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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蓝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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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以后要做天下第一的美女。”当时只有五岁的蓝玉伏在母亲的膝上,默默许下了那个她一生都没有实现的愿望。这也是她带去蒿里的遗憾。
很快,十二个年头过去了,帝都传出“蓝田日暖玉生烟”的佳话。而这时的阿玉早已不复当年的那个无知丫头,世间无人不晓鸾帷楼当红蓝玉姑娘的名号。多少男人挤破了脑袋就只为求她一夜。
然而,她的夙愿仍未实现。听闻武林世家之一的南家有个叫紫珺的女子,才貌双全。虽然深得贵族子弟喜爱,但年已十九的她却不曾接受过任何男人,可谓奇闻。她决心一定要与她一决高下。
那天晚上,鸾帷楼似乎来了什么贵宾,万两黄金也不敌他一言。那人亦是慕蓝玉之名而来的。
珠帘轻摇,烛焰流光,西厢房里透着极浓的檀香。阿玉执一册宋词,正待今夜之人,没有欣喜,亦无不安。
伫倚危楼风细细,
望极春愁,
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
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
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念道。却不知已有人至身后,回头看,吓了一跳。
那人一身月白衣衫,面似美玉,肤如凝脂,俊爽华雅,光彩照人,那等风度是她从未见过的。“敢问公子大名?”即使在这种人面前,她也能够保持一向的从容,因为她是蓝玉,想成为天下第一美人的蓝玉。
“在下南宫郡。”他一揖,“久仰蓝玉姑娘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非凡。”
南宫珺……她却不曾听说过这样一个名字。但,这无妨。
“原来姑娘喜读宋词啊!”他看着她手中那本书,笑得温文。
“蓝玉不过拿着它而已,公子怎知蓝玉是喜欢呢?”
“就凭姑娘方才念‘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时的入神。”南宫郡在房内环顾一周,柜内多宋词,还有几本柳七词选。原来她也喜欢……
她笑:“公子想来也是爱词之人。”
“词与诗不同,更为随性。不必据泥于五言或七言的形式,却能完整道出人的心境。”他的确爱词。
两人心中所想竟是一致!她执书的手一抖,他们注定是有缘的,就如柳七初见谢玉英一样。
他端详着她,意欲拟把狂妄图一醉的女子会是什么样呢?然而他却已然没有没有时间在此逗留,千里飞来的信鸽停在窗边--“南家长子瑜勾结洛神山庄谋害家主”
他解下腰间的双环配,将其中一枚递给蓝玉:“这玉世间无二,我们有缘,再见。”
她小心接过环配。透过烛灯的照映,那玉显得空灵无比,一个“君”字赫然印在玉上,“郡……”她默道。
几年之后,她毅然离开居住七年的鸾帷楼,去到池郡。她要去见那个叫南紫珺的人,一刻也不能等了!
正直寒冬,阿玉租了辆马车一路飞奔。车外雪下得越发大了,马也跑死了两匹,车夫几次提出停下休息都被她一口回绝。一路南下,天气渐热,帝都离他们已经渐行渐远……
“这渡船到池郡吗?”眼前碧蓝如洗的就是南洋了,渡过南洋便是南疆池郡!
“蓝玉姑娘!”身后一声惊唤
。
“公子!”她回头看,亦是惊喜万分。是他!有缘会天涯……
“怎的,蓝玉姑娘也去南疆!不如一道吧。”南宫郡温文问道。
果然是缘份……蓝玉欣然颔首。
有他同行,一路奔波她也不觉得累。听他说,南宫家也是中原的武林世家之一,他原来是南宫世家次子。南家自长子瑜被逐后,南紫珺顺理成章继承了家主之位。他此翻南下便是南紫珺邀他赴宴,以谢平定长子叛乱。
当然,蓝玉也将此行的目的如实相告。未料对方竟是一惊,但很快的,他又恢复得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五日之后到达池郡。
由于南宫郡并不急着付宴,他们于是选择了驱车去往南家。
途经碧天山,他们便爬山览景;路过千支江,他们就撑篙漂流,天地都任所悠游!
