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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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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天色阴霾黯淡,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往下落着,狂风吹得杏帘高高飘扬,窗外呼啸的风吹进山石的夹缝就像是野兽在嘶吼,店里,小二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桌子。
这种鬼天气,来喝酒的闲客实在不多,待小二把桌子来来回回擦了个锃亮,也没见着有半个人影进得门来。他百无聊赖,只好趴在桌子上撑着脸,拿手指就着茶水在桌上画圈儿玩。这小二本不是边陲牧户,中原战乱频发殃及池鱼,无奈之下久经流亡才来到此处,冲着此处老板娘给的银子多,他就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留了下来,也算是有了口饭吃能填饱肚子。
三个月下来,他倒是颇为勤快,平日里不必老板娘吩咐就把整个酒肆打扫的干干净净,然而上门的客极其稀少,生意委实算不上兴旺,这小二实在是有些不明白,老板娘把铺子开在这里如何能赚得到钱。
正想着,老板娘掀了纱帘儿从里头走出来,一身紫衣,手上捧着一樽小暖炉,轻轻柔柔的唤了一声:“小二。”
小二打紧着站起来走到老板娘跟前:“老板娘,有什么事儿吩咐?”
她嘴角微翘,抬眼望了望店小二。这老板娘是个美人胚子,素来不喜客人对她动手动脚,因而待人处事都破带着一股子疏离感,小二心下疑惑,也不知她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对别人施舍了一丝极美的笑容。
老板娘把暖炉放在了桌上,打他身边儿过,小二只闻得到一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清香扑鼻而来,叫人浑身酥软。她开开门儿,门外狂风暴雪大得很,吹翻了她的裘帽,黑色的长发被凌乱的吹起来。她抬手随意捋了捋耳边的长发,迷睁开眼睛使劲朝远处望了望,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反手将门合上,轻轻叹了口气。小二心想,准是因为这破天气,才叫老板娘发了愁罢!
老板娘扑了扑身上的雪渣子,转身又端起暖炉,眼皮微微抬了抬,默了会儿,才冲店小二吩咐,“小二,将屋前的雪扫扫,挂上红纱栀子灯。”
店小二蹙紧眉头,站在原地发怔,扫雪点灯?莫不是有客人要来?可是这么糟糕的天气,谁还会冒着大雪前来?小二也只是想想,踩着梯子冒着风雪好不容易才将灯笼挂上,那夹着冰渣子的风吹得几盏灯笼摇摇晃晃,烛火也是忽明忽暗,叫人看了十分忧心。小二挂好灯笼进门来跺跺冻僵了的脚,赶忙就着灯火搓了搓手,抬眼却忽然见着老板娘坐在了眼前,不知何时换了身极为好看的衣裳,正对着镜子轻轻画着眉,一双白皙的纤手微动细描,显得格外轻盈。听见动静她脸颊微微一侧,转向小二,“可是挂好了?”
从小二这方向看去,昏黄的灯火映着老板娘抹了胭脂的唇,还有那一双似惑非惑的黑瞳,都叫小二出神儿似的愣了愣,待反应过来,才恍然应了声“哎,都挂好了。”
老板娘披着又厚又暖的雪色狐裘,坐在靠窗的座儿上,手肘撑着桌面手背托着下巴,用一双秋水般深不见底的眸子瞧着他,抿嘴对小二问:“我好看么?”
