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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尖叫大人 小孩子的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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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学开始我针对恶人恶事的反抗手段就是吵架。
许是被席波欺负多了,又总是受到奶奶的偏袒和保护,我的脾气和年龄一同增加,待到我5-6岁,家里的大人常常开玩笑说我是“拐妮”我们的方言里“拐”就是很凶不讲道理的意思。我从小就很讨厌这个称呼,亲戚们也知道女孩子大了好面子就不常这么讲我了。
记得上次被说很拐还是小学五年级。那学期我们班主任不知道从哪看来的“教育手段”,在班级里放了一个意见箱,同学们可以匿名往里面投放关于同学、班级事务的意见,刚开始我还和小伙伴很兴奋的讨论要写什么意见,可随着时间推移也便渐渐忘记了这事,平时也没见有谁往里面塞纸条,但那个意见箱一直静静的放在教室的角落。
直到期末的班会,班主任把意见箱拿到讲台上,里面竟堆满了纸条。
同学们窃窃私语既好奇又紧张。都有关于谁的意见呢?又会不会有我的呢?
班主任公开宣读了那些大大小小纸条的内容。
“小饭桌的同学总是把凳子乱放。”
“啊!”我身后的女生很小声的一叹。
我转过头去问“怎么了?”
“这个是我写的。”她压低声音说道。
“没事的。”我笑笑,暗想这种无关痛痒的意见根本没有针对性。
“孙阳阳很烦人。”老师慢条斯理地读着,抬头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同学们。
我也看向孙阳阳,她深深地低着头,虽然我也承认她有时候很讨人厌,但是……这样公开的读出来,好没面子啊。
“刘爽太小气了。”
又一个女生中枪。
我远远看到刘爽身子一震,头也狠狠地低下去。
我想这种话肯定是女生写的,甚至可能是和当事人关系还不错的女生。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可以让全班同学向那个当事人投去或嘲笑或责怪的眼神。就像人群中飞出一把剑,被刺伤的当事人甚至都不知道凶手是谁。
讲台上班主任依旧在声音平静地读着“宣判”。好好的一节班会课俨然成了场批斗会。
直到全部纸条都读完,那些幸免于难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自己平时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没想到却是最倒霉的一个,一共被“提名”两次。一张是“席霄南太拐了。”另一张是“席霄南太骄傲了。”我的头也像其他当事人一样深深低下。
“拐”?真难得那个女生——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我一直坚信那是一个女生——真就把这么个词写出来了。这个评价从小就受之无愧也就不和她计较了。可是“骄傲”又是从何说起?没人知道那天我有多郁闷、多委屈,自己走回家的路上想起这事还不禁哭起来,无比怨恨那两个给我“提名”的人。
而当我长大后偶然想起这件事,才发现让我难过的不再是那两个同学,真正让人寒心的是我们的班主任,那位教龄十几年的女老师。
小孩子永远是最真诚的,想什么就会说什么,但班主任却选择了用这样委婉却赤裸裸的方式给予批评。人的自尊就那么残忍随意地被践踏,她却用了最冠冕堂皇理直气壮的理由。
话说自从那件不光彩的提名以后再没人说我拐,至少没人方面这么说。
周三的早自习,我照常收英语作业。
我觉得林老师布置的作业大都很无趣——第几页到第几页的英语单词加翻译抄2遍,每天如此,然而似乎学英语也就是这种很笨的方法。但就是这样不用动脑子的作业,班上也总会有那么几个懒人要拖到早自习才奋笔疾书。
我特别讨厌这种人,不仅因为他们懒惰,更因为我是收作业的课代表。我当然可以不管不顾那些懒人,写上没交作业的人的名字,在第一节课上课前准时把收上来的作业本整齐的码在老师办公桌上。但是……老师看到我那长长一张写满未交作业本的名单,再对比自己同样教的邻班完整无缺的作业,多少会念叨着“你们班怎么又这么少人交作业啊。”这是对所有懒虫的批评,却只有我一个人听着。在老师面前不好看,在那些哭着喊着“席大课代表,等等我等等我,马上抄完”的男生面前我也不能显得太绝决太铁面无私。
所以通常我都是在第一节课下课后能把只差几份忘带作业的还有几个实在不想学的困难户的作业本不至太丢人地摆在老师面前。
然而,昨天的英语作业不过是多布置了几题小填空,现在,第二节课都下课了还是有十几份作业没有交。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各组的小组长找了一个遍,他们只是疯狂的传递着作业本给那些人抄。
眼看着还有两分钟就上课了,我焦急地站在教室最前面,看着后排一群抄作业的男生依旧嘻嘻哈哈,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顾自己正站在讲台上,冲着他们大声喊道:“还没交作业的我不收了!自己去交给老师吧!”
说完我气咻咻地推门而出,也没在意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还好林老师不在,我把一列名单放在作业本的最上方,匆匆逃出办公室。
可等我重返教室,却发现很多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有点奇怪,但上课铃打响,大家都迅速回到座位。
殷殷凑到我耳边小声的道:“刚才你可算把全班都震住了。”
“啊?”我惊讶的看向她,这才想到应该是自己刚才生气的一吼,有那么大威力?
“他们被震住了?”