那天夜晚,他们夜宿狄山山头,月明风清人醉景中。
“阿玉。”耳际一片温柔。
他没有叫她“蓝姑娘”,他在叫她“阿玉”!蓝玉心头一颤,“公子……”
“阿玉。”南公郡仰望九天冰轮,自袖中取出那支随身携带的短玄玉笛,似有心又,如无意。只是细看,那墨笛竟是是断的!
“你知道吗,泽王当年纵横沙场用的,不仅仅是几张瑶琴而已。”他爱怜地抚了抚手中之笛,沉默良久,“还有它。”
蓝玉诧愕:泽王以一琴传遍天下,是个爱琴不已之人,手中怎会操持它物?
“这支墨笛……”他沉吟着,“剑光刹那,泽王以笛挡之,剑毁笛残……这支笛,从此便不再用了。”
剑毁、笛残……沄王剑毁、泽王笛残……不正是在这狄山之上吗……“公子为何要说这些?”她茫然凝视眼前的翩翩公子,心跳不由加速,这是……
南公郡并未答她: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小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轻声念道,玄色玉笛凑至唇边,清音扬扬洒洒地飞泻出来
。这正是帝都当下广为流传的《蓝田日暖曲》既是无边安逸,亦和了浅浅的伤淡。
“今夜予于云梦泽之境。得公子一曲。清明伴月。是堪比沄泽二王也。”这一刻感慨心生,她方才彻悟……“蓝玉不求名分,只求一生伴公子左右!”她一字一顿,郑重无比,只希望这一曲终,人无散。
刹那间,那持笛之手似乎一抖,一个错音飞出,二人皆愣怔。
夜被黑所笼罩,一切悄无声息。
复行三日,二人到了南家。一切顺利得近似诡异。因为公子的原因,南紫郡答应了几日后接见蓝玉。这些天,南宫郡把她安顿在了南府,白天虽然时常忙得不可开交,但除每月十五之外每至傍晚总会去探望一翻,却亦不断惘然告知:南紫珺约见之日还当延后。
独处空房、自弄管弦已半年有余,她脑中仍清晰无比:她必须见到她,一决高下!
终于,机会来了。可靠消息:南紫珺后日出席池郡武林盟会。她也一定要去!
前夜,蓝玉拜别南宫郡,只说想回晓封。而他也未有挽留,只叹惜:人生总有别离时!
此别或许再难圆,可她不会像别的女人一般哭哭啼啼,她从身上摸出那块刻有“君”字的环佩,递还给他,无奈笑道:看来蓝玉与君无缘……”
南宫郡不接:“这玉……只有蓝姑娘能与之相配了。”说罢,他抽出玄玉断笛,奏出阵阵清盈。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阿玉我们还会再见的!
行装非常简单:一支珠钗、两件单衣、几两碎银、公子的玉环,以及……一瓶南宫家密制的化骨散!这化骨散一旦服下,当日定会毒发。药毒先侵入脑内索取对方记忆,接着蔓延至人体各处,侵蚀掉整具身体。如此“珍贵”之物当然不是公子相赠,只是蓝玉无意看见便拿了来。或许此身宿愿不结,活着也没有意义了,要那堆白骨何用?
“瑜,她是从那个妖女府上出来的。”一个女人魅惑的声音。
“你不也是妖女?”男人轻蔑道。
“是是是,我也是,可我还是你的妻子呀!”女人笑着,饶有兴味儿地回答。
“嗯,”男人无奈的语气中却透着一丝欣然,“你把她掳来。”
“哼,她可比我美呢,万一你喜欢上她怎么办?”
眼前一黑,蓝玉无声地倒下,刚才一切还是那么美好,明明还沉浸在那对情人眷旅的谈话之中啊。
“雯若,你猜她能换得池郡霸主之位吗?”那个被唤作瑜的男子嘴角微钩。
“如果是我与它,你选哪个?”女子撇撇嘴,有些不悦。
“我啊……”瑜扶额,“我当舍它,娶你这妖女。”
女子脸边泛起一抹微红:“瑜,我们可是说好要一起坐拥武林的呢。”
曚昽空灵的光线透过木门的间隙射入昏黑的小屋,蓝玉缓缓张开了眼,近旁是一袭绯红。
“帝都第一的蓝玉姑娘,久仰大名。”绯衣女子落落大方。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位素衣公子,黄铜面具从眉间到耳根,恰好遮住了他的双眸。
“这是在哪?”蓝玉撑地坐起,仰视那二人,“武林盟会!会我必须过去!”
