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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琼思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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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佐崖低着头在沙滩的乔木间寻寻觅觅。烈日晃得人眼花,粗布藏头早已濡湿一片。
他正在采撷相思子。
琼州岛盛产红豆。红豆本有两种,一种颜色绛红,状若泪珠,豆身有一黑点,花开于春夏,仿佛蝴蝶翩飞于树间。人们称之为“相思子”。另一种是只有当地黎民才知道的“海红豆”。在黎民之间流传着一种说法,海红豆是心有相思之苦的人落泪于树下凝结而成。
对于海红豆,佐崖并不陌生。小时候他在一大户人家帮工打杂时那家老太太曾赠予他一枚由海红豆配以黎族结艺的挂饰。那颗海红豆表皮是“心”形纹路,质坚如钻,色泽如血。九岁那年,他将这枚挂饰送给了妹妹连缃,由她随身佩戴至今。
然而海红豆形状远不及相思子诱人,挂饰也比不上项链手链来得实在,十岁的连缃到底还是“移情别恋”了。
那天,她随着哥哥佐崖逛集市时看到了货摊上的相思链。那是用相思子穿成的长项链,不少黎族少女用它妆点项颈或是手腕。一路上,连缃摩挲着自己的海红豆什么也没说,但佐崖察觉得到她眼中流露出的渴望。可是,他的手一触到空空的囊袋也只能硬着头皮佯装不知。
温饱尚难满足,他唯有抽空去采撷相思子,亲自为妹妹串一条。
破旧的袋子装满了相思子,佐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容里满满的都是宠溺。尽管海红豆更加稀罕珍贵,但只要妹妹喜欢的是相思子,他就愿意为此辛苦一番。
佐崖收紧袋口抬头望了望天色。烈日将至中天,潮水在沙滩上留下湿湿的吻痕。佐崖瞥见树上饱满的椰子,心念一动,腰间的短刀猝然出手。身形跃动,硕大的椰果还未落进水中便被佐崖收入怀中。
连缃喜欢椰子的汁液,佐崖仿佛看到她兴喜的神色不由得笑了。
然而只是一瞬,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极轻的号角和炮声传入耳中,在码头打工数年的他对此再熟悉不过——
海盗!
佐崖大惊失色,拼了命似的往码头跑去。穿过岸边的椰林和乔木,路过街上惊慌失措的百姓,他远远看见了那面骷髅旗狰狞地飘在码头上空。
缃,她……
焦急的泪水开始在佐崖眼中打转:本是为了给妹妹一个惊喜才丢下她只身出来,却不想这是个或许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
顾不得胸口火烧火燎的疼痛和双脚的酸软,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码头,可是,心却空落落地坠着。那面海盗旗缓缓移动,海盗们满载而去。他望着自己寄身的小木屋甚至不敢走近。
门是开着的,里头一片狼藉,一丈见方的屋中没有熟悉的身影,只有一柄匕首泛着冷光。
“缃……”
“咚”的一声,椰子摔落在地。佐崖茫然地望着散了一地的相思子忍不住落下泪来。
2、
连缃并不是佐崖的亲妹妹。
佐崖生于琼州,父亲是一位下南洋的商人,母亲是勤劳美丽的黎族姑娘。在他两岁时,父亲以生计为由离开了琼州。后来,母亲病逝,他成了孤儿。
孩提时的记忆早已混沌,徒留母亲死前担忧的神色深深刻在脑中。在邻居照顾下勉强长大的佐崖自七岁起就到一大户人家当帮工。九岁时,那户人家迁居南洋,无依无靠的他只好来码头当苦力求生。
不久,他遇到了连缃。
那年琼州遭遇了一场海啸。一艘从福建行省开往南洋的客船在琼州补给物资时不幸罹难。佐崖依旧清楚地记得滔天浊浪呼啸而下淹没港口码头的恐怖,以及水中无数尸体载浮载沉的森然。众多下南洋的人都被巨浪吞噬,再也见不到传说中南洋格外明媚的阳光。
浪潮退去,他在重修码头时无意间发现先前几乎没顶的椰子树上有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女童。
