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迟筠

4、地之设（壹） 就这样莫名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住在宰相府中已经有快一个月了。
　　一开始，小甯常常要找机会和杨氏说清楚，但她好像从来都没有清醒的时候，不但时时刻刻拉着小甯说这说那，就连晚上睡觉也要拉着小甯一起就寝。
　　她一直都和杨氏住在听一个屋里，因为杨氏的吩咐，她还被府中上下当做小姐一样伺候着。
　　这从天而降的锦衣玉食的生活，让小甯觉得无所适从，而对这一切看不惯的当然还有把她带回来的夏郴。

　　夏郴大概是府中上下唯一一个不把她当夏悠照看的人了，他深知杨氏的病情，尽管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还是会找机会和杨氏说明。杨氏却一口咬定小甯就是她的女儿夏悠，反而因为夏郴的一再否认，不让夏郴来给自己请安。
　　小甯每天都被杨氏拉着，听她说她女儿的事情，又借机问了服侍她的丫鬟雨芊关于夏府小姐的事。

　　原来，夏夫人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名字叫做夏悠，生得非常漂亮乖巧。但是，夏悠两岁那年的冬天，不小心受了凉，生了病，身子烧得滚烫滚烫地，全府上下都提了心照料着，宰相还找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来给女儿看病，杨氏也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的身旁。
　　可是终究小夏悠还是没有熬过那一年的冬天。
　　杨氏一直都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导致了女儿的死，为此每日一日洗面，还不断责怪着自己。
　　内疚至极又加上过于思念女儿，她竟为此发了疯，天天起来就喊着要自尽，要去地府找女儿。
　　夏仁祯和夏郴为此心痛万分，看她整日整夜如此，只好哄骗她说，夏悠是被一个邕州的比丘尼带走了，那儿有着奇特的土方，可以给夏悠治好病，还为了圆谎找了各式各样的证据。
　　日子渐渐过去，杨氏的病情也稳定了下来，她心里秉持着这样的信念，就是夏悠治好了病，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
　　她每天都在热切地期盼着，对女儿的思念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当她见到小甯的时候，那明亮的眼睛就和小时候的夏悠一模一样，她坚信她就是夏悠，她等了整整十一年，她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和女儿说，她还拿出了这十一年来给夏悠做的衣裳，给她买的玩具，还有各种珠宝首饰。
　　小甯每天一起床，杨氏就会给她梳洗打扮，把她装扮得像是个小仙女一样。
　　而小甯眉宇之间，竟然恰好有几分和夏仁祯相似，让众人都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然而，最不可思议的事，就是连宰相自己也认定了小甯就是夏悠。他当着府中家人和小人们的面，叫小甯“悠儿”，让所有人都为之大惊。
　　小甯慌忙望向夏郴，想要知道宰相是什么意思，但是夏郴自己也不明不白的。杨氏听到丈夫也认定了这个女儿，高兴得泪流。
　　夏仁祯没有多说什么，把夏郴和小甯叫到书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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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您这是什么意思？”才走进书房把门关起来，夏郴就上前问道。
　　他不是不知道爹深爱着娘，容不得她有半点委屈，但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把一个外来的人认作女儿，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夏仁祯给他递了个眼神，让他不要开口。
　　他认真端详着怯生生站在跟前的小甯，柔声问道，“听郴儿说，你跟着爹娘从箐州避灾来到京城，爹娘如今都没有了，一个亲人也没有？”
　　小甯低着头，讷讷应了一声，“嗯。”

　　这是早先时候，宋湛和夏郴问她来历时，她所说的谎话。
　　她从来都没有出过宫，也不知道外面都有些什么地方，只记得娘在世的时候曾经和她说过自己是箐州人，她便只知道这个地方。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撒过谎，这是她说的第一个谎，所以她说得格外认真。
　　宋湛是当今九皇子，他的母妃夏贤妃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之一，他四岁的时候就被封为穆王。
　　而夏郴也是中书舍人，尽管小甯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官，但只要想到他是宰相的儿子，就不得不小心提防。
　　她如果真的是被认定是个死人才被丢出宫外的，要是被知道了还活着，一定还会被抓回宫里去，说不定，还要以私逃之罪治她，那可是要杀头的！
　　她不想回宫里去，更不想丢了性命，所以不得不撒谎。

