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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嫁裳(壹) 宰相府的墙 ...

  •   宰相府的墙必然比不上宫里的城墙,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很高。
      换了一身男装的夏悠怯生生地站在墙边,看着宋湛借着旁边的树跃上了墙头,他把手伸给她,夏悠在原地用力跳了好几下才拉到他的手。
      还没有来得及感受他手心的冰凉,就已经被拉了上来,夏悠还心有余惊,他便把手松开了。
      “害怕?”他问。
      她想了想,点点头。
      连这样的问题都还要考虑?宋湛看了她一会儿,微笑道,“和我在一起,可不能太胆小啊。”
      夏悠惊讶地看着他,不太确定他的话是不是有深意。
      这时,宋湛纵身一跃跳到了墙外一匹马的背上,对她张开了双臂,“跳下来,我接住你。”
      这一次,夏悠没有犹豫,她飞身跳了下去,被他一把抱住,稳稳当当地落到了他的怀里。
      尽管自己心底还是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宋湛笑着揉了揉她的脸,心里却在惊讶:他的“云啸”轻易不让陌生人骑在身上的,就连当初小枫要和他同骑,也折腾了好一阵,但是夏悠坐到云啸背上,它居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反倒比往日更温顺了。
      千万不要和他说什么缘分的事情,那是世界上最不值得相信的事。
      此时,夏悠听到了更鼓的声音,她第一次这么晚出来,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听说凛都城有着《宫卫令》,过了更还在路上走,被巡视的金吾卫抓到了是要治罪的!
      “殿下,已经宵禁了。”夏悠提醒道,但是又觉得他不可能不清楚,“要是被金吾卫见到了……”
      “怕什么?”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就是王法。”
      夏悠听得瞠目结舌,他怎么敢这么说?普天之下,除了皇上,不,就算是皇上也不会轻易这么说。但是,他却说得那么自然而然,是目无王法吗?还是他……
      她想要问,又不敢问,只好说,“殿下,我们要去哪里啊?”
      “去新家。”

      ××××××

      打过“闭门鼓”之后,城内的各里坊都已经关上了门户,若说还有哪里可以自由出入的,应该就真的只有从前皇上的别宫了。
      指婚以后,皇上把他从前还是皇太子时先皇所赐的别宫赐给了宋湛,就在十二君府的南侧,如今被改名为“微明宫”,三天前已经换了门匾。
      夏悠在门口望着这偌大的宅子,这便是宋湛口中的“新家”,今后,她就要住在这里了吗?
      真的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你可知道为什么叫做‘微明宫’吗?”宋湛一边把云啸拴在下马石边的石柱上,一边问。
      夏悠思考了一下,问,“可是出自《荀子》的《儒效》篇?”
      宋湛背对着她,背影顿了顿,转过头微微一笑,“你说说看?”
      “《儒效》篇中有云,‘君子隐而显,微而明,辞让而胜’,我猜微明宫就是取自这一句。”
      宋湛笑了,打趣般问,“怎么掖庭宫的婢舍里还有书可以读的吗?”
      夏悠呆住了。

      “谁?谁在那里?”
      巷口突然出现了灯光,大喊声令夏悠一下子回过神来,她惊惶地看向了宋湛,但他却无比平静地摇了摇头。眼下微明宫门未开,要是被金吾卫抓到,就算他是皇子也……
      “什么人?!金吾巡夜,不得乱动!”
      红色的灯光下,五匹红鬃骏马从巷子里一路小奔过来,却听到马嘶声。队首之人发现了拴在一旁的云啸,勒住了缰绳停下了良驹的步子,手中的红纱灯笼高高举起来,光线照到了宋湛和夏悠身上。
      夏悠害怕地往宋湛身后躲去,只听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领头人“啧”了一声。
      “咳,穆王,怎么是你啊!”语气中不乏大失所望的样子。
      那声音有些高,有一种说不出的硬朗和爽快,没有威胁之意。夏悠小心从宋湛身后探出头来,听到都尉们悉悉索索的声音,又看到队首的人头戴玄纱冠,戎装轻甲,英俊的脸上显出几分不耐。
      那人注意到了夏悠,顿时眼前一亮,从马上跳了下来,细长的眼睛眯眯笑着,走过来调侃一般说道,“穆王,这三更半夜的,怎么有雅兴趁着禁夜令的空子和这小娘子在凛都城内乱窜?难道冒着牢狱之灾的危险,骑着马儿晒月光又成了新鲜流行的浪漫了?”
      他怎么认出了她是个姑娘?夏悠看看自己,她分明穿了一身男装啊。
      “不用在意,这位韩奕大人可是顺昌三年的进士头榜探花郎,天下名花从没有逃过他的法眼的。”宋湛讥讽完,还不忘冷笑了一下。
      顺昌三年?那不是前年吗?可是眼前的这个人怕也不过弱冠而已啊,况且他刚刚说自己是金吾卫,哪里有探花郎做金吾卫的?加上宋湛那半讽半嘲的语气,夏悠怀疑地问道,“他真的是探花郎?”
      “噗!”
      韩奕的身后的几名手下听到,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喂喂喂,什么态度!”韩奕不满地转过身,用马鞭对手下们指指点点,末了又指了指夏悠,“啧,你这小娘子,方才看你长得挺标致的,还想饶了你,谁知你和穆王一个德行。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二人现在就跟我回仗院去吧!”
      夏悠吓得立即抓住了宋湛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异常的冰凉。
      糟了,真的出事了吗?
      韩奕看到她吓得只往宋湛身上靠,努力地忍住才没有笑出来,他故作严肃地咳嗽了两声,迈着步子走到了云啸身边,翻身上马。
      “喂,你干嘛?”宋湛看他骑上了自己的马,十分不爽。
      “你一个戴罪之人还想骑深萝天马?喏,那匹。”韩奕朝着自己的红鬃骏马抬了抬下巴。
      宋湛犯了个白眼,沉了沉气,拉着夏悠不耐烦地走了过去,把她抱上了马,然后自己也翻身骑上去。
      原来大名鼎鼎的金吾卫是这么抓人的吗?夏悠心里虽然害怕,可是更多了几分疑惑。
      她偷偷看了一眼韩奕腰间的那两把苗刀,都有足足五尺长,要是从她的腹中穿过……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冷?”
      夏悠抬起头,“啊!”
      “啊。”
      走在前面的韩奕回过头,都尉们也纷纷看了过来。
      只见宋湛和夏悠二人,一人揉着下巴,一人揉着额头,都吃痛得很。
      夏悠揉着被撞到的额头,分明又听到了传闻中矫健严肃的金吾卫们的笑声……她都要被治罪了,他们还笑得那么开心,虽说金吾卫负责保卫皇城的安全,但看来他们真的是被宠惯了,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想到这里,夏悠委屈极了,尤其是穆王。
      他怎么会问冷不冷呢?她明明是因为害怕才发抖的呀!

