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曹郭/双荀]锋芒》郭嘉

2、重聚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

　　“……宰相股肱皆忠良。”

　　“啊，少爷得下句了，妙啊，妙！”刷刷的毛笔触纸声，“宰、相、股、肱、皆、忠、良——”

　　曹操头疼欲裂地挥手，“静！”

　　谁知那声音颇为不识趣，非但没有静若寒蝉，反而更加吵闹：“少爷又有下句啦？少爷才思敏捷啊！”

　　曹操给闹得肝都炸了，挥舞双手在桌上砸出惊心动魄的巨响，忍无可忍地咆哮：“拖出去——！给我拖出去——！！！”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能动了。

　　咦？眼睛也睁开了！回光返照？第二次？

　　他扭头，更加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是站着的！还没人扶！在意识到这个处境的刹那，他人一软，又咕咚一声滚在了地上。

　　这样才对……嘶……手好麻。刚才那声拍桌的巨响，是幻觉吧？

　　“拖什么——少爷！少爷摔倒啦！”噔噔噔噔，曹操眼睁睁看着一个长相很和他胃口的书童一手墨笔一手毛纸大呼小叫地奔过来，在他眼前跳了两跳后手足无措地抛了纸笔，落地的墨汁溅了他一脸。

　　“叫什么？”另一个书童从外头进来，瞥了一眼，“抓他衣领，把他拖床上去。”

　　“噢。”曹操眼前的书童讷讷应了，“可少爷刚刚没喝酒。”

　　立在门口的书童一挑眉，“那就把他留地上，过会儿他自己就起来了。”

　　“咦？可你刚刚说把他……”

　　“如果你不想自己被拖床上的话。”门口的书童说完这句就走了。

　　曹操尴尬地自己坐起来，他有些思维混乱。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刚刚门口的那个、那个、他叫什么名字？”

　　“啊？他是曹筹啊！前几日少爷不是说，筹者，矢也，给他赐的名吗？”

　　曹操好似膝盖刹那中了一箭：“……那你叫什么？”

　　书童惊恐地张大了眼，声音却压低了：“族父，我是曹休啊！送我来的时候，我爹爹说……”

　　曹操不耐地挥挥手，“我懂了。”盘着腿呆坐了一会儿，又猛地拍地，双手抱头哀嚎：“不！我不懂——贾文和我要诛你九族！！！！！！！！！”

　　直到曹操见到带着一串美貌侍女穿过庭院而来的丁夫人的时候，他才真正确定，他回到了不知多少年前的过去。

　　丁夫人一如他记忆中年轻时的样子，黛眉薄唇，青丝如瀑，纤长的身姿如同俊柳，挺拔正直，而非如同舞女出身的卞夫人那丝蛇般妖娆无骨。她皱着眉，却并不慌乱，一边行来一边犹吩咐着什么，直到书房前，抬眼望见倚门而立的曹操。

　　“阿瞒，”她凝目仔细打量了曹操一眼，斟酌着开口：“今日你颇有公公的样子。”

　　曹操脑中转了一瞬，才惊怔地想起丁夫人口中的公公，不正是他爹吗？他爹现在也还活的好好的！他不禁嘿嘿怪笑两声，压抑不住欢喜地追问：“爹他可好？”

　　丁夫人这才真露出几分担忧来：“公公前几日方来信，叮嘱你黄巾虽灭，犹有余波，你还吩咐我要下人注意门禁。怎么……？”

　　“这不随便问问吗！”曹操欢喜得自己都不知道他说了啥，紧接着他露出几分急迫来，语气却是小心翼翼的，“昂儿呢？”

　　“昂儿不是在书房里习字？”丁夫人不明所以地向他身后的书房内望了一眼，这次是真正惊讶了，“你这几日不是说了要亲自教他？”转念想到什么，她瞬间面色霜寒，语气却格外轻柔：“……所以夫君这几日是在借着昂儿的面儿，喝、酒、作、乐、去、了。”

　　“不不不！”曹操瞬时也想起丁夫人温柔有如妖魔的记忆，顿觉骨头都疼了，“我只是一时诗兴发作，转神儿昂儿就不见了！”他一拍脑门，扭头大吼：“曹昂！曹昂！小兔崽——”

　　没等他那个“子”出来，就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一身短打兴冲冲地跑来，手里还甩着一根马鞭：“爹！我刚跨过一道比我还高的栏，不过骑的是你的大黑——”

　　“曹昂！！！”这是头也不回拎起侍女手中戒尺大步向前的丁夫人。

　　“昂儿！！！”这是张开双臂欣慰得热泪盈眶扑向前的曹操。

　　“妈啊！！！”这是猝不及防与丁夫人狭路相逢转身就跑的曹小昂。

　　于是院子里变成了曹昂小短腿撒命地跑，边跑边尖叫“爹救命娘饶命”；丁夫人咬着牙握着戒尺一言不发在后面杀气腾腾地追，裙子挽起半截；曹操夹在两人当中，一边喊着“爹救你”一边喊着“夫人饶命”，挡着丁夫人被她毫不留情地用戒尺痛打。

　　这场闹剧以曹昂跑不动了被曹操护在怀里，不甘心的丁夫人在曹操破破烂烂的背上臀上留了好些脚印子告结。

　　“昂儿，等你同马背一样高了，才是学马的年纪。现在骑马，会跟你爹一样，罗圈腿的。”丁夫人一派温柔地对抱做一团的父子俩说道，“药我留下了，帮你爹擦上。下次再犯，就要用在你身上了。”

