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赦天下之鹿鸣》一二斤雪

18、卷四 第十八章 直面翠寒门人

　　余畅晚躲在暗处本来还指望着陆泛鸿和唐玮才出手制止段易呢，可这两个师兄弟就顾着斗气胡闹去了，看到顾梦期被拖进去好一阵了，管都不管，自己在那里有说有笑的，看得余畅晚叹气，无奈之下，只得自己现身了。

　　此时段易正把顾梦期痛骂一番，顾梦期哭得不行，还没真的做出什么不能悔改的错事。余畅晚一脚把房门踢开，段易傻愣愣地回头看她，“姑母？”

　　“是，易儿，来姑母这边吧。”

　　“不！”段易指着顾梦期，“我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是的，姑母知道，是你的跑不掉，来日方长，你还是跟我先走吧。”余畅晚完全忽略掉哭得面目全非的顾梦期，只是对段易好言相劝，“易儿，我听你爹说了，你要来南内做客，姑母很高兴，走，这就随我回去吧。”

　　“我不，我要收拾这个丫头，我还有会家里去，我要问问他们，他们究竟是怎么了……”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你心里有气心里埋怨，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慢慢就懂的。”余畅晚说着说着就过来拉他。

　　段易突然瞪住她，“还有你，你真的是我的姑母吗？我听到我娘在说我是孽种，如果我娘都不是我娘了，那你……”

　　“我是你铁打的姑母，假不了，乖孩子，姑母对你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

　　“哎……”都什么时候了，这孩子怎么就转不过脑筋呢，还在这里问东问西的，这里是闲聊天的地方吗，过一会儿就有人来了……余畅晚听他一直说，不住地叹气，最后一伸手，就把他打晕了。

　　“师母，你怎么……”顾梦期认识她，这么多年了，这人还是过得这么洒脱放肆，“公子爷还好吗？”

　　“来，期期把眼泪擦干了。”余畅晚抱住了段易，对顾梦期笑，“等会儿你大师兄就来接你，把你送到个安全地方，你先住着，再想下一步。现在这孩子家里是闹出点事，不过你别担心，都会过去的。”

　　“好。”她都这么说了，自己除了点头，也没别的办法。

　　当段易再次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身在南内翠寒门。据闻段府早已被抄家灭族，而顾梦期已然下落不明。

　　段易看着眼前众多自己熟悉的陌生的翠寒门人，从咆哮不止到沉寂阴鸷，真心地，有生以来第一次想起了自己以前所做的种种不端错事，深感悔恨。

　　大家都没理会他，放任他意志消沉地蹉跎了三天，终于对他出手了。

　　首先，他不是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好吧，余畅晚就对他和盘托出了。他是夏君齐和余意苏的儿子，余意苏是余畅晚的亲姐姐，夏君齐是春流翠的族兄，所以自出生起，他就是翠寒门的一员，不必和他们见外。段永堂是他娘一直的心中所爱，只因为段永堂娶了公主，他娘才嫁给夏君齐的。他娘当年为了生下他而死，临死前不放心将孩子交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的夏君齐，所以托付给了段永堂来抚养。而余畅晚和春流翠也看着段永堂对孩子悉心照料，疼爱有加，视若己出，所以一直没有把他要回来。

　　此后，春流翠问他今后的打算，倘若他还是想恢复自己的恶少做派，浑浑噩噩地张狂度日，有翠寒门在，南内任他挥霍；倘若他想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将来，过得和以前再也不同，那大家都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想好，今后的路。

　　当天晚上，段易就找到了春流翠，“我要报仇！”

　　“好，你想怎么做？”

　　“我还不知道，我就是要报仇。”他说话的口气偏执又儿戏，但眼中却无比的锐利。

　　春流翠平心静气地看着他，并没嫌他的想法太过贸然有欠妥当，只是耐心问道：“那你的仇人是谁，你知道了吗？”

　　“是现在这个皇上，昏君！”

　　他激动地说着，春流翠坦言道：“可是易儿，我必须得说，造成今日段家的灭门，罪责不仅在皇帝一人，当年先有长公主下嫁段家，以示皇恩浩荡，可你爹心有不满，本就藐视皇恩，此后又因你太过嚣张跋扈惹恼了权贵，这么多年积怨下来，才有了君臣上下沆瀣一气，将段家治罪的祸端。但是，易儿，你想想，你本非段家之子，如果你想撇清关系，也是可以的，你照样过你无忧无虑的闲散日子，我们不会怪你。”

　　段易道：“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早在你问我之前就想通了。姑父，我虽不是段家血脉，但段家养我成人，对我恩德胜于亲生。我知道，我的亲娘因为生我而死，我不能怨她，可我的亲爹，明明活得风光，却不来找我，我确实对他无法接受。段家对我就是自己的家人，这么多年的恩情，我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春流翠默默一笑，欣慰道：“好孩子，继续说……”