女童攥着爹爹那柄刻着“连”字的家传匕首蜷缩在树顶,呆滞的视线定格在爹娘消失的海面上。佐崖忆起自己的童年,有些不忍直视女童空洞的目光。
“爹……娘……不要丢……丢下……缃儿……”
佐崖将女童从树上抱下来时听到她极轻的话语。女童望着此刻平静的海水泪珠一颗颗滚落。
“别怕,以后……以后哥哥照顾你。”佐崖心生怜惜,突然下定决心要收养这个妹妹,就如当初邻居们养大自己一样养大她。
思绪收敛回来,佐崖坐在码头上望着手中串好的相思链目光沉寂。
他在等待。
尽管心感焦虑,过程漫长,但为了连缃,他愿意等,等到海盗现出踪迹。
夜色浓稠,皓月之下的海面泛起凉意。佐崖腰间的短刀磨得锋利,映着月华闪着冷光。
五年前,十岁的他曾在这样的夜晚遇到一个醉酒的浪子。浪子在泉州混上商船想去南洋,最终在琼州被赶了下来。那名浪子是他师父,教了他半年的刀法便不知所踪。徒留他不曾经历的江湖故事,和几个并无花俏的刀法套路。
五年来,他每天都要演练那些简单的刀法,而这半个月他练得更勤了。他想象模拟着自己同海盗对峙的情景,将每一招每一式都琢磨了个透。
自己能救出妹妹吗?他一次次扪心自问,找不到答案就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练习着。他想象着自己是师父故事中的侠客,为了圆一个守护的诺言而浴血奋战。
直到第二十七天,海盗们又来了。
当海盗们挥舞着长长的弯刀烧杀抢掠时,佐崖认准了海盗头领便悄悄潜到了船上。他躲在船舱中,耐不住心里涌起的兴奋。
缃……哥哥来救你了……
船舱里堆着各种航海的食物和产自南洋的酒,馥郁的香气混着舱中的怪味让佐崖倦意顿生。他想着连缃的笑面,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佐崖只觉得一道冷光落在自己脸上,寒意凛然。
霍然惊醒,手攥紧了腰间的短刀,佐崖望着眼前环伺的海盗不禁愣住。
再也顾不得其他,佐崖立即拔刀突围。质朴简单的招式扎实而灵活,带着凌厉的气势横扫而去。那一刻他就好似师父故事中的豪杰,褪去了平日的温和与憨厚。光影错乱,冷不防的,冰冷的金属嵌进臂膀,温热的液体涌出却更激发了佐崖的狂热。然而海盗们群拥而上,不消多久,他的刀法已捉襟见肘!
颈后仿佛撞到了什么硬物,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待到清醒时,在佐崖眼前的已是脸上疤痕狰狞的海盗头领!
3、
“小子,你有几个胆子竟敢上我的船?”
海盗头领冷冷审视着被五花大绑的少年,其他海盗则将少年困在层层刀阵中。
佐崖屹立在甲板上,凛冽的风将受伤的臂膀吹得生疼。
“就你这点功夫也不嫌寒碜!我只要一声令下,你就得去喂鲨鱼!还是老实交代,为什么偷上我的船?!”海盗头子冷冷威胁,眼底却流露出赞许:这个少年的胆魄,就如自己年少时一样。若能收服他,倒可为自己平添一名干将。
然而,佐崖只是淡淡地望向他,语气极轻地说:“我要同你们回去,我要找我妹妹。”
海盗们面面相觑忽而哄笑起来。
佐崖有些恼了:“有什么好笑的?!”
海盗头领露出玩味的笑意:“你妹妹?她在岛上?”
“是。”
琢磨片刻,海盗头领眼中闪烁起明了的光芒。他喜欢这样果敢的少年,他要留下他。
“这样吧,到了岛上我给你三炷香的时间,如果找不到妹妹你就要留下来跟着我。如何?”
“好。一言为定。”佐崖神色决然坚毅,心底却有过一丝犹豫。他明白和海盗讲信用是件天真滑稽的事,但为了连缃他必须一试。
六年来,两个本是孤苦伶仃的孩子相依为命,佐崖早已割舍不下这样的感情。没有什么从前过往,椰子树下的承诺对于他们就是一个崭新的生命开端。他是她的哥哥,要养活她,照顾她,让她快乐长大。而绝望困苦时,也是她,让他挣扎着一定要活下去。
她叫他“哥哥”,一声“哥哥”就是一份甜蜜的负担、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海盗头领满意地笑道:“一言、为定。”
4、
阳光落在海面上仿佛碎金跃动,小岛在海潮的拥抱下显得静谧安详。
船一靠岸,佐崖就冲到岛上。他只有三炷香的时间,而这岛屿虽远不及琼州却也不小!
