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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跳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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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樊州欢醉坊中,一个乐姬弹奏着琵琶,曲调轻松愉快。可人的侍女们莲步轻移,穿梭于桌前,为可人端上美酒。
欢醉坊不像一般的酒肆,四四方方,而是六角形,一共三层,远远看去,像塔却不是塔,里面分前厅与雅间,室内放着散发幽香的花草盆景。雅间从一楼到三楼也各不相同,从下至上,愈加宽敞,俯瞰的风景也愈加秀丽,三楼雅间的客人还可挑选乐姬为其独奏。自然而然的,三楼的客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大都是富商,朝廷命官或皇亲国戚。
有一个人,既非富商也非朝廷或皇族,他每日都会坐在三楼雅间,选择固定的位置与乐姬,今日,他又来了。
此人不到三十岁,着一身青衫,气质儒雅,笑若春风,他行至三楼,走向固定的位置,却发现雅间里已有丝竹之声。
他是常客,又是江湖有名的神算,和掌柜是老朋友了,平常要是有人要坐这个雅间,掌柜也会阻止,今日却是奇怪。
他正准备问引他来此的侍女,对方却含笑道:“先生过去便知。”
他觉得蹊跷,但还是走进了雅间,只见里面是一女子,穿着张扬的红裙,抬头看向他时,淡淡的笑容夺人心魄,一双眼睛宁静若冬雪,正是何倾。
“柳先生。”何倾站了起来,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柳自涵虽不明就里,还是坐了下来。
“先生有什么想知道的秘密吗?”
柳自涵听她这么说,便知晓她是来找自己卜算的。
“姑娘误会了,说一个秘密给我听即可。”
何倾淡淡看他:“我姓何名倾。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柳自涵又糊涂了,现在倒像是他来找她卜算了。他皱眉,正要说什么,却被何倾打断。
“你不适合皱眉。”何倾看着他眉间的“川”字,从腰间解下一块玉,放在桌上:“玉温和,像你,不过你是美玉。”
柳自涵一愣,他名声大了,也曾有不少女子因倾慕而来,眼前这位像,又不像。
何倾未去琢磨他表情的含义,对身旁的侍女道:“不醉。”那侍女笑着应声,出了雅间。
“我们先喝酒。”何倾道。
柳自涵索性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只笑道:“有美酒,自当痛饮。只不过,我来这欢醉坊许久,却从未听过有‘不醉’这种酒。”
“先生孤陋寡闻罢了。”何倾道。
柳自涵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更加好奇,对方说出这番话,证明对方肯定不是倾慕自己,自己是出名的神算,对方竟说他孤陋寡闻,这真是新鲜事。
一怔浓郁的酒香传来,很快,侍女便来了,她将托盘放下,盘中是一个酒壶与一个琉璃碗,碗中还有冰块。
柳自涵鼻中都是酒的芬芳:“好酒!”
何倾深嗅酒香,然后伸手将酒壶放入琉璃碗中,壶身没入冰块。素手红衫和着透明的琉璃与碗中冰块散发的白雾,极美。
不一会,酒香便渐渐浓郁,又渐渐消失。
柳自涵不由惊讶,看见何倾又取出酒壶,给两人的杯中倒满酒。
“先生请。”何倾举杯,一饮而尽。
女子喝酒,一般会用衣袖做遮掩,即使江湖中人,也是如此,何倾却偏偏不,她向来顺着自己的喜好做事,如此一来,倒更添脱俗之感。
柳自涵也一饮而尽,酒一入喉,消失的酒香却又散发出来,充满了口腔,仿佛他饮的不是就,而是酒香。
“好酒。独特,酒香甚醇,妙!”柳自涵不禁赞叹。
何倾没有接话,又吩咐侍女:“必醉。”
柳自涵听见何倾的话,奇道:“怎么?欢醉坊还有如此美酒?枉我日日于此饮酒,有些酒竟还从未听说,掌柜未免太不厚道。”
何倾淡笑:“先生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柳自涵连连点头,自嘲道:“我还认为自己已是无所不知,谬矣。”温润如玉的人平添了一股忧伤。
柳自涵聪明绝顶,从小便过目不忘,遍读诗书,他无心官场,所以长大了便四处游历,甚至还去了西域,一路上所见均是奇闻异事,后来,他与旁人说起自己的经历,人人称奇,有人来求教时,他也是有问必答,好似无所不知,于是,“神算”的名号便传了出去,他边靠着学识阅历与善于揣度的优点,帮别人“卜算”,倒是比那些江湖术士要准多了。
今日,他才明白,自己并不能算见多识广,没想到在自己日日饮酒的酒肆,便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井底之蛙。”柳自涵不由叹道。
何倾听见他的话,道:“先生不必如此自嘲,我可以帮你跳出那口井。”
柳自涵闻言,抬头,怀疑地看她,这时,侍女却来了,这次盘中是一个酒壶,与一个类似烛台的东西,还插着蜡烛。
琉璃制品,圆形的底座,中间放着一段红烛,旁边是四根柱子,与上面一个中间掏空的圆形琉璃片连接。
柳自涵看着酒壶,却未闻见丝毫酒香,正觉得奇怪,一旁的侍女便点上了蜡烛,何倾将酒壶放在那烛台上,火焰加热壶底,不多时,浓郁的酒香便散发出来。
“当真是飘香十里。”柳自涵笑道。
“果然,你笑起来比较好看。”何倾道。
她喜爱柳自涵的笑容,那笑容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你看到了,心便宁静下来,仿佛再铁石心肠之人都会化作一汪春水。
侍女用湿布包裹着酒壶,为两人斟酒。两人碰杯,瓷器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香似是已完全飘散,甘冽的美酒涌入口腔,在舌尖跳舞。
“今日得遇姑娘得饮此酒,在下三生有幸。”
何倾摇了摇头:“我说过,可以让你跳出那口井,到那时,你再说此话不迟。”
“我刚才就在想姑娘说的话,只是在下愚笨,不得其意。”柳自涵道,他看向何倾,此女能坐在他平日的位置,随口说出两种自己不知道的酒,并且说自己‘孤陋寡闻’,定然不是寻常人物。
何倾看了侍女与乐姬一眼,两人便退出了雅间。
“先生可知,欢醉坊并非酒肆而已?”