　　段易继续道：“我知道，这些年因为我得罪了很多人，他们对我是心怀怨念也好，恨不得除之而快也罢，都不应该连累到段家，罪在我一人！可是那个昏君，想必是早已暗中部署想要除掉段家了吧，他是怕我家功高震主了，还是怕我家意图谋反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是处心积虑要灭我们满门了。我的作为只是一个导火索，并不是他怨恨的真相，他真正留不得的，是我段家一门在朝中翻江倒海的能力，为了他，可以支撑住朝廷的能力，他容忍不了。我爹，一个臣子的能耐居然比他还大，他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接受呢，这个昏君……”

　　“易儿，所以说，你已经想清楚了吗？”

　　“是，再清楚不过了，今日他要我家破人亡，来人我让他国破家亡！”

　　好呀，这孩子终于放狠话了！春流翠试探了这么久，人家总算说重点了，他很满意，“可是易儿，你想过没有，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实现的自己心愿，毕竟你现在怨恨的是堂堂一国之君。”

　　“我知道这并非易事，我也不会急于求成，还有很多事我没有琢磨清楚，怎么杜羽珩突然就能集结一群大臣上疏告状，是不是背后有人帮忙，怎么以前告状皇帝都置之不理，这次就动了雷霆之怒，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易儿，其实这事……”春流翠想了想，说得很含蓄，“我们翠寒门不能够说毫不相关，但绝对对你没有恶意。”

　　“我知道，段家遭难以来，你们还肯收留我，对我的恩情犹如再造，我不会怪你们袖手旁观的。”

　　他说得很对，这次陆泛鸿得知了段家即将被灭的讯息才入的神都，为了将他领会翠寒门，便一直装聋作哑不袒露实情。但春流翠是不能让他心里有疙瘩的，所以换了种善意说法道：“不是袖手旁边，是没有及时劝告你爹，本来这些年我一直想要劝他功成身退，快些告老还乡了，可他就是不肯，他总觉得自己还能替皇帝分忧，一直舍不得走，可想不到……他走不掉了……”

　　“是，我认定自己只向昏君索命，其余人等，轻易不会迁怒。”段易斩钉截铁地说着，额上青筋暴起，“我能想到，杜羽珩，赵怀安，还有朝中被我戏弄过的大臣们，他们都是帮凶！只要昏君一完蛋，他们也不会有好下场！”

　　“易儿，易儿，既然你已决定报仇，就别轻易动怒，怒气过盛使人丧失理智，对你报仇无益。”

　　“是，我知道。”

　　“你的心思我懂了，姑父很高兴，你不再继续消沉下去。你想做什么，可以放手去做，翠寒门是你的助力。”说罢，春流翠伸手摸摸他的头。

　　从此之后，自己再无慈父，一想到这里，段易心中悲凉，不由得靠在了春流翠身前，“我知道，姑父不会对我撒手不理的。”

　　春流翠轻声提醒他，“除此以外，万不得已之时，夏东王的势力，也是你可以借用的。”

　　“夏君齐，他之于我的，除了他称霸一方的能力，其余的，我都不会要。”

　　知道自家师父在里面和段易谈话，翠寒门尚在南内的几个弟子很关心他们说了些什么，毕竟听大师兄的意思，师父属意他们辅佐段易成就大业，若是他们今晚谈得好了，这段易就是他们今后的主人了。

　　在翠寒门成才之后，弟子一般都会寻觅一方大家加以辅佐，至今还赖着不肯走的弟子有两个，老四魏修寒和老七冉月楚。他们知道一些段易的底细，但是想要了解得更清楚，还是必须问过来人。高深莫测的大师兄他们是不能去问的，因为问了之后会被绕进去出不来，想知道真相，只得去问问唐玮才。

　　冉月楚看着唐玮才在陆泛鸿身边溜达，向他招手，“过来，六师兄！”

　　唐玮才平时就喜欢和他说话，不为别的，就为了他是师弟，自己可以欺负。其余的都是师兄，春瑟又那么嘴刁，他只有被欺负的份。还好有这个七师弟在，让他心里舒服多了。

　　唐玮才向他走过去，“师弟啊，什么事找师兄呢？”边说边伸手要去捏他的脸，几年没见，自家师弟长得白嫩白嫩的，日子说得很舒坦嘛，得让他过过手瘾！

　　魏修寒站出来挡在冉月楚面前，哼了一声摆起四师兄的架子，“听着啊，你四师兄问你了，你要老实交代！”

　　本来还想逗逗师弟的，可他这一站出来，明显比自己大一头，唐玮才撅嘴道：“你说吧！”

　　“你觉得这个表公子如何？”