海盗头领负手立于船头,嘴角的笑意有些冰冷。至此刚满一月,该是另外一个约定期满,这个少年又该如何找到妹妹?
香炉里轻烟缭绕,一切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佐崖细细寻找了岛上的每一间黎式船屋、每一处粗布帐篷。连缃不在其中。
椰林密集,乔木丛生,佐崖穿梭其中却不见连缃的身影。
他的心渐渐凉了。在岛上奔波了一圈,绝望像是在心里生了根,汲取了他全部的力气。他伤心,他自责,他站在礁石上对着上涨的潮水痛苦哀嚎。
波澜起伏,泪眼朦胧,佐崖望不清海面就如望不清未来的日子。
没有找到妹妹,他要如约留下吗?做一名海盗,让别人品尝失去妹妹的悲痛?
佐崖跪坐在礁石上,将头埋进双臂间。泪水滴落视线清晰起来,一点鲜红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缃……”佐崖拾起那枚海红豆挂饰,不知该喜该悲。
猛地起身,他冲着翻涌的海波用尽力气呼唤着:
“缃——连缃——”
……
声嘶力竭。
佐崖搜寻着海面,绝望之感更加浓烈。一个浪头盖下,海面露出浅浅的棕黄。
木桩!
佐崖想起关于海盗的传言不禁打了个寒颤。难道……
他慌忙脱下上衣纵身跃入海中。木桩时隐时现,忽远忽近,他努力向着木桩游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离木桩不过数米,他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连缃。又一个浪头直面劈下,佐崖呛了口海水,鼻腔辣辣的。他急忙解下绳索,更加吃力地将妹妹驮回岸上。
吐出了腹中的海水,连缃咳嗽着转醒。
“哥……哥哥……”
“缃。”佐崖握着妹妹的手,鼻子有些发酸。
“哥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连缃一面哭得眼眶发红,一面笑容明媚而纯净,“他们和我约……约定一个月内,如果你还没来……他……他们就会杀了我……可我知道,你一定……一定会来救我,一定会的……”
连缃扑进哥哥怀中抽泣。
“没事了,都过去了……”佐崖拍着妹妹的肩,语气疲惫,随即又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喏,给你。”
连缃看着佐崖掌心的相思链讶然,笑靥绽放时泪水亦簌簌下坠。只听佐崖温在一旁更加坚定地说:“缃,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将你丢下了。”
烈日垂照在少年坚毅的脸上,同时点亮了他的诺言。
5、
“如果我不放你们走呢?”海盗头领盯着眼前的少年,眼中赞许和诧异的味道更浓,然而他的语气却是这般讥诮。
“你答应我们的。”
“和海盗讲信用?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不管什么海盗,我只知答应的事总要做到。”
海盗头领微微一愣,像是被唤起了某些遥远的记忆。
“不当海盗你能干什么?继续在码头打工有了上顿没下顿?”
佐崖蹙眉不语。当码头工生活困窘,可当了海盗又如何?刀剑为伴也算是入了江湖,可这样的江湖并不纯粹,绝对没有师父所说的行侠仗义,也不同于他孤身寻回妹妹的传奇。
犹豫良久:“我……可以下南洋。”
连缃不解地抬头,模糊的映像中似乎有过这三个字。下南洋。和爹娘一起。
佐崖揽过妹妹的肩,笑意有些凝重。终究还是为了生计,像父亲一样选择了下南洋。只是父亲丢下了他和母亲,而他绝不会丢下妹妹连缃。
他明白那片土地并不真是所有人的憧憬和希望,那里的每一粒土壤都浸透了辛酸的泪和汗,甚至是温热的血。然而他愿意一试,给自己和妹妹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海盗头领终究放走了兄妹俩。他望着远去的小舟竟有些怅然,那是这么多年刀头舔血烧杀掠夺的日子里从未有过的。
只因那个少年,让他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坚毅、果敢、心存希望,拥有爱。可现在的自己是那么陌生。或许岁月和现实会将人变成自己所不能料想的模样吧?
那么,远去的这个少年,他会吗?
海风拂过小岛,夺目的阳光下那只小船载着这对兄妹的依恋和憧憬摇摇曳曳地没进了海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