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权卷》安霏

2、游鱼

　　清晨，趴在书案上睡着的我突然惊醒了过来。又做梦了吗？是什么梦，噩梦或是美梦，已经不记得了。梦就是梦，只希望梦中的我也记不起这现实的一切。

　　又是一夜，桌上堆着厚厚一叠批阅好的奏章，这早已经是我的家常便饭了。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腰背。窗外的天空已经透亮了，光线沿着窗缝透了进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弄灭了几案上的灯火，室内变的昏暗了起来。一种窒息感突然牢牢得抓住了我，我快步走到窗前，猛得推开了窗，明亮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马上肆无忌惮得闯了进来。身边本来昏暗模糊的一切，顿时清晰了起来。窗外，宫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梳洗、穿衣、装扮，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结束后。站在巨大穿衣镜前，我再一次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美丽、高贵、气度不凡，从外表看来我已经完美的达到了所有公主应该具有的标准。

　　从容的转身，宽大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在宫女们低头行礼中，我走向了门外的灿烂阳光。

　　我就是九公主，这个王朝的九公主，是要在灿烂的阳光中自信而骄傲的活着的人。

　　这就是真正的我吗？连我自己也不曾真正了解过自己。但为什么我的身边有那么多的人都自以为能了解我和控制我，这年头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实在太多了。

　　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人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国舅爷秦维之，是我母亲高皇后的弟弟，更正确的说他是高家的养子，却继承了高家的大部分势力。也正因为他，高家能在我母亲故去多年后依然能在朝中拥有极大的势力。他虽不是我的血亲，但在礼法上我还是得喊他一声“舅舅”。

　　“九公主最近辛苦了，”秦维之瞟了一眼桌上的奏章，“皇上最近身体不适，要看这么多的奏章，花了公主不少时间吧。”

　　“熏然怎么会懂什么朝中之事，只是认得几个字，念过几本书，至于这些个奏折我也只是随意翻翻，乱涂了几个字罢了。”这些能送上来的奏折无外乎是相互吹捧、歌功颂德的东西，看与不看都没什么意义。

　　“公主怎么这么说，公主的聪慧天下皆知，虽是女儿身也懂得为皇室分忧，实在是难能可贵啊。”今天的秦维之是怎么了，刚一坐下就开始讨好我，肯定有什么事吧。

　　“舅舅您今天特地来我这儿，肯定不是就为了夸我这几句的吧？”我对他的溢美之词只是感觉到了麻木与不耐烦。

　　“既然熏然公主都问了，我也就直说了吧，” 秦维之顿时笑容满面，“我是为了公主的婚事而来的。”

　　“婚事？”这个我一直想逃避的问题还是又一次被提了出来，“舅舅，我的婚事可是要皇上赐婚的啊。”这一次我又该怎样去逃避呢？

　　“公主，你的年龄也逐渐大了，是到了该考虑婚事的时候了。公主可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只要是公主说好，到时候去求一道圣旨也不是什么难事。”平时的借口好像并不管用，秦维之这次看上去非常的认真。

　　“可是，最近父皇身体不好，这时候让熏然考虑这事，是否不太合适？”这个理由总够了吧。

　　“那是当然，也并不是要马上成婚。我这个做舅舅的也只是关心你而已。希望你能早点觅到一个好归宿。”秦维之正热切的看着我的反映。

　　“多谢舅舅的关心，熏然知道了。如果舅舅有什么好的人选，就请告之熏然吧。”我顺从的答应了下来。今天就姑且顺了他的意吧。

　　“哈哈哈”秦维之大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嘛。”他的兴奋与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我为这句话轻笑了起来。是啊，一个女子是要嫁人的，但我不一样，还有许多的事我都没做完，我决对不会如此轻易的离开这块地方。

　　“噢，对了。上次跟您说的东郊的那件事办的怎么样了？”我望向秦维之，目光中充满了询问。

　　“那件小事，早就办好了。不过，公主怎么会看上那块地呢？在那么荒芜的郊外，只是一大块杂草丛生的平地而已。”秦维之说着从衣襟中拿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

　　我顺手接了过来，是一张地契。展开一看果然是东郊的地契。笑容又一次浮上了我的唇角。“也没什么，只是上次去东郊玩时看中了，想在那儿建座宅子。”只是想要，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别人的眼里我该是多么的任性啊。但那又怎么样呢？

　　午后，我懒懒的靠在花园的湖心亭中，春日的阳光照得我想昏昏入睡。我有一波没一波的向池里撒下鱼食，引来了鱼群的争相抢夺。每天这个时候往往是我最空闲的时候，批好的奏章早已送了出去，而新的还没有拿回来。抚琴看书也早已经腻了，所以只有到这来看看群鱼了。

　　鱼群争先恐后的抢着我撒下的鱼食，在平静的池面上搅起了一阵阵的涟漪。看着它们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从前的我。

　　小时候，母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哥哥身上，而对我的一切都是漠不关心。我是多么渴望成为一个男孩，幻想着如果那样的话母后会不会多抱抱我，会不会多对我笑一笑。于是我就穿上了男孩的衣服，和皇子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我拼命努力做的最好，也博得了所有师傅的称赞。我是最努力的，也是最优秀的。也只有穿着男装的我，能引来母后的目光。小小的我以为这就是正确的事，并且乐此不疲。我就像这池水中的游鱼一样为了一点点的奖励拼命的努力。

　　一切皇子该具备的东西我都会去学习。我跟随师傅学习兵法，十四岁的时候甚至还和其它皇子一起到兵营中去。但当我从兵营中回来后，母后没有像我的想象一样。当她看到我几乎被太阳晒得蜕皮的脸，并不是用赞赏的眼光看着我，而是狠狠得打了我一个耳光。

　　那记耳光打醒了我，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男孩，这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就算我比所有的皇子都优秀又能如何，我依然只是一个公主。母后想要的是一个能继承皇位的儿子，而不是一个比所有人都优秀的女儿。

　　我脱下了男装，穿上了精致美丽的长裙。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学起怎样做一个幽雅的公主。我很聪明，也很努力。不久，我就成为了宫中人人称道的九公主。但我从来不后悔那段男孩子的岁月，是它让我看到了一个广阔的世界，里面有知识、道理、计谋、兵略，也是它让我拥有了一颗像男儿一般的心。

　　公主是金枝玉叶又怎样？是天之骄女又怎样？她始终是一个女子，在别人眼里是一个总要嫁人的女子。没错，既然我是一个女子，那我就以一个女子的身份骄傲的活着。嫁人？我当然要嫁，我还要好好的选一位成龙快婿。

　　如果能继承皇位只有男子，如果能堂堂正正站在大殿上议论朝政的也只有男子，那么我就去找一个驸马，一个能够帮助我稳稳得站在朝堂之上的驸马爷。

　　我把手中的鱼食向池中远远得撒了出去，鱼群顿时四散而去，向鱼食落下的地方飞快得游了过去。当鱼群围绕在你的周围时，并不是因为它们喜欢你，而是为了你手中的食物。而当食物从其他地方出现时，它们会毫不犹豫的离你而去。就这么简单，因为这就是生存的规律。

　　鱼是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呢？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鱼群的争食，好像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即将发生在这个宫廷里的明争暗斗，我又会是这群鱼中的哪一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