“嗯!”殷殷点着头,“他们刚才还给你起外号呢……”
“外号?”我暗想不会是“拐妮”吧。
“叫你……‘尖叫’……”殷殷尴尬的说着。
“‘尖叫’?”
殷殷点点头:“不是有一种饮料叫‘尖叫’么。”
历史老爷子已经在讲台上用他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讲了好一会了,班级里还是嗡嗡的一片。
“小南……”张一深小声叫我。
我看向他。
“你喜欢喝那个饮料吧?”他露出一向讨人厌的笑容。
“什么?”我不明就里。
“‘尖叫’啊。”他的笑容更加嚣张。
当时确实有一种畅销的饮料叫”尖叫“。
可恶!!
我狠狠地剜他一眼,扭过头来,打开我的历史书。看来以后又少不了要被他们用这个外号取笑。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性格。也没见别的女生总跟男生闹矛盾。我是不是永远也不能和男生友好相处?会不会女生也不会喜欢我这个性?
不对。应该说我根本不会和男生相处,更别提“友好”了。想到这我又回忆起小学的时候,班级里女生都可以和男生打成一团,偏偏我一见男生就不知该说什么。就算是跟从小玩到大的表哥席波在一处也多半是吵架打闹……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
以后会不会没人敢要我啊!
虽然14岁的我距离恋爱结婚还很遥远,但是倘若真的一生孤苦伶仃没人疼没人爱,行走江湖的女侠莫不要化身为恨嫁的终极剩女。
我正沉浸在对未来凄惨人生自怜自哀中,张一深烦人的声音却再次飘来:“席霄南,诶,席霄南”。
真是没有眼力见的家伙,我正烦闷着呢,没空搭理你。我眼皮子都没动一下继续陷入沉思。
张一深的声音还没落下,却感到殷殷也用胳膊碰了碰我的手臂,我下意识地坐直身子。
果不其然,历史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的桌边,我把视线移到手中的历史课本,哎呀糟糕!现在还是上课前随手翻到的那页,我抓紧翻书页。可是,我完全不知道现在讲到哪了!
“你在干什么!”
老爷子苍老却如洪钟一般的声音震得我一惊,动作也随之一滞,缓缓抬头去看他,那张向来严肃的饱经风霜脸上因为气愤更是多增添了几道皱纹,每一道皱纹都似是透着不悦与责备。
我立即心虚地低下头,听见他严厉的声音再次在头顶响起:“这都上课十分钟了,你还没把书翻到位!现在讲到哪了?殷唯琛你告诉她!”
虽然历史老爷子教了我们一年多,但他只记住了班级里两个同学的名字,殷殷就是其中之一。
见我把书翻到位置,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伴着依旧沉重的讲课声。
我专注的盯着课本,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我上初中以来头一次被老师这么严厉的批评。
平时的课我都是听得好不认真,课堂笔记也记得一丝不苟,巴不得把老师所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语文老师总是称赞我和殷殷上课听讲的态度,看到我们笔记密密麻麻的课本总是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
今天从早自习开始我就在任劳任怨苦口婆心地收作业,结果作业没收齐,还被那群白眼狼取了个难听的绰号,为此难得开一次小差却被当场抓个现行。
简直太背了!
整个上午的课我都再也不敢出任何差错,听得异常认真,包括林老师对16个没交作业的人的批评,连带对我这个没能完成任务的课代表的略显失望的评论,都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终于挨到了中午放学,我开始慢吞吞的整理书包。
“没事吧?”殷殷边收拾书桌便问道。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沉默着摇摇头。
殷殷本来就不是很会安慰人的个性,而她也很了解我,难过的时候我是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安慰的话,倒不如让我一个人冷静冷静。她面露担忧但还是跟我道了再见。
负责锁门的劳动组长催了我好几次我才磨磨蹭蹭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又特意去了一趟洗手间,再绕着长长的回廊走了一圈,才走出教学楼。我这么动作磨蹭都是为了错过班上同学骑车回家的高峰。
因为,一会骑车回家的路上绝对不能有人打扰我的个人小剧场!
大概是从初一开始,我常常因为在学校的不开心或者跟爸妈拌嘴之类的事情而情绪波动。可是如今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不高兴就咧嘴哇哇大哭,非要等到爸妈奶奶来哄我开心。但是这种难受的情绪哽在心头也不舒服,总要想办法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从学校骑车回家需要20分钟,而这一路上我也没有什么同行的伴,这20分钟正好成了绝佳的放空头脑放下烦恼放飞自我的个人小剧场时间。
开心的时候我可以在脑袋里构思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什么少女仗剑闯江湖的传奇故事,被仇家追杀的少侠成长记,或者靴子猫流浪记,我可以一人分饰多角把剧情演出来。生气的时候我就把远处的一个人想成容嬷嬷,杨康,欧阳克这类让人憎恨的反派人物,对着他碎碎念骂一通。而难过的时候,就像现在,就通常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戏。
等我磨蹭地走到车库时已经空荡荡的了,我还没把车子推到马路上,眼泪就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今天实在太倒霉太委屈太丢人了……
就在小剧场即将拉开帷幕之时,后方却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席霄南?”
竟然是张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