,却不知是我来过。还望你答应我不对她提起。今晚的事,你……随便找个理由骗她吧。”
凯撒佯怒道:“你骗我还不够,还怂恿我骗利维亚!”
安若不知怎样解释才不尴尬。她曾幻想有一天能在烟雨迷蒙的姑苏河道偶遇一位白衣剑客,却不想最终是在异域水城邂逅一名乐师并暗自倾心。
这番心动,竟让她不愿妹妹知她来过。
她挑了挑眉,有些调皮道:“我并没骗你说自己是利维亚,一直都是你自认为的呀。”
凯撒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安若错觉灼伤了自己的眼睛。
我十四岁时成了玄水堂的雨护法。江湖漂泊五载,我越发想去找娘和妹妹,过安定平静的日子,享受家的温暖。这回堂主要派人到威尼斯刺杀那支明国商队,追回那匹丝绸。这个任务要做的干净漂亮并不容易,何况是在异国他乡。
堂主为此为难,我主动请缨。我与他约定,事成后他让同去的风护法归还我的入堂契约放我自由。
可这是一个骗局。我身系无数傀儡线却不自知。玄水堂唯有一死方能离开的规矩,堂主并没有对我例外。何况,这桩案子,他终究信不过我。
我杀了奉命追杀我的雷和风,可搜遍他们全身并没发现任何契约。只要当年入堂的契约未毁,我仍是玄水堂的人,余生必将在不断的逃逸和追杀中度过。
爹为了不拖累娘和我们姐妹而设局骗了娘,我也断不能拖累娘和妹妹,还有凯撒。
我必须离开,哪怕撒谎以爹为借口,也要回明国去。
圣马可广场上的钟声悠悠传来,安若亲吻玛莎的脸颊道:“娘,我该回去了。这能解我的迷药。”
安若递过细瓷瓶时,不禁紧咬唇瓣,下一瞬,已借着形如魑魅的轻功,倏然离去。
玛莎惊愕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悲从中来,当年在姑苏的种种又浮现眼前。
“安拓,你骗我,以致我们母女相隔万里,怎叫我不恨你……”
玛莎含泪埋怨,却不知安若也瞒骗了她。这一场短暂的重逢犹如浮生一梦,仓促的道别更让一切变得不太真切。唯有潺潺流水犹如叹息,声声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