“原来姑娘也是去那儿的,不过姑娘不必担心,因为那个东西已经改到一周后的元宵了。”素衣男子谈吐竟也温和,简直如公子一模一样!“不过姑娘得在这多委曲几日了。”
“什么意思?”蓝玉敏感道。
“姑娘猜南紫珺是要你呢,还是要一个南家?”素衣公子笑问,语气没有一丝威胁,却处处透着威胁。
“呵呵,你们怕是抓错人了。”蓝玉淡淡,“南紫珺虽为我欲也,但我对她从来只是神往罢了。”
“哈哈,真是有情痴啊!雯若,你可曾这般想过?”素衣男子一脸饥嘲,似乎未想听她的答案,便甩袖走开。
绯衣女子长叹一声,也随他走出屋外。
什么是有情痴?蓝玉拿出那枚玉环,眯了眼,透投过仅有的一丝光线,指尖轻抚而过,阵阵温润。
七日之后
“蓝姑娘随我来。”又是清晨,一周之期已到。
他们要用自己威胁南紫珺了吗?蓝玉不禁觉得好笑。
随着绯衣女子步出房去,刹那间,阳光射得她睁不开眼。但是她喜欢这阳光,亦爱好它的温暖。
“蓝故娘。”是一个女声,但并不是绯衣女子的声音。
蓝玉抬头看去,猛地一震,那个女人与公子竟然有十分的相似!眉目清秀,风华独绝!
“既然没有见过,我便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南小姐了。”绯衣女子淡道,“南家现任家主--南紫珺。”
蓝玉心口一堵,顿时说不出话来。自己日夜想见的南紫珺,容貌世间无二,竟然还与公子……这一刻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失措,是事十几年梦想的破灭,是一生至极的昏暗。就在她摸到怀中瓷瓶之际,一个可怕的念头萌生,她颤抖着伸出探入袖中早已惨白的双手,她未曾料到自己最终竟会是这样的选择。她在嘲笑自己畏惧了吧!
“哥,何必呢……”南紫珺朝一直站在一边的公子喃喃。
哥?那素衣公子竟是南家的长子?怪事不得……蓝玉若有所思,难怪也是温文得与那些漂泊之人大为不同。
“哥?这岂是你这妖女配叫的?”素衣公子一反常态。
南紫珺脸色一暗,“哥我……”
“无需你的解释!十八年了,珺儿已经死了十八年了!不是吗?呵呵!就在十八年前的今天呢!”
此话方才出口,蓝玉瞬间惊讶不已。南紫珺亦哑然。
谁能如他清楚呢?今日是正月十五,十八年前,亦是这个元宵佳节,那时的珺儿只有四岁呢,明明还咿咿呀呀地拉着自己去集市上看花灯。他曾一度地留恋于那安澜之中,却又不敢往下再想,这芳华只是瞬间
。
“哥哥!哥哥!”
“珺儿!”
只是他去时已晚。他眼睁睁地看着午夜没落的湖畔,一只只无人理会的花灯中,一个最最亲近的灵魂的逝去,他不敢面对,更不敢同别人提起,直到三天之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奇迹般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她仍叫他“哥哥”,却面带恍惚,尽失往日的浪漫天真。也只有他清楚,眼前之人绝不会再是珺儿,倘若如今还活着,她也该这般大了吧……
“今日我便撕下你冒充珺儿的人皮面具!”素衣公子拔出短刀,“不是你死我活,就是你活我死!”