　　“那你可愿做我的女儿，当宰相府中的小姐？”夏仁祯看她一直羞于抬起头，只当她是畏惧于他们的身份。
　　小甯哆哆嗦嗦地跪到了地上，努力地从嗡嗡响的脑袋里找出个句子来回答。
　　怎么回事？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吗？
　　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来，她就知道洗衣服、搓亚麻和织布，她不知道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会想些什么。
　　她要答应吗？如果不答应会怎么样呢？会被撵出去流落街头吗？
　　夏仁祯看她害怕惊慌的样子，也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爹娘才辞世不久就要接受这样的变故很不容易。
　　他把小甯搀扶起来，和蔼地微笑着，宽慰道，“你在我府里这么多天，想必也看到了。我的夫人早已把你认定是悠儿，对你关爱有加，如今要是让你走，只怕她又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而悠儿夭折也有十一年了，你今年十三，要是悠儿到现在，也有你这般大了。郴儿与你随是偶遇，但也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吧。我本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偏偏……”
　　小甯听到他温柔的说话，感觉到他对女儿的思念和疼爱，又想到自己自小就没有了爹娘，自从娘去世后，就再也没有哪位长者这样和她说过话。
　　她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你一个人，举目无亲，孤苦伶仃的也不是办法。你就当是我这老朽想要收一个女儿吧，好不好？”夏仁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问。
　　小甯怔怔看着他的眼，他的眼睛里满是温情，这样温柔的笑容，如果她有爹，会不会就是这个模样的呢？
　　想到这里，小甯控制不住眼泪，哭了起来。
　　她点点头，再点了点头。
　　夏仁祯松了一口气，笑着把她抱在了怀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如今，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是他的女儿——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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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间，又到了上巳佳节。
　　凛都城内，月江之畔，绿柳悠悠。莫说之出行踏春的凛都子民，就连南归的北燕都要在月江之上逗留，欣赏着春日的好风光。
　　沿着月江的两旁，到处都是由姑娘家的襦裙纱衣撑起的帐子，从帐子里飘出来的乐声飞上了云霄，让春日的鸟儿觅着优美的旋律自由飞舞着。
　　凛都城内，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地朝着月江的方向而来。风流的少年们骑着良驹，沿着江岸浏览着大好春光，遇到那一辆辆经过的香车，有着雅兴的人还会即兴写下几篇诗词投入车内，看看能不能让车内的小姐揭开竹帘，一睹芳容。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江岸上一顶华美精致的帐子里突然传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惹得路过的行人们都纷纷侧目。
　　那爽朗的笑声是那么的无忧无虑，如同天空中灿烂的阳光，和月江上粼粼的波光。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从帐子里面跑了出来，火红的襦裙比春天里开得最好的花朵还要鲜艳，但更美丽的却是她脸上的笑容，灵动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来往的路人有人认出了她，这不是别人，正是辰溪侯的二小姐辛枫。

　　她的祖父原是骠骑大将军，后被加封为辰溪侯，祖父辞世以后，嫡子辛盛袭了辰溪侯的爵位。
　　去年快过年的时候，在外带兵打仗的辰溪侯辛盛凯旋归来，被封为辅国大将军，辛枫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见到爹，一家人团圆别说有多开心了！
　　但是她高兴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和宋湛之间的婚事。虽说宋湛是皇子，如此高攀之事只能由皇室那边决定，但是毕竟也要有族中长者做主才行。
　　现在爹爹回来，宋湛也好开口求皇上赐婚了。

　　她今天之所以会那么高兴，都是因为宋湛昨天就答应了她，今天要向皇上请旨赐婚！
　　辛枫看着两岸的风景，远远望着皇家的画舫驶来的方向，见到那三层楼高的巨大画舫缓缓过来，辛枫急忙又钻回帐子里，把还在里面喝茶的宋湛拉出来。
　　“你看！船来了！”
　　尽管是这么重要的日子，宋湛也不想弄得紧张兮兮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似的，所以还是选择了和往年一样跟辛枫出游踏春。
　　等到皇上游春的画舫接近时再乘小船上去，但是他看得出来辛枫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灿烂夺目。

　　“开心啊？”
　　辛枫率先跳上了小船，回头白了他一眼，“难道你不开心吗？”
　　宋湛走上了船，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