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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露情恨生 月影徘徊, ...

  •   月影徘徊,榻上的人呆呆望着几抹树影缓缓西移,不经意间目光投向窗口,浅浅吟道:“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谁见幽人独往来?”真儿随口答道。
      宁溆转过身,见真儿正端着白玉壶走来,稍有匆忙之色。
      “瞧瞧你今儿是个什么相?”言语中带着丝丝戏谑,说话人的眼神中却飘过点点失落。
      月光倾泻如瀑,瀑水渐渐平滑,清晰如鉴,映出一个慵慵倦然,一个点点不安。镜中的人儿却都未往这边看一眼。
      “宫主多心了。”真儿低下头,尽管眼睛几近无色,但不知为何,总不敢直视宁溆,她知道宁溆不会从近无色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但总觉得一眼就会被看穿。
      “到底一切小心。如何绊了?”宁溆并没看着她,只是地望着透过窗户静静地望着那片花开正艳的芙池,眼中神采若有似无。
      “来日烦闷无所打发时间,便试着履水往返,一池碧水多情,涟漪微泛,芙蓉婀娜,本想一嗅芬芳,却绊着莲茎,浆露也撒尽了。”
      “履水不同于履空,履空逍遥自在,却易放纵,疾如飞燕,却易始难终。履水则需修养心境,平和自然,欲制静,则需更静。”宁溆的声音极轻,恍若天边传来,那么飘渺不实,字字却印在真儿心里。
      “是,真儿先下去了。”
      “不急,取书来我看看吧。”不再飘渺的语调让真儿的心稍稍安定。
      “是。”真儿就近取下《佛经》。
      “极乐亦只是虚境,为了丢弃现在而去假象永远不切实际的世界,强迫自己期待自己也不曾相信的虚无,岂不作茧自缚?”
      “宫主还在烦恼?”真儿早已习惯宁溆的黯伤,只觉庸人自扰。
      “若只是烦恼,又何须如此。拿《老子》来吧。”
      “所谓无为修身,亦只是烦闷中强剪愁丝,剪不断,理还乱。只是徒增烦恼。”
      “也罢了,竟无一解忧?”宁溆的眉宇间恍惚中似乎带上了二八少女的迷茫,仅仅是那么一瞬,又变成了当初的淡然。
      “《佛经》之美,在于其勘破;《道经》之美,在于其无为,《儒经》之美,在于其仁爱……”
      “若天地仁爱,如何将我困于这非人非仙的境地?”宁溆宫主望着天,毫无愠色,却带着自嘲自讽的笑意。
      “困住宫主的,不过是那个缠绕了千百回的心结,既然解不开,何不剪掉。拥有再好,也不及放下轻松。”
      “是啊,放不下怨,放不下忧,放不下千年寂寞成空。犹豫越久,放不下的越多。这样无止尽的轮回日日深陷,却无一非自找,无一非自扰。真的错了吗?”
      “神也不过也如此,人不过也如此,宫主每日烦恼于此,却也得到了什么?苦如酒香,时间的久远,造就它的醇厚。正如宫主所说,既然这么苦,这么累,何不付之一笑,千愁自解。”
      宁溆苦笑,“若真的这么容易,何苦撑至今日?”忽然她脸色一转,“你向来比我固执,今日出此言,想来有些怪异。”
      真儿眼中闪过一丝惶乱,她低下头,沉默不语。
      “为何不回答我?”
      “真儿已陈心中所想,自不必多言。”
      “你心中所想又何止这些?”
      她站起身来,转了话题,“真没一部可供赏鉴?”
      望了望真儿,她一拂袖,只见东面俨然立起一幢书墙,墙面白色阁纱飞扬,宁溆逆着风,迈步走了过去。指尖轻轻滑过阁纱,抚琴一般拨过每一片书脊,慢慢的闭上眼睛,默着每一本书的名字,一直向窗口走去。
      “当然不是。也有些书,妙语珠连,竟真能说出这心里,种种奇妙感觉,原为只自己能有,待到那些人写出来,竟在心里成了知己。”真儿按捺住心中忐忑,视线一刻也未离开过宁溆的指尖,“细想之下,惟独一个情字,才能如此牵动人心。而这些书,如同有法力一样,让共鸣的幽思汇聚一纸,惹出的眼泪溢成一泓。”她脑中浮现出前日所读句子,只一刹那,少年略带疲色的却怅然自若的双眸从脑海中划过,惊异间不由舌尖一颤。
      宁溆戛然停止了脚步,却未睁开眼睛,指尖下,飘飞的阁纱中下书脊隐隐浮动——《词》。
      “情?”