　　“好险……”曹昂爬在曹操肩膀上，眼睁睁看着丁夫人同她那溜各式物品齐备的美人儿侍女端庄地去了，才落到地上，马鞭一递，嘴角一扬：“孩儿行事不密，爹教训我吧！”

　　曹操顿觉他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老肝又开始发抖了，连着身上火辣辣的疼，令他有些哽咽。

　　眼前少年身材单薄，背脊挺直，紧竖的发髻恰恰到他胸腹前，那张扬的脸廓正是他无数次在梦中不敢面对的模样，额头极高，鼻梁挺拔，唇线抿成一种骄傲弧度，像极了曹操，唯有下巴略微柔和，像他早逝的生母。还有那双眼睛，现在睁得大大的，漂亮的瞳仁是深棕色的，现在里面有肆无忌惮的快活，有闪闪烁烁的内疚，唯独没有后悔或者害怕的黯淡。

　　这么聪明狡黠，这么胆大妄为，这么锋芒毕露。曹操太熟悉这个笑容，这个眼神了，就算他老来模糊了当年面容，也无法忘怀丝毫。自他之后，再也没有一个儿子能有这样的笑容，这样的眼神，因为那是只有被一个父亲珍而重之，捧在手心里爱宠纵容、并引以为豪的孩子，才会有的绚烂风姿。

　　曹操当年犯过无数的错误，有的可以轻易弥补，有的则带走成山成海的性命血泪，更有极少数的，悔恨终生也无法挽回分毫。转战半生，受伤无数，他偶尔会想起托着自己的血肉努力遮掩裸露出的白骨的感觉，令人头皮发麻，但也不及他掀开推车草席，见到曹昂残缺的尸首的刹那。纵使咬紧牙关，也疼得快要死去。

　　曹操一把抱过曹昂，重重埋进自己胸膛，力道大得像要将彼此彻底粉碎在一起，“听着，儿子！爹在哪儿，你在哪儿！爹跑路，你跑路！跑不了，死一块儿！懂不！？傻儿子！？”

　　曹昂挣扎了一番，不情不愿地被死搂着：“就是说，下次娘来了，我不能一个人先跑？”垂眼斜望地，小声嘀咕：“虽说有难要同当，但遇上那样的娘，跑路是本能啊！”

　　曹操重生过来的满腔激情遇上这么不解风情的回答，顿时二而衰三而竭地灭了。他长吁一口气，松开曹昂，转而扯扯他发带，哑声道：“罢了，总之，你知道爹再也不会抛下你就是了。”

　　曹昂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马鞭，仰脸对着曹操嘴角又是一扬：“爹你老这样发疯，我护着你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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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男人无法理解女人的爱情，而女人也无法理解男人的友情，曹操觉得这TM太有道理了。

　　丁夫人尚涴未出嫁时是谯县远近闻名的美人，贤良淑德。其实谁不知道早些年有个假小子整天跟着夏侯兄弟捉鱼掏鸟、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可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朵鲜花插到了曹操这块牛粪上。曹操做了对不起兄弟的事儿，心哇凉哇凉的，都不知怎么跟夏侯渊说道。夏侯渊却在某日毫不犹豫地顶了曹操的罪名，一个人号子里蹲去了。后来被曹操捞出来，也绝口不提娶妻的事儿。

　　上辈子待到曹操能够自己说了算的时候，曹操问夏侯渊，“妙才啊，我若同尚涴和离，你当如何？”夏侯渊抚掌大笑，“自当八抬大轿，由她威风！”曹操又问丁夫人，“尚涴啊，妙才今日同我说，要八抬大轿请你进门，可好？”丁夫人赏了他一记耳光。

　　无法，过几年曹操做主，让夏侯渊娶了丁夫人的妹妹，貌虽似人不同，两人并不合拍。丁夫人却为了这事儿同曹操大打出手，从此对夏侯渊也相敬如冰。反而是大小两位丁夫人，未出阁前没什么交情，进门却成了风雨与共的知心姐妹。

　　再后来白云苍狗，人世变幻，不提也罢。

　　曹操当初是怎么也闹不明白丁夫人为什么不肯嫁给一个同她两心相悦的良人。明明腼腆羞怯这类温柔娴淑的词汇与她毫不相干的。更何况摸着良心说，夏侯渊这人做丈夫，比他靠得住。他也曾经沾沾自喜地怀疑也许可能或者说不定尚涴有一点点看上了他？可惜就算尊至大司空，尚涴走时也没多看他一眼。

　　到如今曹操却是心如明镜，丁尚涴那时走是为了昂儿，当初留下，也是为了昂儿。

　　曹操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就叫了夏侯惇夏侯渊来喝酒。

　　他先是对冲进门来的夏侯惇吼了一声：“瞎了你的狗眼！”夏侯惇一骇，面露困惑，曹操不禁哈哈开怀大笑，一把搂住两生的好弟兄，“以后有个叫吕布的混帐，看我挖了他的眼睛给你下酒吃！”目前定力煞气皆不足的夏侯惇只好面色青白地点头表示笑纳。

　　然后他又转向靠在门上看热闹的夏侯渊，“妙才啊！上辈子有个扎草鞋的匹夫得罪你，过几年待老子位高权重，每个城门口按两个刀斧手，见到他扎草鞋的——”

　　“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夏侯渊做出一派极为感兴趣的表情，“我说阿瞒，你就从未想过自己扛把大刀去砍仇家吗？你拎得起五十斤的大刀吗？”

　　“口胡！老子抱得动你夫人，当然拎得起大刀！”曹操厚颜无耻道，“元让，长兄如父，今夜我们要好好谋划妙才的终身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