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葬》 神烦

9、第九章

　　“我啊，不知有多长时日没有如今日这般清闲自在了，虽然父皇母后对我也万般宠爱，但也并非能允我趋于平凡，一事无成。我小时简直是恨死了宫中的那些女官们，恨她们手中的戒尺。”钟离凝暮闭着眼，表情恬静。
　　摸着她如水缎般丝滑的长发，庄戌笑了笑，因身处高位而无法有自我的感觉她岂会不知？
　　“摆在我面前的永远都是兵家法典，阴谋鬼论。记得八岁那年我在研读太祖的《天机要义》，当真是晦涩难懂，对于里面的奇门遁甲之事，权谋变数我一知半解，但是父皇却要求我将此书熟背还要运用自如。一日天气炎热得很，我实在是乏了，便到父皇宫中说我不读了，父皇问我原因，我反问“为何儿臣一定要读这些？儿臣也想像其他孩子那般玩耍”，父皇只是看了我一眼，负手背对着我在书案前站了良久，然后抽出了供奉在一旁的太祖宝剑，雪白尖利的剑锋呜呜蜂鸣，剑尖对着我，竟使我从心里感受到一股惧意。父皇说‘为什么？因为你是天赐，是朕的女儿，是我钟离的天赐公主，你怎能平凡呢？’，父皇轻轻地说”。钟离凝暮轻蹙黛眉，依稀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长乐帝放下了手中的剑，看了眼女儿，将宝剑上鞘，扬声道“来人！朕要带公主去御兽园”。面对女儿眼中的不解他没作声，只牵了她的手，这个女儿是自己的心头肉，但是掌上明珠也须得勤勤擦拭，它才会发光发亮，耀眼夺目。
　　正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天子一动身，保驾的人也是成百上千，皇帝特地吩咐不要多带人，只是唤了随身的侍从，便起驾御兽园，只为了给他的爱女上一节课。
　　秋季是最好的狩猎季节，天气凉爽，使人精神大振，长乐帝率先上马，一路烟尘。天赐看着人到中年却依旧意气风发的父皇，他刚毅的脸庞，沉稳而不失锐利的眼神，一举手一投足都是身为王者的霸气，透露出的都是天家的威仪。天赐心里是止不住的敬佩，她倾慕的是像父皇那般的强者，任何事都似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能挽狂澜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以后能陪伴自己一身的人定不能是个胆小鼠辈。须得也是个坚强刚毅的人。
　　秋季的御兽园沉静而安稳，像处于蛰伏期的猛兽，看似无波无澜却处处潜藏着危机，金黄的枫叶铺天盖地，染目即为黄晕，连脚下也是黄金大道，绵软极了。园前是两只用黑曜石雕刻的獬豸瑞兽，体态丰满，神韵逼真，连额头上的角都栩栩如生，双目明亮有神，威气逼人，为御兽园平添一份庄严肃穆，不愧为上古神兽。
　　九根大理石柱分别按照天圆地方的格局位于各个不同的方位，柱上雕龙绣凤，祥云围绕，尽显九五之尊的非凡地位。整个御兽园共分为三进院，层层推进，一进院中构亭营桥，种植着各种珍稀的花草，楼台水榭深深处，庭院回廊处处逢。院字的正中建有一座巨大的假山，山上人虫花鸟悉数惟妙惟肖、活灵活现，跃然于石上，似乎吹口气它们就能自如行动一般。假山周围环绕着九曲水池，此池是引离水入注，还筑有蓬莱、仙岛。天赐是第一次到御兽园，心中掩不住的好奇，不住地东张西望，热切地看着四周，竟然还想跑到假山上去戏耍一番，许是孩童心性，见了稀奇的事物总能生出诸多顽皮，此时的她少了平日里的冰冷气息，真正显出了时日里不多见的天真烂漫。
　　但是当她看到蓬莱仙岛时，她轻轻地皱了皱眉，转头仰视着父皇，眼里闪烁着疑惑与不满。
　　“怎么了？”长乐帝见到爱女少见的可爱神态，也忍不住欢喜，这个他疼爱到心尖的女儿，即便他舍不得对她严厉苛刻，却也无能为力，他的女儿必须足够强大，弯下腰宠溺地看着她问道。
　　“父皇，此蓬莱仙岛是您命人建造的吗？”
　　“有什么问题吗”长乐帝挑眉看着女儿。
　　“妄求皆罪过，父皇您也想求那长生不死的荒诞传说，学当年瑶池赴宴的灵帝吗？”，天赐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形成个小小的“川”字，仰头看着皇帝。
　　四周的侍卫一听这话都大惊失色，全都跪倒大呼“皇上息怒，公主童言无忌，请皇上息怒！”冷汗连连，众人皆知前朝的亡国君灵帝一心沉迷于修道成仙，不理朝政，听信佞臣，宠信道士。大兴土木建造蓬莱殿，甚至不惜挪用军饷，使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一日他梦到西王母请他到天上的瑶池吃仙桃，使自己可以长生千年不老，醒来后不顾群臣反对，执意要建造瑶池台，说是西王母给自己的暗示，这瑶池台一造便使得原本就入不敷出的国库更是元气大伤，灵帝不思悔改从民间增加赋税建台，做着他的春秋大梦。最终政权被推翻，百姓苦楚，义军揭竿而起，这位千古昏君则在他的蓬莱殿中自杀。公主说这话不是把当今圣上比成灵帝，骂他是昏君吗？这简直好比当面甩了皇帝一巴掌，这位公主殿下也太大胆了。