南紫玉也从发间取下一支凤尾金钗,似不忍,却略显无奈。
那站在一旁的绯衣女子面色忧虑而又惶惑,但并没所动。
银刀闪烁,金钗浮光,一场殊死搏斗怕是要持续很久了。
然,事情并没有如蓝玉想像的那般。二人未过几招,就见南紫珺的身影闪过,飞快把蓝玉裹了,欲走。
素衣男子岂容她说走就走?忙提起桌上茶壶冲她砸去。茶水洒了满地,人却已不见踪影。
“公子……”蓝玉朦胧之中低唤,片刻之后才觉不对,从那女子的怀中跳出。“南小姐……蓝玉多谢南小姐救命之恩。”
那张像极了公子的脸却总是淡淡,颔首之后,她漠然离去,连一个正面也不愿留给他人。
蓝玉虽然面色抑郁,但回想起先前的一幕,内心不由欣然起来:一切虽不全由她掌控,但却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不留痕迹!这又将是个无眠之夜了。她浅浅得笑开……
酉时
天色已暗,蓝玉匆匆煮了碗元宵端入南紫珺的屋内。此刻心中抑扬错杂。只有她才知道,一切即将发生的事,都将只有她一人知晓。
“南小姐,吃碗元宵吧。”蓝玉小心地将那碗正冒热气的元宵放在南紫珺身前的案上。
“阿玉……”南紫珺轻唤,传觉不对,又连忙接上,“玉盘今日定是格外圆吧……”她搓揉着太阳穴,自己今日是怎么了?头很晕,脑中也不清楚了,似乎有什么在摸白往惜之事一般。这……是化骨散!
“妖女,纳命来!”一声低沉,一片影白,一窗风吟。
“化骨散……怎会……?”南紫珺并顾不得破窗而入之人,只一手硬撑桌案,一手快按各处穴位,神情痛苦至至。
看来毒已经发作了呢。蓝玉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静观这早已料到的一切。她很清楚,是贪婪吞蚀了她,甚至比这药毒更为可怕。
那一刻,是担忧?是镇定?或是……美妙!她在笑,她在笑!她怎么还没死?快些!她已等不及了!她必须死!必须!
然,一旁的白衣公子未显焦虑之色。黯然抽出银白短刀,他仰面大笑过后,靠近蓝玉,温文说道:“想让她快些死吧……”这不是在问她,而是一种讥嘲!
“阿玉……可惜……我们并非七郎和玉英……更不比沄泽双王……你我许是……此生无缘了……”南紫珺撑案的手渐缓,疼痛也似乎消去了许多,她本想将那只手伸入袖中,却又顿住。
七郎玉英……沄王泽王?她在说什么?她已是身受巨毒之人怎还能说出话来?她又怎会知晓这些……这不可能!不可能!她听不懂,听不懂啊!
“啊--”刺耳的叫声响彻庭院。这一刻,她方才体味:满目皆苦!何为欲望?何为满足?何为美好?何为不复?蚀魂果真比药毒还要可怕……蓝玉僵在那里,不忍动,亦不敢动。
白衣公子步步逼近,窗外惶惶的人影似与屋内的世界隔绝。
“哥哥”许久之后的这一声,虽是微弱,但,殊不知已是案上之人倾尽全力留下的最后话语。
“珺儿”白衣男子干涩的唇颤动着,但终究未能发出声响。这一切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的冬天。
花绽有香,叶落无声。
在这个绝世红颜陨灭的暗夜,灯火却格外通明,她走得想必不会过于寂寞吧……
身躯渐渐消失,比残叶更无声息。唯有一支玄色断笛与一枚纯净的环佩掉落在地的两声清脆。
那支是泽王的断笛,那枚是连城的玉佩。没有想要的人皮面具,更未留得其它一丝一绺。
“郡……”蓝玉颤抖着,用那只比冷玉还要冰凉的手拾起落地的玉环。其上赫然用精纯的雕工刻着“珺”字的半边--那是一个王字偏旁。
“珺……”
白衣公子的短刀不知何时伴着口中鲜血滑到木板地上,染得暗红。而他的人影却已无处可寻。
透过开敞的窗向外望去,今夕的月色似乎格外明朗了。
短刀被一只惨白的手拿起,又如原先一般落下,只不过多了一路血泪、一具冰冷的尸身罢。
就在那个集万千苦难的正月十五,不曾有人闻声赶来,更不曾有人发现两位当世红颜的悄逝。
南郡某家不知名的小酒馆内,众人纷纷议论这这个当今武林广为传播的话题:南家家主南紫珺曾拜南疆邪教碧落山庄庄主为师,练得不老之法,每至十五便要吸人精魄,这次怕是内力运转不当,反被蚀了魂魄,还真是应得的报应啊!只可惜了蓝玉姑娘,一代美人难长命呵……
当世两大红颜道底死于何因?
留给世人的,也只有种种猜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