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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暮雨镇,暮江缓缓,雨落经年。
      子沐坐在水车旁的木栏上望着沿江的人家和江水里一圈圈的水晕。雨落下来在离她寸许的地方被迫改变了方向。她静静坐着,一个时辰过去连白色的面纱都不曾沾上一丝水汽。
      自从两年前来到此地,子沐就爱极了这个空灵的小镇。下雨时,无论是清浅蜿蜒的暮江还是紧密挨连的吊脚楼,总能将人带回记忆里去。
      “请问这位姑娘,黯漓洞要往哪儿走?”
      一名年轻的男子悄无声息地来到子沐身旁,蓝色的眼睛带着微笑的温度。特别的是,他并没打伞,衣袂却是干的。
      子沐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人,沉默半响,仿佛听到了什么震惊的话。
      那男子见状不免有些诧异。能在大雨中将潋水咒运用娴熟的人,想来道行也不低,怎么会为黯漓洞惊讶?他顿了顿,道:“在下只是想去验证一件事。”
      “验证一件事?是找一个人吧?”
      男子略感尴尬,眉宇缠绕着伤感:“是,是为了一个深爱的人。所以还望姑娘告知。”
      子沐垂下眼帘,淡淡道:“沿着暮江往上游走,见到瀑布后从一株芙蓉树下去。公子到了洞中要小心才是。”
      “这是自然。多谢。”男子拱手一揖,转身向暮江上游而去。
      子沐注视着那道背影,顿觉鼻子被凉风吹得有些酸涩。
      但凡修习术法的都知道黯漓洞中的魂镜可以看见死去之人的魂魄所在。
      到底是谁,能在死后还令他如此挂怀?
      到底要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在死后被一个爱着自己的人深刻怀念?

      子沐第一次见到墨晴时只有十六岁。
      那日,她和年长一岁的师姐奉师命参加了一次不同师门间的术法比试。那场比试上,师姐同一少年切磋了二十七个回合后还是落败了。她走上前冲着那少年略施一礼,接替师姐继续比试。两人甫一交手,在座的人立即被吸引住。一众长老望着台上的白衣少年和碧衣少女犹如两道影子飘忽于术法的幻象中,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神色。
      最后,那少年施出成片的火海,一时间她除了肆虐的火焰什么也看不见。几经犹豫她沉下心来冒险使用风雨幻术。风雨幻术并不是什么邪佞的术法,只是若非心力极强之人冒然使用十有八九会在落败时因反噬而重伤。她默默念着咒语,掌心渐渐凝出一滩不停回旋的水,继而周身刮起劲风,水柱自掌心扶摇而上。她猛地握紧掌心,水柱化作漫天的雨落进火海中。
      眼见着火苗一点一点熄下去,那少年在短暂的错愕后撤去术法跳下台来拱手道:“姑娘天资禀异,墨晴甘拜下风。”
      子沐隔着自己造出的风雨幻象望着少年脸上好看的微笑,心怦怦乱跳却总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忧伤错觉。
      那之后,叫做墨晴的少年和师姐妹俩熟稔起来。他们常常见面,或是在元宵灯会时看花灯放天灯,或是一起下到河滩戏水捉鱼。所有趣事因为三人暗中施用的小术法变得更有意思。
      有一次,三人来到暮江畔放河灯。师姐说起暮江流过的暮雨镇有个叫黯漓洞的地方,洞中的魂镜可以看见死去之人的魂魄所在,很多术士慕名而去只为了看一眼心爱之人的所处,然后找到那个地方,或守候转世,或殉情追随。
      子沐听着师姐淡淡的声音,似乎夜的影子和水的光芒一同倒映在她眼中。
      如果能遇到一个愿意在自己死后去黯漓洞看魂镜的人,该有多好。
      子沐这么想着,眼角不自觉地瞄了眼墨晴纯白的衣角。她点亮自己的河灯,将愿望许下。而后看着河灯远离了江岸,微笑起来。
      她转过头,只见师姐也是一副憧憬的模样,眼中的光芒一闪一闪的。而墨晴则神色淡定地将河灯放进水中。
      他抬头冲着师姐妹俩笑道:“希望你们永远都像现在一样快乐。”
      不多时,江面下起了雨,三人神色一敛忙施术维持着远处的河灯。雨势越来越大,师姐的河灯已有了熄灭的趋势。子沐看着师姐满脸的失望和难过顿时心感不忍。于是她暗中分出心力维持师姐的河灯。然而此时河灯已至江心水急处,瓢泼大雨中维持一个河灯不熄不沉本就不易。子沐刚护好师姐的河灯,自己的一只却在一瞬间熄灭,下一刻,便让大雨打进了江水中。
      “子沐?”墨晴和师姐都诧异地开口,毕竟平日里三人切磋术法赢的总是她。
      子沐勉强笑笑,道:“今天太累了,心力不济。”
      她望向仅剩两点光亮的江面,喉间一阵哽咽,差点落下泪来。
      那个愿望终是无法实现的么?