      ××××××

      一路上夏悠都是提心吊胆的,进入皇城的那一刻,她好像又闻到了掖庭局婢舍里荨麻的气味。她害怕得一直都紧紧抓着宋湛的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韩奕把他们带到左金吾卫的仗院之后,便把她带到一间偏殿里面,把宋湛叫走了。
      夏悠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忐忑不安地坐着,也不知道宋湛被带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是皇子,会被罚得更重吗?她心里害怕,也担心宋湛。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消息,反倒是时不时就有值夜回来的金吾卫路过偏殿,注意到她,好奇地探头进来看上几眼,和同僚们议论几句。
      她干坐着,等到她注意到刻漏上的时间时,终于决定再也不能等下去了。到底要怎么罚?杖罚还是禁足?难道宋湛已经被他们关起来了吗?
      夏悠鼓起勇气,从偏殿里快步走了出来,正看到几个都尉坐在水井旁讨论着各自的配件。

      突然看到有个陌生面孔冒出来,几个都尉都吓了一跳,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人站出来说句话。
      不管了!
      夏悠走过去,憋足了气大声喊道,“你们到底把穆王带到哪里去了?他是皇子,你们要想动他一根汗毛,还得先问过皇上一句!”
      见到这个个子小巧的小童这么嚷嚷,都尉们都站了起来。
      夏悠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们、他们一个个怎么都长得那么高挑,几个人站成一排,和一道墙似的!
      “穆王来了?”其中一个问身边的同僚。
      “好像是吧。刚刚老钟来的时候不是提了两壶酒吗?好像给韩大人送去了。我说他怎么值勤完了还没回去呢!”
      “喝酒?”夏悠懵了,忙问,“韩大人不是带穆王去受罚了吗?”
      都尉们听到她这么一问,都愣了一下,片刻,就全部都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位小哥,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说话也没头没脑的?穆王与我们韩大人那可是至交好友,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他还能领穆王去受罚?再说,穆王犯了什么罪啊?”
      夏悠语塞,他们……是好朋友?好哥儿们?可是为什么他们刚才说话的语气那么奇怪?被问到宋湛犯了什么罪,夏悠可不敢多说,见他们都那么看不起她的样子,她抬头说道,“没什么,你们带我去见穆王吧!”
      “见穆王?你是谁啊?”
      “是啊,刚才我们就奇怪呢,你究竟是怎么混进我们仗院里来的?大半天了都没人说你,怎么回事?”
      面对他们的逼问,夏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但是她不能再往后退了,她想见穆王。
      她握紧了拳头。
      “我是中书令夏仁祯的女儿,是未来的穆王后!”
      清亮的声音尽管纤细,却是如此的肯定和不容置疑。
      年轻的金吾卫们都怔住了。
      正在这时,他们注意到宋湛和韩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庭廊外,二人都颇为惊讶地看着这个神情坚定的小姑娘。
      她明亮的眼中,竟然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仪,让所向披靡的金吾卫们都为之动容。
      宋湛远远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小姑娘,良久,他笑着走过去,叫住了她,“悠儿。”
      夏悠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到宋湛和韩奕笑盈盈地走过来,好像没事儿人一样。

      原来都尉们说的没有错。
      原来他们真的是骗她的。
      可是,她还那么担心他,怕他受了重罚,回不来了。
      但是,他现在却好好地站在她的面前,笑嘻嘻的。
      夏悠咬住颤抖的嘴唇,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把脸撇向了一边。
      “生气了?”宋湛看看双臂抱在胸口看好戏的好友,笑着凑到夏悠近前问道。
      她咬紧了牙关,努力把眼泪给逼了回去。
      半晌,她抬起头对他微微笑了一下,“没有。”
      这温柔得像水一样的笑容,那一刻,却像一根针一样刺到了宋湛的心里。
      他是真的感到了疼痛,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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