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朵拉》初颜

4、没落贵族

　　懒洋洋地睁开睡眼，看见宋嘉伟的床是空的，江凯心知他又彻夜未归。“老大昨天晚上又沉醉在温柔乡里了，真羡慕啊”，是石飞的声音，江凯这才发现昨晚去上网的石飞和王越阳不知何时也回到了寝室把身体裹在两只被筒里，石飞是寝室唯一的烟民，正一只手伸出被子向床头小桌上的一张报纸上弹着烟灰，权当是简易烟灰缸。“今天第一节课英语，哥们不去了”王越阳翻了个身咕哝一句。“靠，你为啥不去啊，你以为你是老大有美女陪啊，要我有唐音那样的陪睡，我啥课都不去。”石飞说着拧灭烟蒂，骨碌起身。石飞这小子，平日里喜欢和熟识的人开开玩笑，可长的浓眉大眼有点象发福版的胡兵，学习也是异常勤奋，因此在老师看来算是一个好学生。“唐音？给我我都不稀罕”王越阳不屑地说。石飞忙活了一阵上课去了，王越阳冲江凯说：“老三，一会陪我去趟丽华园”。
　　丽华园是城南刚竣工的一个住宅区，尽管不是别墅，但每一户无论户型大小都是上下两层的复式结构，价钱也不贵，因此据说销售的十分火爆。王越阳在丽华园找了一份家教，约好今天见面。江凯本来就不喜欢挤在大教室里听那位硕士老师照本宣科，便点头同意了，草草吃过早饭，两人赶往公交车站。
　　可能是工作日的缘故，13路站牌下只有江凯和王越阳两人，不一会来了一趟，可远远就看到里面挤豆包似地塞满了人，车还未停稳，乘务员吱地拉开车门，用那种职业性的嗓音说道：“只能上两个啊，多了要罚款啊”，江凯正庆幸着抬起左腿，忽然看见不知从哪又冒出一个矮小的身影，而且是个老太太，没办法，江凯只好让她钝足先登，“谢谢你，年轻人”她回头冲江凯笑笑，那笑容江凯觉得似曾相识，仔细回忆一下，好象是几天前在食堂遇见的那个老校工。江凯不由得一愣，王越阳则抱怨着传统美德和个人利益不能两全啊。他的抱怨没错，两个人又足足等了30分钟，下一班车才姗姗而来。
　　丽华园里是清一色错落有致的四层小楼，且都带有欧洲特色，奶白色的楼身镂空的金属阳台和红色的外缘伸出的楼盖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柔和，第一次来此的王越阳禁不住啧啧赞叹这真是高品质又非高价位的生活。江凯也有同感，约好10点半见面，现在时间尚早，两个人决定先各自在丽华园里转转，然后在主顾家的15号楼前见。
　　上午的阳光带着点清冽的湿冷，江凯觉得丽华园里的住宅尽管典雅但千篇一律，不过是都市的模板复制出来的整齐而已，相比之下，他更钟情于古典文学中那些富有生命力的宅院，或奢华或清新一木一梁都有说不出的韵味。当然，这些亭台楼阁也只是停留在纸页上而已，江凯的目光漫不经心地随不远处的一辆出租车缓缓停下，这才是生活，一公里一块五的真实。正这么想着，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从车里出来，尽管从他的角度看不见其正脸，但见金黄色的连衣毛裙恰倒好处地勾勒出她凸凹有致又十分高挑的身材，栗色的卷发松软地散在肩上，臂弯里挎着时尚坤包，这都足以说明她是个时尚丽人。江凯很想看看她的正面，那美女似乎也很给面子，付过钱就转身向江凯的方向走来。年轻女孩果然十分靓丽，眉眼酷似张柏芝，似乎早已经习惯被人注视，经过江凯时她只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眼睛里盛着股骄傲，也正是这美丽和骄傲让江凯在刹那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女孩，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在梦里，在，好象她就是那天在图书馆做梦时出现的那个女孩！
　　“发什么愣呢？”王越洋拍拍江凯的肩膀，“走吧，去15号楼”，，江凯这才回过神，那女孩已经消失在楼群中了，他在心中画了个大大的问号。还未迈步，王越洋就笑着大声说：“你小子行啊，早就找到这等我了”。江凯抬头一看，可不，面前的楼牌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15。