      子沐回到自己居住的吊脚楼时,发现门锁已经开了,显然是有修习过同门术法的人来过。
      “师姐?”子沐试探地问了声,而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子澄身着青衣倚着窗子看江上的雨。此时听到子沐叫自己,便回过头问:“怎么这么迟才回,若有病人求诊,还不耽误了?”
      子沐道:“平日里没什么人的。师姐怎么想到来这了?”
      “想了就过来看看。”子澄脸上依旧是一派温和安宁,那张标致的面容带着自然清丽,说是仙子下凡也未尝不可。
      “不,你有心事。”子沐说着,目光不知该落在哪里。两年前她就不知该怎么面对这张面孔。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墨晴哥哥可好?”
      “他很好,时常念叨着你呢。”
      子沐闻言,低低地“哦”了一声。这几年的潜心修习,克制的定力总是有的。然而听到师姐这么说,她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师姐,自己在早晨遇见了正寻找黯漓洞的墨晴。
      “子沐,也许他喜欢的并不是什么漂亮容貌和术法天赋,她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罢了。”子澄说着,神色越来越黯淡。
      子沐心中微怔,不知该怎么回应。她看着师姐的样子,欣慰、自责、欢喜、无措……所有矛盾的情绪一时都堵在胸口,让她无法分辨出那种才是最真实的。
      “师姐……”她沉吟片刻,道,“不会的,他不是没有来找我么?”
      是啊,如果当初他喜欢的真的是她,为何没来找过她?

      墨晴来到瀑布边寻得那株芙蓉,暗念咒语,伸手劈开江水,纵身跃进两尺见方的黑洞中。
      洞中布满了藤蔓,翠色的叶子间是无数饱满的红色果实。那是往生果,滋味甘甜,却剧毒无比。莫说服下往生果,就是被汁液溅到也有性命之忧。
      墨晴施术将牵连的藤蔓扬起,一面如水的镜子出现在洞壁上。他眼中蓝色瞳光闪动,运用心力同魂镜沟通,静静等待影像的出现。然而直到藤蔓慢慢垂落遮住魂镜时他仍然没看到任何痕迹。
      “子潇……”墨晴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掌,又一次施术。
      一次、两次……当他第九次催动心力时只觉得再难支撑,稍一疏忽,刚被扬起的藤蔓猛地甩落下来,在他手上划出两道红痕!红色的液体染了双手,根本分辨不出哪些是往生果的汁液,哪些是血。墨晴死死地盯着魂镜,陷入了绝望——那镜中依旧平静,什么痕迹都没有!
      “子潇,你到底在哪里?”墨晴的眼中有隐痛,那抹淡紫的身影才是他珍爱数年的。
      两年前,子澄对他说子潇已死时,他不信。两年的时光他用尽一切办法都无法证明她活着,最后能想到的只有借助魂镜找到她魂魄的所在。可现在……却是这般模样!
      他不自知地叹了口气,情不自禁地想起子潇来。
      那年他不过十七岁,术法上刚小有所成,便瞒着师父下山去。一日,当他走进传言终年下雨的暮雨镇时,夕阳正带着毛茸茸的光晕沉进江水。他看见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在水边练习潋水咒。那个年长些的穿着一袭淡紫的衣裙,很耐心地一遍遍练着。她身边的少女年纪稍小,灵气的眼睛间或一眨,就好像顿时通悟了什么。只见她扬起手,江水被她带到三丈高的地方一滞之后冲着两人所站的位置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她的身上并没有湿,而身着紫衣的少女却从头湿到脚,发丝和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水。
      “师姐,你先练着,我去山上采药。”
      紫衣少女点点头叮嘱道:“要小心些,山路很滑。”
      看着师妹背着药篓蹦蹦跳跳地跑开,她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又开始不懈地练习。不管江水是多么冰凉,风是多么寒冷,她的眼神始终执着坚定……
      之后又过了两年,他在一次术法比试上再次见到了她。不过两年的光景,她已经长高许多,术法也扎实精进了不少。她每一次施术都陪着小心,有几次明明不到火候,他却不忍心太快击败她。他感觉得出来,那个眼中写满执着的少女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倔劲。他喜欢这样的少女,即使她没有漂亮的容貌、惊世的才能、在一群同龄的女子中丝毫都不出众。
      十九岁的他在那年放了一盏河灯,许下这一生的第一个心愿,并尽力将河灯护送到对岸。
      除了后来所坦言的,还有一个愿望他藏在心间——他默默对着河灯里飘忽不定的烛火祈祷,希望能给予她幸福。
      可现在,她已经死了,而他,连她的魂魄所在都找不到。
      墨晴端详着手上的伤痕,忽而笑了。他凝聚最后的气力跃出黯漓洞。
      如果她的确是死了,他会听从宿命的安排……