　　“哈哈哈，好个妄求皆罪过”，长乐帝半晌没说话，尔后仰天大笑，侍从们更是吓得将头全部抵在了石板上，只希望皇帝不会迁怒于他们才是。
　　长乐帝蹲下身，嘴角含笑地看着天赐“那么，暮儿认为何为妄求，何为荒诞呢？”。
　　“欲得不可得之物，此为妄求，欲使肉体凡胎饮药而得长寿，此为荒诞，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人的价值并非存于寿命长短，儿臣认为旨在是否为社稷、百姓做了益事，无论大小都能称其一生时有价值的。父皇如此明君，想必更为明白这一道理才是”，天赐略带深沉地说到，口气中却不掩饰娇憨，令人不禁又是赞赏又是恋爱。
　　长乐帝看着这个语出惊人的女儿，虽然面上没有什么表示，但是眼里是清晰可见的满意之态，“难道暮儿才明白？父皇以为你在说这话之前就知晓此蓬莱非父皇所建造，这样看来岂非父皇判断错误？，长乐帝戏谑地看着爱女。
　　“这。。。。。“，天赐被兀的一说，小脸有些微的发红，诺诺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撒娇”父皇，您欺负我“。
　　这一声酥侬软语，正中长乐帝心尖，惹得她畅快地笑了出来“年龄不大，心眼到不少，人小鬼大！”，轻轻地拍了拍天赐的头看似是训斥实则为表达他对女儿不吝的宠爱。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更愿意接受委婉而又正中要点的建议或是道理，而非是那些直白且伤人的话语，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这就是古人教导我们须得用迂回战术的原因了。在生活中我们都会碰到各种不如意的事，但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有那么多我们愿意、不愿意的事情要去操心，谁还有那个闲心去埋怨别人呢？在我们不尽懂事之时，心无明路的时候，总希望有个人能够循循善诱地道出你心中的困惑及解决的方法，当我们变得更加强大。
　　此时钟离凝暮伟大英明的父皇正在给她上将要影响她今后一生的课。夕阳将落，暮色四合，余晖将他的鬓角染上金黄，使他的眸子更加锐利。这个女儿是块好玉，只是心性还不够强大，只需稍稍提点，假以时日她将是天下最好的帝王人选。
　　所有的野兽都因有活物的到来而蠢蠢欲动，没错，人在它们的眼里也只是活物而已，能够填报肚子的活物，傍晚将到，进食的时间也将到。
　　“暮儿，你站在一旁，先让父皇给你露两手，看着！”长乐帝策马上前，手挽金线盘龙九纹木雕弓，朝着一群麋鹿冲了过去，侍卫殿后。鹿群受惊四散，烟尘顿起，只见他一踢马腹腾空而起，落地之后狂奔到向他迎面冲来的鹿群中，挽弓将射未射时，突然掉转方向拉出一个满月弓，大喝一声“中！”借着冲到后背几乎碰到他衣服的麋鹿一个后空翻踩在它的鹿角上又坐回了马上！
　　“皇上！！”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们的天子到底做了多危险的事情，几个侍卫将他围成了个圈，其余全都跪身地上“皇上！！方才那般危险的事情臣下希望皇上万万不能再做，要是皇上出了什么差错，臣下等万死不辞！！”侍卫头子似乎惊魂未定，声线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滚而下，这位皇帝大人是想将他们活活吓死吗？！
　　“哈哈哈！一群胆小鬼！难道你们认为朕的功夫还猎不到区区麋鹿吗？”长乐帝仰天大笑，不以为意地说到，当然，因为被吓得惊魂未定的人非他。
　　“皇上！您的功夫臣下自然不能怀疑。但是您乃天子，您的命万分珍贵，不可儿戏啊！”侍卫头子磕头说到。
　　“行了行了，钟原，别婆婆妈妈的，给朕把猎物拿来！”长乐帝有些无奈的皱皱眉，掸了掸袖子，他这个贴身侍卫什么都好，就是太婆妈，怕三怕四的，看来要快点给他找给女人管管他的嘴了。
　　“禀皇上，您一箭双雕射中了两只麋鹿。恭喜皇上！”侍卫捡回了那鹿的尸体，那箭齐齐切进两只鹿的心脏，尸体还在犹自颤抖。
　　“皇上好箭法，让臣下望而嗟叹。”钟原抱拳说道。
　　“行了，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些奉承的话了。”长乐帝表面虽是无所谓的态度，却也不掩嘴角的那份得意。
　　“臣下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钟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