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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20202-《少年杨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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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皇帝讳侑,元德太子之子也。母曰韦妃。性聪敏,有气度。大业三年,立为陈王。后数载,徙为代王。及炀帝亲征辽东,令于京师总留事。十一年,从幸晋阳,拜太原太守,寻镇京师。义兵入长安,尊炀帝为太上皇,奉帝纂业。
那一夜,动乱的火,烧透了长安城的夜空。
一切都来得那样茫然。代王府的大门在唐国公的铁骑下不堪一击,纷杂的尖叫和践踏声飞快地冲进了内堂,老宦官的头颅在我身前高高飞起,滚烫的血泼出来,溅上我白色的睡袍。
“代王杨侑?”
那是我所没有见过的武将的脸,带着秋夜凛冽的寒气,沾染了血,雪亮的剑,铁盔下看不见眼睛,俯下身嘲讽地看着我跌倒在地的单薄身体,冷白的牙,血红的舌头,在眼中瞬间放大。
“现在,你是皇上了。”
“王道丧乱,天步不康;属之于朕,逢此百罹。襁褓之岁,夙遭悯凶;孺子之辰,太上播越。兴言感动,实疚于怀。太尉唐公,膺期作宰,纠合义兵,翼戴皇室。爰奉明诏,弼予幼冲,显命光临,天威咫尺。……”
大兴殿。金銮座。明黄的圣旨绣了龙,真龙天子,奉天承运。
十三岁。我成了皇上。因为唐国公选中了我,炀帝未死,他还需要我为他撑着这最后的脸面。圣旨上一笔一笔,白纸黑字,都是我亲笔写下,皇爷爷如何王道丧乱,唐国公如何天威咫尺,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唐国公站在我身后,纵声长笑。
“皇上的字,写得还真是清秀。”
手指攥紧了笔杆,悬腕挥毫,不颤不抖。先生教的,虽山崩地裂于前,而自岿然不动。
传国玉玺远在江都,我知道皇爷爷会和它同归于尽。
和氏璧,可传国。
如今,没有传国玉玺,大唐国的铁骑,也注定碾碎我杨家天下。和氏璧,也不过就是一块石头。
玉玺落下,殷红如血,重逾千斤。
“天祸隋国,大行太上皇遇盗江都。悯予小子,哀号永感,仰惟荼毒,仇复靡申。相国唐王膺期命世,扶危拯溺;自北徂南,东征西怨。总九合于一匡,决百胜于千里。纠率夷夏,大庇氓黎;保义朕躬,繄王是赖。德侔造化,功格苍旻;兆庶归心,历数斯在;屈为人臣,载违天命。当今九服崩离,三灵改卜,大运去矣,请避贤路。私僮命驾,须归藩国。予本代王,及予而代,天之所废,岂期如是。庶凭稽古之圣,以诛四凶;幸值惟新之恩,预充三恪。雪冤耻于皇祖,守禋祀为孝孙;朝闻夕殒,及泉无恨。今遵故事,逊于旧邸。庶官群辟,改事唐朝。宜依前典,趣上尊号。若释重负,感泰兼怀。假手真人,俾除丑逆。”
依然是大兴殿。金銮座。
李渊称帝,隋恭帝逊位,改封希国公。
三月里,炀帝遇害江都,宇文化及杀了他。于是唐国公再不需要我给他撑什么脸面,他屈为人臣,是会载违天命的。
三月,正是柳絮纷飞的时节,不知道皇爷爷死去的时候,看没看到这一春的新绿。
其实皇爷爷作的清夜游曲,还是挺好听的。
泪珠儿在眼里滚了好几滚,没敢掉下来。
十四岁。五月的天气。春末夏初,暖意正浓。
武德二年。
十五岁。铜镜里,长高了的少年依然有一张稚嫩的脸,眉宇纤细,透着不见天日的苍白。
“李唐的天下,如今稳固得很。而还养着你,终究是个祸患啊。”
依然是五月的天气,煦暖的风,那人的身影立在门口,轻易就挡住了午后明晃晃的日头。
小小的一个瓷瓶,就抛在他的脚边,红艳艳的塞子,鲜亮得好像那天夜里的血。
伸手捡起,拔了塞子,指尖微微地就开始打颤,于是攥紧。
虽山崩地裂于前,而自岿然不动也。
一仰头,凉冰冰的液体就进了喉咙,后味儿居然还有些甜。
阳光重又亮起来了,清洌洌的,门廊上小宦官养的金丝雀,还在唧唧喳喳地叫。
武德二年夏五月,希国公崩,时年十五。
武德八年。
青衫,布履,软软的发,插了簪子,挽成一个髻。
人说二十就是及冠之年。明年就可以戴冠,好像那些普普通通的少年,鲜衣怒马,锦袍华裘,流连酒肆,搂了西域的舞姬,觥筹交错间销尽一宿烟花。二十岁,还可以取表字。只是先生不在了,不知还有谁能为我取。罢了,原本也不会有人记得罢。
十九岁的新年,爆竹声响彻整个长安城,碎琼乱玉的一地白雪,踏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就像十五岁那年抬着杨侑尸体的竹床,咯吱咯吱地响彻一路,送去北邙山的乱坟。武德皇帝是不肯给隋恭帝厚葬的,草席子一裹,便抬去了乱葬岗。希国公的坟里,倒是些许衣冠得了安寝。也亏得这样,在剧痛中呻吟醒来的时候,遇上了那个西域来的僧人。
“怀远坊东南隅大云经寺,本名光明寺,隋开皇四年,文帝为沙门法经所立。时有延兴寺僧昙延,因隋文赐以蜡烛,自然发焰,隋文奇之,将改所住寺为光明寺。昙延请更立寺以广其教,时此寺未制名,因以名焉。”
祖爷爷当年为摩尼教赐寺名的时候,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后代,会在乱坟之中被摩尼教的僧人救起。
因祖宗而王,因祖宗而死,因祖宗而活。怎么好像这一生,总是祖宗说了算的。
四年了,总算拔除了毒,到底也没太清,阴天下雨的,总还是要咳喘几声。
“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师傅讲到光明尊者的时候,总是一脸向往的祥和。
光明。不知不觉就想起了五月的天,清洌洌的阳光,煦暖的风,小雀儿唧唧喳喳地叫。
杨侑。
不是代王,不是恭帝,不是希国公,只是杨侑。
十九岁。
过了新年,可就要开春了吧。
“杨侑!开饭喽!”
少年应声回眸,冰雪初消,笑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