　　王越洋上前按响了101的门铃，一声清脆的丁冬过后，一个保姆模样的年轻女人打开了门。“是王先生吧，请进”王越洋和江凯被保姆的称呼弄的一愣，含糊地应了一声。保姆把两人引到沙发上坐定。“两位先生请先坐着，太太在楼上接电话马上就会下来，我去倒咖啡”。“我怎么听着她说话这么不舒服”王越洋低声说，江凯的眼球早就被他们正对着的米色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占了半面墙的黑白照片所吸引了，照片上的女人黑色旗袍白色披肩，很象旧时贵妇人的打扮，脸上的神情和装束极为统一，笑容妩媚空灵，象是洞穿了时空，王越洋用胳膊碰了碰江凯示意他看看屋子的其他摆设，暗花地毯，桨红色家具，一人高的立式挂钟；一个只有在电视剧中才能看到的唱片机，正播放着一首老歌，王越洋显然也很吃惊。“两位先生请喝咖啡”保姆用托盘奉上两杯咖啡，奶白色精致的咖啡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只有经过煮制才会有的热气和香气，旁边的一个同样精致的银白色器皿里摆放着两只银色咖啡勺、一小碟方糖，还有一小杯牛奶。保姆上完咖啡就必恭必敬地站在旁边，江凯注意到她梳着一条及腰的发辫，那是现代女人少有的发型。“我不是在做梦吧？”王越洋疑惑地说。江凯没有回答，他想这已经不是今天的第一个梦了。
　　“小菊，客人们都到了吧？”一个热情的声音打断了江凯凝结了几次的思绪，从楼上款款走下一位妇人。其实这户房子虽说是复试结构但两层加起来也不过百十平方，所谓的楼梯只不过是个两层楼的过度，可就那么几阶楼梯，却被这妇人走出了仪态万千的感觉。打量这妇人的容颜装扮，活脱脱就是一个大上海的阔太太，柳叶弯眉，巧笑嫣然，眸子也是弯弯的，嘴唇涂得红润光彩，比照片里的她更让人感觉到热情里面有种深藏不露的气质，江凯想到一个形容词“徐娘半老，风韵尤存”，这就是王越洋的主顾唐丽婉了。
　　“你好，是唐，唐阿姨吧，我是王越洋，这是我的同学江凯”王越洋站起身。她挥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小菊端一个托盘上前，唐丽婉惬意地打开一方的金属盒，取出一支雪茄抽起来，悠悠地吐出烟圈，这才缓缓开口：“王先生是学经济管理的？”“是的”“呵呵，赵老板都把情况跟你说了吧？你的学生就是我的女儿，你教她写字画画”，她口中的赵老板不过是一个整天领三五个人上街发传单的家教中介，江凯不禁在心里暗笑， “赵老板也把薪水什么的都说好了吧，王先生觉得有什么不妥么？”“没有什么，不妥”“那好，小菊，去把二小姐领来见见先生”小菊应了一声上楼去了，不一会，领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这女孩也一身旧式打扮，梳着两条麻花辫，踱到王越洋面前怯怯地叫了声先生，天，她是在叫先生而不是叫老师，江凯感到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和一种恍然如梦的错乱感。
　　“这是妙蓝，还没有上过学堂，王先生以后要多费心了，要是可以的话，以后每周六来我家里教她，我也不指望她学什么高深的学问，能方方正正地写几个大字也就行了”唐丽婉语气松软却含着咄咄的气势。
　　“唐阿姨，我周六，恩还有点忙，你看能不能改在周三”，妇人打断他的话：“周三妙蓝要学唱，唱歌和舞蹈，可能不太妥当”，江凯猜到她原本是要说唱曲的，因为她说出唱歌那两个字看上去那么生硬和勉强。
　　“唐阿姨，你不准备让妙蓝去幼儿园么？”江凯忍不住插话，“这位江先生一定不知道，我是最不喜欢妙蓝去那种地方的，怕沾染了浊气”她不紧不慢地回答，又优雅地吐出了一个烟圈，真是与众不同，江凯暗想。“上课的一切东西我都备好了，王先生只管来就是了，要是没有什么的话就这么定了”屋中的时钟苍凉地敲出十一下，唐丽婉对小菊又象是对江凯二人说：“妙芝也快回来了，去准备饭吧，也好让两位在这里用餐”。唐丽婉的眼睛里透着坚定的热情和不容拒绝的力量，再说对这个家庭，江凯又很好奇，一时间推辞的话没有说出口。 “姐姐”一直安静规矩地坐着的妙蓝忽然欢快地向门口扑过去，紧接着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江凯寻声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孩子正将白色外套挂到衣架上。不用说也知道，这就是妇人口中的妙芝了。