小二的话不经反应脱口而出,木愣愣道:“好看。”老板娘见了他的样儿,忽就笑得展开了眼角,她从桌边站起来,转身又进了屋。
【贰】
小二傻呆呆的站了片刻,醒过神儿来转头瞅了瞅阴晦不明的窗户,沉沉地叹口气,拿上扫帚紧接着去扫雪。这雪下得正紧,小二身形瘦弱,平日吃得也少,这会儿叫风吹了个东倒西歪,且这地上的雪积得也深了,他扫去薄薄的一层,转眼的工夫雪又堆高了三寸。小二心底暗忖,也不知这老板娘是存的什么心思,莫非是他近些日子犯了什么事儿叫老板娘不开心,她要故意叫他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来罚他么?总归是白费力气,小二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雪打在脸上生疼,小二裹了裹夹袄的毛领儿,直起身子来想要擦擦湿汗,忽然就见远处淡淡的有一道黑影正往这边儿来。
诶呦?小二觉着稀奇,莫非还真有人来了?他双手拄着扫帚,垫高了脚眯缝着眼朝远处看,那人脚程极快,若是平常人在这么深的雪里走,必然要深一脚浅一脚,然而那人不同,走在雪上如履平地,小二兀自揣测,这人定是个练家子,身上有功夫的。那人很快走到近处,小二仔细一端详,吃了一惊。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底青边的浅色衣衫,有一双很好看的漆黑眸子,温润中透着一丝暖意。雪花落在他的身上和衣服混成一起,叫人分辨不清。小二看到他绑着的黑发有些湿了,脸侧的发丝纠结在了一块儿。“嘿,客官里边儿坐。”小二见他抬起头来打量灯笼,连忙招呼着,扔下扫帚推开门。
他冲小二点点头,顺着他的指引坐下。小二端过热茶来给他倒上,放在他眼前:“客官吃点儿什么?”他微微一笑,抬头道,“不必麻烦,我来此处,不为吃饭。”
小二微诧,来酒肆不吃饭,难不成还是来睡觉啊,他这小地方可住不下人。小二为难道,“那客官是要?”正问着,里间的帘坠子又响了起来,老板娘掀开帘子走出来嗔瞪了小二一眼,对他招了招手叫他不必伺候了。小二这才明白了,感情这白衣人是常客,他只得识趣的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走开了。
小二远远地擦着墙角的桌子,好奇地望着坐在一张桌上的两个人。他终于知道老板娘今日里反常的缘故了,想来老板娘长年累月独身一人撑着这家酒肆辛苦得很,若是真遇着了长得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动心了也说不准。他从眼角悄悄打量那个青衫男子,只见他丰神俊朗,谈话间温文尔雅,委实是个大方的人物。小二竖起耳朵偷偷听着两个人间的谈话,只可惜距离太远听不大清。不一会儿老板娘吩咐他将温好的酒拿来,小二来到厨房拎起酒坛闻了闻,呵,好家伙,居然是藏了近二十年的陈酿花雕。老板娘还真是舍得,居然把珍藏了这么久的好酒都拿出来了。
小二从里屋出来,步履轻快地走上前,给两人满上酒,又悄悄退后两步站定。只听那白衣人道,“这么大的风雪,我以为老板娘今日不会开门,岂料又挂着灯笼。”老板娘端起盛酒的碗,“山路崎岖,总有人急着赶路,若是我这里再没有一盏指明的灯,总怕有人会迷了路。你每年都是今日来,来了又不为吃饭,我自然记得很清楚。”白衣人轻笑,“叫老板娘见笑了。”老板娘浅笑,摇头道,“今日天气不便,山路为风雪所阻,客官在此歇息总有吃顿饭的工夫了罢。小二,去端菜上来。”菜端上来还是温的,白衣人稍稍错愕,没想老板娘还把他记挂在心上,“既如此,老板娘盛情难却,在下只好从命。”
他端起木筷,夹了一道葱花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老板娘满心期待,试探着问,“味道如何?”白衣人把饭咽下,放下碗筷,谦逊着赞叹道,“滑而不腻,余香在口,老板娘手艺不错。”老板娘脸颊忽然一阵飞红,看得小二眼都直了,她斟酌着措辞,颔首道,“能得客官的夸奖,实在不敢当。”白衣人作揖,“哪里哪里,还要多谢老板娘款待才是。”老板娘见自己在旁边白衣人举箸的动作有些迟疑,因而站了起来,道,“奴家就不扰客官吃饭了,天寒路远,客官多喝些酒暖暖脾胃,保重身体才最是要紧。”白衣人点点头,目送老板娘回了屋。
小二也讪讪地跟着走了进去,好奇地看老板娘脸上有些失落地坐在椅子上,试着劝慰道,“既然老板娘对他有意,何不留他在此暂宿一晚?”老板娘轻轻叹口气,低声道,“你又怎知我不想,他总是匆忙上路,今日若不是天公作美,他也不会在此多留半个时辰,我怎好开口叫他留下。”小二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忙对老板娘道,“老板娘放心,既然留不下他,我去问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也好。”老板娘有所顾虑,忙拉住他,“这不好吧。”小二弯弯嘴角,“老板娘难道不想知道他有无娶亲么?”听闻此话,老板娘身上一僵,这才缓缓松开手冲他摆了摆,“你去罢。”
【弎】
小二从里屋出来,见白衣人正端坐着就着一碗粥很文雅地吃着糖醋花生米。他把搭在肩上的抹布拿下来擦擦椅子坐到白衣人对面,很新鲜的瞅着他,讪笑两声,道,“喂,你长得挺好看哈。”白衣人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一眼,冲他温和的笑笑不说话又继续拾了一块酥鱼吃了。小二没讨到好,腆着脸再接再厉,“看客官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吧,不知要从此地去往何处?”白衣人放下碗,又冲小二温和地笑笑,这回总算开口了,“江湖里是非太多,小二莫要多问,免得惹祸上身。”小二呲呲牙,白衣人刚端起酒杯却又见他开了口,“我这会问的不是江湖上的事,就问个无关紧要的事情,总成吧?”白衣人略一蹙眉,颔首道,“那便问罢。”
小二壮了壮胆,想着里头该着急了的老板娘,悄声问道,“不知客官可曾娶妻?又如何看待我家老板娘?”