      夜渐深,雨渐停。
      墨晴躺在床榻上,青紫已从手背蔓延到鼻翼之下。一颗颗汗珠从额头滚落,皮肤胀得通红,热度灼人。
      屋中点着四十九盏油灯,一面镜子悬在床头。子沐一手结印掐着心诀,一手将师父赠予的心珠按在墨晴鼻梁上。心珠是至强的驱毒之物,青紫从墨晴的鼻尖缓缓进入心珠,而后散成满室的雾气。然而他肤色恢复如常的速度慢得让人错觉半个时辰里一分毒素也没有驱出。
      “你千万不能有事。”子沐轻声说着,眼中的泪水已在打转。
      从早晨他向自己问路起,这心里就似乎一直压着什么。两年前知道师姐倾心于他,自己便在帮助师姐完成心愿后搬到暮雨镇居住。每日看着雨中的暮江,她总会想起自己那盏沉入水中的河灯。
      也许一开始就不该有所奢望。然而情动却是身不由己,难以幸免。
      她选择离开,独自居住在镇中,改去从前仗着资质甚少用功的懒散,每日每夜刻苦修习。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心静如止水,以成全师姐的心意。可半个时辰前她打开门看到师姐扶着的他一副将死的模样,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更漏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又渐次亮起。四十九盏油灯光芒越来越淡。
      子澄在外间焦急地踱步,时不时朝里屋张望两眼又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在她发现他中的是往生果之毒时,惊惧之余心顿时凉透——他的心真的不属于自己,即使现在的自己有着令人艳羡的容貌。
      整个少女时期挥之不去的自卑感又跑出来作祟。她暗自下定决心,只要他能活着,她便放手随他选择。

      墨晴醒来时有些诧异,自己竟然活着躺在一张床上。更不可思议的是,身边闭目打坐的少女俨然在水车边曾经见过。
      子沐睁开眼,顺手掩了掩脸上的面纱,惨白的脸色看上去比墨晴还虚弱。她声音沙哑地问:“究竟是为了谁这般不顾性命?”
      墨晴沉默片刻才道:“一个叫子潇的少女。”
      “子潇?”子沐反问,顿时气息一乱咳嗽起来。
      “你认识她?”
      “没、没……”子沐皱着眉否认。
      “子澄和我说她姐姐已经死了。我不信,又无法证明她还活着。而魂镜里,并没有她的影像。”
      “那,你是认为……她还活着?”
      “如果活着,魂镜多少会有痕迹。我也不知为何如此,难不成她根本就不是她?”
      墨晴说着,眉峰微微蹙起。子沐从没见过这样的墨晴。她略感忧虑地问:“那你打算如何?”
      墨晴淡淡一笑,道:“我本以为受伤中毒是天意,现在却好好地活着。我依旧爱她,可或许我不该过多地停留……”
      子沐低下头,极力用平静的语气道:“是啊。既然如此,何不珍惜那个一直守在你身边的人。”
      “我身边的人?”
      “她还在等你醒来呢。”子沐笑笑,起身向外走去。
      墨晴盯着子沐离开的背影,一时有些熟稔的感觉,就如他第一次看见子澄的背影误以为是子潇一般。
      既然如此,何不珍惜那个一直守在身边的人?

      午后的天是浅灰色的,雨骤然大了起来。
      墨晴和子澄向始终蒙面的少女道谢告别。墨晴的脸上是一种平淡的神色,他的腰间挂上了在怀中藏了两年的同心结。那是一次元宵灯会时,子潇送给他的。
      子澄感激地望着面前的少女,彼此眼神交流着别人看不懂的语言。
      “再不走,雨可就大得走不了了。”
      子澄点点头,同墨晴走进雨中。两人都没有使用潋水咒,一个是重伤初愈,另一人是功力不足以护得两人周全。他们打着一柄油布伞,走进瓢泼的大雨中,小心翼翼地踩着水中的石墩向对岸而去。反倒是这样的背影,才更显得幸福。
      子沐惆怅得不知该如何排遣。她握着掌中损坏的心珠苦笑。只是一夜,原来天资禀异的自己耗尽了心力,全部的术法修为轻而易举地化为乌有。而他自始至终爱的都是自己那善良又自卑的师姐。
      两年前,无法判定墨晴所爱的子潇以为自己的平凡容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动心。于是,在少女的虚荣心和自卑感的催促下,子潇找修为颇深的师妹子沐帮自己改变容貌。之后,她告诉墨晴,她是子潇的妹妹子澄,而子潇已经死于术法反噬。
      师姐,如今你是否后悔当日要改变容貌呢?他爱的一直都是你啊。只可惜,我一身修为全废,再也不可能帮助你变回子潇了。希望你,依旧能幸福。
      眼泪不自知地溢出眼眶,抽泣湮没于雨声。子沐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模糊在雨幕中,仿佛又回到十六岁时的那场比试——她失神地站在自己召唤出的风雨幻像中感受那白衣少年真切又遥远的微笑。
      子沐倚着窗,嘴角无奈而苦涩地扬起。隔江人在雨声中,那道身影终是可望却不可及……

      2010年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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