柳自涵略一沉吟:“早前便察觉到了,只是,并未弄清它究竟是做什么的。”
“那我告诉你。”何倾淡笑,对上柳自涵的眼睛:“欢醉坊常年收集各种消息,不论是朝廷还是江湖。”
“原来如此。”柳自涵若醍醐灌顶:“我经常看见操着不同口音的人进出这里,开始我以为是游客或送酒的,无意中却看见他们带来的是木简。”
“所有消息都记载在上面。”何倾看了看桌上的美玉,柳自涵始终未将它拿起:“先生可愿成为欢醉坊的老板,凭先生的能力,恐怕看一遍木简,便将其上的内容全部记得了,如此,你便可跳出那口井,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如何?”
欢醉坊的老板想来神秘,无人得见,何倾能说出这样的话,显然,表明她可以让柳自涵成为欢醉坊老板,她的身份昭然若揭。柳自涵何等聪明,早已猜到。
柳自涵沉默了许久:“你不怕我看了木简再离去?”
“世事无常,欢醉坊永远有消息送来,对于你来说,便是至宝。”
柳自涵看了看对方,仍是一双宁静的眼,不见波澜。他拿起桌上的美玉:“谢姑娘赏识。”
清晨,靳殇便起来了,小夏替他断水来洗脸的时候,也不由诧异,平常主子可不会起这么早。
靳殇也觉得奇怪,总感到心里有些不安,像是有事要发生。他用了早点,又在房中休息了一会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时辰已不早了,就算何倾淡然处之,烟雨这个急性子也会担心着苏啸枫与姬无常,断不会睡到此刻。难道是因为太累了?
店里的客人也纷纷下楼来吃早点,靳殇便向小二打听了何倾的事。
“那几位客人?他们拂晓不到便走了,我就睡在楼下,动静太大,还把我吵醒了呢。”
靳殇眉头一皱,眼神渐冷,随即又笑了起来,何倾,倒是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苏啸枫与姬无常此时正顺着石阶走着,喘着气,身上衣衫已经有些被刮破了。
“这鬼地方好像没有尽头一样。”姬无常抱怨道。
苏啸枫也十分疲累,眉头紧锁,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久,石阶就好像没完没了一样,其中还包含各种机关,两个人挤在这里,行动更是不便,以致如此狼狈。
“咦?”姬无常突然道,拍了下前面苏啸枫的肩膀,向前一指:“你看,那个,不会是出口吧?”
只见漆黑的一片中,竟然有一小块圆形的光亮。
此时,苏啸枫与姬无常都不敢确定,在里面呆久了,觉得看见出口有些不可思议,况且,之前也有几次看见光亮,结果却是剑光或者烛火。
两人都不再说话,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发现那确实是一处洞口。他们慢慢接近,快要到了,却是斟酌着没有上前,他们必须考虑各种机关暗器的可能。
“婆婆妈妈,你们还是男人吗?”烟雨的声音突然想起。
姬无常听见后欣喜万分,身子却没有动,万一,那不是烟雨,不过是为了诱他们出洞,怎么办?
苏啸枫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却又听见上面传来何倾淡淡的声音:“里面应该也没有路了吧,你们不上来,还能去哪里?”
确实,四周没有别的出路,他们一路上都是沿着石阶七弯八拐,只有一条路。
苏啸枫回过头,看了姬无常一眼,姬无常点了点头,知晓对方是想让他做好准备,保持警惕。
苏啸枫先探出洞口,发现何倾一行人已然在外等候,其中还有个书生含笑望着他。何倾神情淡淡,烟雨柳眉微皱,问道:“臭小鬼呢?”青衣则温柔微笑。
“在这儿呢娘子。”姬无常一把推开苏啸枫,跑向烟雨,还没到跟前,对方就一鞭子下来,姬无常险险抓住:“娘子你又要谋杀亲夫吗?”
姬无常此时已不再担心,周围的气息是他熟悉的,是别人绝对仿造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