      “百年相依相伴,就如真儿对宫主,不敢说有金兰之义,却也有惺惺之惜,也许这就是‘结交在相知’吧。”
      “俞钟之情,源于《流水》回萦,李杜之谊,起由万壑诗情,刘柳之惜,同出身世流离。而你我之意,却只能建立在这凄清宫殿之间,无籁岁月之中,这,又算什么?”宁溆转过头,睁开眼。
      “真儿陪伴宫主左右,照顾起居,不敢妄攀宫主,却怎不明白宫主待我如妹,真儿又何尝不把宫主当作至亲。真儿不比宫主尚有慈母在堂,天伦之乐,虽不长久,却绵无绝期。真儿所能依靠的只有宫主,宫主,也算是真儿的全部了。”不知是否是天生使然,那柔弱的女子的卑微话语中,隐隐透露着傲气,与所说话语格格不入。
      而眼前轻纱里的女子早已不想分清,她们也不过是千百年来守在这儿相依相伴的可怜人罢了。
      宁溆也不回答,她再次转过身,抚着阁纱向前走去。风愈大,阁纱愈显轻薄灵动,同风中人儿的雪裾素带共舞,竟似春暮梨花纷飞飘扬,半遮如花雪颜。
      “真儿……”真儿垂下头。
      “无妨。只是如你聪慧,刚劝我放下,这倒是让我再拿起了。”宁溆顿了一下,语气有些生硬起来,“有的东西,拿得起,未必放得下,又有些东西,放得下,却不愿放下。正如有些事,瞒得过,却未必想瞒过,想瞒过,却未必瞒得过。”
      听此一言,真儿心如堕深渊,方无措言语,宁溆却道:“也是,既已决定不放下,又何必无餍足。你,是上天给我的一份奢侈的拥有吧。”宁溆再次转过身去,侧对着真儿,轻闭双眸,面向窗口走去。
      “宫主。”
      “我想静一静。”

      出了门,真儿长舒了一口气,只是有些不明白宫主明明是知道了,为何会不闻不问。
      不过,想想自己,也就不那么奇怪了。连自己都说不出任何救他的理由。
      宫主,或许也有这样说不出的理由吧。
      少年被藏在湖心的莲花丛中,仙芙掩映。只有这湖中的莲花是百花神姬所赠,并非幻化而来,所以只有这里,才可躲开宫人的眼睛。宫中一季为人间四季,故仙莲迟迟不不肯谢去,少年也可多挨些时日。
      但真儿不知,宁溆的琴,湖中的水,都只是宁溆曾经的一滴泪幻化而成。湖中每一次泛起的涟漪,都会成为宁溆琴弦上微微的浮动。当真儿带着少年踏上湖水的第一步,宁溆的弦已经动了。
      真儿履水过去顺手摘了一只仙蓬。颗颗鹅黄的莲子中,是未熟透的琼子浆,她只将莲子拈出,纤指破开,取其浆露浅尝,任空蓬在水中摇曳。
      四面环水,少年无路可走,只倚在芙蕖丛中的白石上,闲来无事,便随手捡了块小石头,在平滑的白石上刻画。岂知这白石质地奇软,且温润细腻,少年画起来只如纸上施墨般易上手。也不知多久,一个美人就似乎从画里走了出来。
      画中美人,如水面容,自然峨眉,灵气逼人,却内敛春愁。加之画在如玉美石上,冰肌雪肤。眼虽无色,却秋波宛转,面虽清瘦,少年以蕖红染成晕,嫋嫋可爱。衣袂如飘絮轻飏,待饰以芙药鹅黄,又仿佛芙蓉涉水,柔媚婀娜。
      真儿只待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玉大石上。莲叶与花的罅隙拼凑着石上美人和少年细碎的剪影。真儿痴痴地望着那个方向,望着石上的美人,不由弯了弯嘴角,全然不觉风的呼吸,莲的曳动,少年的转身,已使那边的双眼也注意到了她,只是眸子在荷丛中忽隐忽现,难以寻找罢了。
      然而一阵风吹来,绿叶攒动着,本来斑驳细碎的影子,全碎了,碎成了湖上莹光浮动,漪沦泛泛。
      真儿把其余带浆露的莲子壳放入水中,轻轻吹向少年那边。莲子绕过束束亭立的莲茎漂向白玉石,痕痕水纹,愈牵愈长,愈漂愈淡,最终被风抚平。
      殊不知岸的那头,宫主正静静抚着琴弦,她静静聆听着水波中的点点滴滴,她一直沉默着。
      一种柔美的力量在触动她的弦。那是一种多么久违的温度。但这总不像上次那样炙热如火,而是,若有似无。而现在的她,居然渴望着那一份炙热,最好像火一样烧起来,越烈越好,她希望这火,烧掉云滨,烧掉这千年来的寂寞,烧掉,烧掉她自己。
      她的弦正跳动着,如一汪多情的湖水。荒古的寂寞长调悠悠飘来,却渐渐如音障让人喘不过气来,真儿恍然察觉那跳跃着的,竟如火舌疯狂。
      真儿僵在了那里。
      突然,宁溆的弦停止了。
      亦如真儿般僵在那里。
      这一夜,宁溆辗转反侧,神思恍惚;真儿彻夜难眠,惴惴不安;只有少年,做了一个好梦。
      这一切对于少年来说,似乎就是一场梦。梦中,他爬上澜茝山,梦中,他遇到一颦一笑都扣动他心弦的姑娘。
      或者说这本是一场梦,因为梦醒之后,注定什么都会没有。
      次日清晨,白石上多了一壶琼浆。
      琴声又响起来了,一如往日般沉郁而优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草露情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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