　　当妙芝在母亲的招呼下极不情愿地坐在江凯对面的时候，江凯的心笃定了许多。至少这个女孩一身浅色牛仔服的装扮让江凯有勇气确定自己还是在21世纪。“你们是她请来的老师？”她看着王越洋和江凯发问，脸上没有笑容，却并不冷漠。“这是王先生和江先生“唐丽婉代替他们回答说，“让两个大学生来教小孩子，您不觉得大材小用么？”尽管她用了敬称，可语气明显带刺，“你当姐姐的总不是想让妹妹什么都不会吧”唐丽婉把妹妹二字故意拉得很长，不以为然地继续吞云吐雾。妙芝立刻不甘示弱地回敬：“我怎么能比得上你这个母亲当得够格”，唐丽婉正要说什么，小菊走进客厅，低着头双臂紧贴着裤线恭敬地说：“午饭备好了”。
　　江凯本想这顿午饭可以缓解这对奇特的母女带给他们的尴尬，可当他们来到狭窄但整洁的厨房时都傻了眼，小菊准备的竟是西餐！蔬菜蘸沙拉，牛排五分熟，面包配黄油，筷子变刀叉。唐丽婉优雅地落座，动作娴熟地拿起刀叉，笑吟吟地问着不知所措的江凯和王越洋：“两位先生尝尝牛排，味道很鲜的”江凯看着那尚带着血汁的牛排，在心中连连叫苦，便也效仿王越洋笨拙地用叉子叉了一块生菜叶小口细嚼起来。唐丽婉也不再相让，不住地夸赞小菊手艺精进了许多。一直闷头吃蔬菜的江凯一抬头，正与妙芝的目光碰个正着，她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可江凯感觉那目光是友善的，他的判断没有错，紧接着听见妙芝对一直伫立在一旁的小菊说到：“把我上次去超市买的罐头给老师拿来”“是的，大小姐”妙芝眉头微微一皱，柔声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以后不要这么叫我”。江凯发现这个女孩子温柔的表情很美，不似她母亲的盛气凌人。说起来，这母女俩没有一点相象的地方，妙芝皮肤白皙五官清秀，虽不惊艳但气质清新，唐丽婉一看年轻时就是个明艳的美人。联想到刚才发生的种种，江凯判断唐丽婉八成是妙芝的后母。
　　正胡思乱想着，小菊已把一小盘火腿和一碟色泽金黄的咸菜放到江凯和王越洋面前，这顿饭也因此没有吃得太糟糕。
　　谢天谢地吃完了午饭，两个人道了谢就赶紧离开了丽华园。走出唐丽婉的家才发现在里面竟然没有察觉到外面的阳光这么热烈，看着小区里穿着时尚的居民，江凯感觉刚才真象是做梦。
　　“老三，这单生意我是做不了”，王越洋如释重负地说。
　　“你不是一直想自力更生么？”江凯笑着说。
　　“这简直就是一旧社会没落贵族，我真怀疑咱俩是不闯入哪个剧组了”
　　“可能这就是人家的风格”江凯说到，他自己知道这也是在安慰自己。王越洋未置可否，面带担忧地说：“最奇怪的是刚才她留我们吃饭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就没有说出那个不字”说完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江凯，江凯很想说他也如此，可他故做轻松地说：“主要是我想吃牛排了”，说完两个人一起笑出声来。
　　回到寝室江凯一头倒到床上，今天的经历让他理不出头绪，首先是再次遇见那个老大妈，然后是亦真亦幻的神秘美女，最后是一家隐藏在这座小城市中的没落贵族，如果说遇见老大妈是个巧合，美女只是酷似，那么那奇怪的一家人呢？难道在这个时代真有坚守着旧式贵族生活的人么？
　　王越洋则一进门就拨通了中介的手机，说自己还想问问唐丽婉的情况，那边显然很不耐烦说人家可是外企职员，你要觉得不合适就换人，可是那中介费可是不退的。
　　晚上王越洋把事情讲给石飞，石飞说：“大千世界，什么鸟都有，三个美女陪你吃饭你还不满足啊”。江凯没有插话，但也把思绪淹没在了大学男生寝室特有的活络气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