　　“还好。”来了之后比以前收敛多了，换了是他从前的架势，他们这些师兄弟，他段无赦全要染指了。

　　魏修寒踹他一脚，明显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什么叫还好？你倒是说清楚点嘛，万一师父让我们辅佐，你觉得，他配吗？”

　　冉月楚点头附和，“是啊，六师兄，他不像是个仁君啊……”

　　唐玮才蹲下去摸摸自家的腿，这个四师兄还是这么没轻没重的，只得吼吼冉月楚解气，“你跟着起哄什么，仁君是什么模样，你见过吗？”

　　魏修寒凶他道：“天下有仁君了师父还让我们辅佐他做什么？”

　　这个四师兄，就知道欺负他，是不是几年没见了，一见面就想把之前落下的都补回来啊，唐玮才嘟囔着不服气，“是啊，你自己都想明白了，还问我！”

　　魏修寒听到他的嘀咕，一脸好笑地拉他起来，“站直了大声点说，你抱怨什么呢？”

　　唐玮才见他笑得这么得意，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不敢，我怎么敢和四师兄抱怨呢，只是在说，表公子确实现在看不出长处，但之前我看到的短处，这几天他都有改进，可见孺子可教，而且，大师兄说了，他是天下之主，我们不顺应天理跟从他，难道还要逆天而为吗？”关键是另一位天下之主他们也没找到啊，不就只有先跟着这个，再慢慢看嘛！

　　“可他家里遭逢变故，什么都没了，我们如何依靠他呢？他现在自己都一头雾水吧，我们跟着他不是看不到前途吗？”

　　“四师弟所言有理。”他们这里闹腾的声音太大了，终于把不想招惹的大师兄给引过来了。

　　“大师兄。”三人低头，想着你老人家过来凑热闹做什么，他们几个闹闹只是好玩，大师兄一来，闹闹就是要命了！

　　“但所谓饥不择食，渴不择水，现在正是表公子迫切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现在站到他的身边，犹豫大旱降临云霓，对他来说尤为可贵，今后再有辅佐他的人出现，即使费劲心力也达不到我们今天的收效。”

　　为了不轻易地被大师兄带沟里，魏修寒赶紧抱怨了，“谁稀罕这个收效了，他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各自有出路的，干嘛跟着他耗费？”

　　陆泛鸿好脾气地微笑道：“大师兄知道，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打算。你们也是出过门的人，天下泱泱，真正值得托付的明主少之又少，你们可以自己绝对出路，可是这个决断做出之后，你们失去的是什么，自己想过吗？若是今后遭致师门受损，这都是你今日盲目决断的过错。”

　　这今后的事哪里知道啊，稍微一个风吹草动的就说不准了，魏修寒知道不能在这里和他争辩，只得从源头下手，“大师兄，我知道你愿意听师父的是因为听说段易是天下之主的帝星降世，可万一他不是呢，我们如果跟错了人怎么办？”

　　魏修寒急吼吼地和大师兄闹，唐玮才赶紧劝他，“大师兄都笑你不懂事了，你还不知道收着点。”

　　“没事，四师弟的话也有理。”陆泛鸿并不与他生气，“然，面对世间危局，乱世之中，身为翠寒门人，我们不仅要免于祸患，更要图存自立，创一番事业。要成大业，其关键在于治于人而非受制于人，治于人就必须手握权柄，若是我们自以为跟随了天下之主而被其控制，那么就是受制于人；如果我们手中掌握的是天下之主，将他造就成自己乐意辅佐的明主，那就是他人受制于我。”

　　魏修寒听得肃然起敬，“所以说，在大师兄看来，他是天下之主也罢，不是也罢，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们认为他是，然后造就他成为这样的人！”

　　冉月楚也很激动地跟随，“所以我们会创一番盛世，成就一代明君！”

　　看这两个轻易被大师兄蛊惑得心智大乱，唐玮才泼冷水道：“师兄弟们，想想人家现在除了一无是处，还一无所有啊，我们辅佐他什么啊？”

　　魏修寒瞪他一眼，不屑道：“这点不堪为虑，强者积于弱，有余者积于不足。若是一来就让我们对上一个什么都俱全的，那还要我们做什么？”他也就是嫌外面的门阀世家没有发挥空间所以都不愿久留的。

　　唐玮才继续拆台，“那他之前放肆无状，除了惹是生非，都不会做好事的，这也没关系吗？”

　　冉月楚不在意道：“从前的他，或许也不是有意跋扈嚣张，而是因为确实无事可做，除了整天嬉戏度日，没办法。但是他来了翠寒门，我们怎么可能还由着他放任自流。”好歹知道这段易是放肆无状，心无城府，比外面那些老谋深算的好多了！

　　果然都被大师兄说进去了，唐玮才无奈地笑笑，“好吧，既然大家都被说服了，我也就跟着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