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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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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痛醒的。
恢复意识的那一刻,他感觉好像有很多小虫子在身体里游走,从背脊一路扩散,同时窜到手臂,指尖,腿根,脚趾间。一波一波的酸麻感如同浪潮一般席卷着身体,抽榨着仅存的力气。最要命的是,这种感觉蔓遍四肢,限制了任何微小的动作。
不能动。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姿势一定是难看至极。
衣服裤子都被撕掉了,满是鞭痕的身体匍匐在雨后潮湿的泥地里,止不住地抖,四肢屈起,双手还是护着肚子的样子,就差没把舌头伸出来舔舔。
呵,活像只看门狗。
其实,不论是谁,像他这样趴上几个时辰,都会浑身酸痛。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这阵突如其来的酸麻感掩盖了五脏六腑里正在抽搐的疼痛。有一瞬间,他几乎要忘记了,已经六天没有东西吃的这个事实。
如果身体也能像消空食物一样忘记疼痛就好了。少年这样想着。
然而,等待他的,却又是一阵措不及防的绞痛。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翻了个身无力地倒在泥地里,十指嵌入血肉之中,强忍住上涌的血气。
不想死。
不能死……
还不能。
中秋之夜,郊外的小树林中人影稀疏,天上圆月如绸,月下乌啼阴冷寂寥。
喘息间,少年仰首痴痴地望着夜空中那轮残留的明月,看不清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酸麻感渐渐褪去,他吃力地想要抹掉了脸上的发臭发干的泥巴,几番尝试,却怎么也弄不干净,他胡乱地清理着自己的脸,下手极用力,就算抓伤了也不顾,最终,他好像再没有了力气,像个死人一般静静躺在地上,任凭夜风侵袭也无动于衷,渐渐抬起手掌遮住眼……
冰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脆弱赤.裸的身.体因为冷而不停地轻颤,而那少年嘴角却扯出一抹极冷的笑。
尊严是什么呢?
他曾无数次思考这个问题。
“死乞丐,狗杂种,快爬呀,快爬呀!你能要能从我下.面钻过去,这东西就赏给你了!”衣着富贵的少年手中抓着月饼,在他眼前晃动,像逗狗一样,居高临下地说道。
几个时辰前的回忆像潮水一般涌来,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恶心的嘴脸在对着他笑……
在这个世上,有人叫他乞丐,有人叫他臭蛆,也有人叫过他屁精。
却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其实他也没有。
名字是父母给的。
他没有父母。
生他的那个女人……她叫他怪物。
实际上,她也很少和他说话。除了有几次她喝醉了发酒疯,酒劲未退,夜半醒来突然掐住他的脖子,静静打量他:“为什么从来都不说话,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不还手……如果你反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有理由掐死你了。”
刻薄残忍的话语用她细细柔柔的声音说出来,就像是一匹被马车碾压过的绫罗绸缎。
曾经的华美雍容被扭曲折磨地不复存在。
她说完,就会笑,是那种明明听起来很可笑却会让人痛彻心扉的笑。然后过了很久,她慢慢松开手,开始哭。
她哭得很大声,也很狼狈,哭到整个屋子里都是她的声音,毫不顾忌女子的矜持,或者说,她已经忘记了,她把那当成一种抛开所有最后近乎绝望的发泄。
至始至终,她的眼神里都盈着刺眼的东西。
他知道,那种东西,叫做恨。
其实恨不够的。
身旁传来凶恶的狗吠,他看着富贵少年手上的食物,几乎没有犹豫就佝偻下身,裸露的膝盖跪在泥泞的地上,弯腰,伸出双手,撑地,向前……
如果这样,就可以有东西吃。
“怎么爬得这么慢,连个母狗都不如!”头上的声音如一盆冰水扑下。
话音未落,背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畜生都爬得比你快!”又是一记鞭打,只听那富贵子弟一边抽打一边嫌恶道:“用马鞭抽这死乞丐真是糟蹋鞭子,算了,算他幸运,今天就让爷这鞭子好好伺候他一顿!叫你再敢偷本少爷的东西!还想吃——我让你吃,吃个屁!”
有人把月饼扔到了地上,还用力地踩了几脚,直到最小的碎屑也完全嵌进土里。
疼痛蔓延开来,他奋力想要起身,可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只能被人生生按在地上,无法动弹。
一旁的母狗渐渐靠近他,转身抬起后腿。
一股腥臭的液体骤然淋下。
“快爬!”
“抽他,抽死他!”
“敢在太岁头上冻土,不自量力!”
“比母狗还不如,来,给爷扒了他,看看有没有diao子!”
“哈哈哈哈,还真是个公的!”
……
狗吠更大声了,幸灾乐祸地声音,周围几个富家子弟看戏般兴奋地附和道。
一场一个乞丐的傀儡戏。
尊严是什么呢?
什么都不是。
冷风吹过,把干涸不久的伤口又撕裂开来,赤.裸的身体不禁缩起。
少年躺在地上,依然是方才的样子,手掌遮住半边脸,静静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嘴角扯着一抹笑。
然后他闭了闭眼,竟然就真的突然笑出声来。
“呵……哈哈哈哈哈……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忽来的声音惊得树上的鸦雀飞散。
直到最后,再无动静,只剩他的笑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