白衣人听了,饮酒不语半天不说话,小二急了,这倒是快说啊。白衣人斟酌许久,怅然若有所失,缓缓开口道,“老板娘淡雅脱俗,丰姿绰约,在下区区一介江湖草莽,不敢耽误佳人。”老板娘恰逢此刻从里屋走出来,一双含水似的眸子直直凝望着白衣人,“既然不敢耽误,那便是襄王有心了?”白衣人一时语塞,“这……”老板娘抿嘴一笑,“客官,时辰不早了。”白衣人看了看天色,放下筷子,顺着她的话作揖道,“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多谢老板娘盛情款待,先行告辞了。”老板娘施礼,“既如此,恕奴家不远送了。”
白衣人出了酒肆的门,很快迎着风雪不见了影子。小二凑到站在窗前痴痴望着的老板娘身旁,不禁十分疑惑,“老板娘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这么快又赶他走了?”老板娘转身走回桌前,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抬头瞧了呆小二一眼,“既然已知他对我有心,我便心满意足了。我这小小的酒肆既开在了他往返的必经之路上,那他瞧在我的面子上每年也必要进来坐一坐的。若是今日我再对他说了神女亦有梦这种话,怕他以为我是个不知礼数的女子必要看轻了我,日后见了我这酒肆也要绕路走了。”
原来老板娘有此顾虑,小二心中叹息,只觉老板娘是真正对那白衣人上了心。只是那人卓尔不群,待人温文有礼,一眼便知他出身不错,在这江湖上会武的人多,然而教养良好的会武的人却犹如大海捞针极为难寻,想必那人极有可能是出自江湖上的武林世家了。如此看来,老板娘一片痴情岂不是要错付了人?但愿不是如自己所想才好。从此,小二对老板娘的心事多了几分了解,也对酒肆的事情更加上心了。
【肆】
又过了许久,酒肆的生意依旧不是很好,试问寒冬腊月里有谁会来这种半山腰上的小酒肆带着闲情逸致喝酒的?小二不止一次问过老板娘为何要把店开在这里,老板娘左手里捧着一张干净的云狐皮,右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上面栓了细线的银针,坐在窗边照着日头认真缝一件裘衣并不答小二的话。
小二又到了她跟前,看着她一针一线的穿过那张狐皮的边缘细心地把针脚藏进去,小二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白绒绒雪一样的衣衫,又厚实又暖和,不禁道,“嘿嘿,这衣裳真漂亮,老板娘你对我真好,知道天冷了我没衣服穿冻得可怜,是要做给我穿的吧。”老板娘抬眼瞧瞧小二,把手里的裘子往自己身前扯了扯,一双眸子波光轻漾,忽然就含了一丝娇羞。小二识相的松开手,瘪起嘴来,“哦~我明白了,原来又是做给那白衣人的是不是?都说老板娘死心眼儿,连人家叫什么也不知道,相中了就一门心思对人家好。”听了小二的一番话,老板娘停下手里的动作,转眼看了看窗外,神情恍惚自言自语着道,“就算我知他如今身处何方又能如何,南穷北微海天涯,遥遥相隔的两个人,他若不知我心里念他,我做这些也是无用了……”小二听得十分留心,不禁疑惑,“老板娘莫非知道那白衣人的身世?”老板娘闻言饱含深意的看了一眼小二,从凳上站起来,又变回了一张冰冷的美人儿脸,淡淡道,“这世上只有我不想知道的,却没有我打听不着的。当然,也包括你。”
等小二明白老板娘这句话其中意味的时候,又是一年过去了,山上日子乏味,好在夏有繁花冬有飘雪,景致还算不错。闲来无事的时候,小二总能看见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来找老板娘,有身后背着一把破刀的,有脸上长道悚刀疤的,有鬓须斑白的,还有刚及弱冠的,却都和那白衣人一样奇怪,为的不是吃饭,而是为了和老板娘在楼上的小间里说一会儿话,说完了很快便走,走了就再不回来。老板娘有时候会吩咐他好好招待,说这些都是贵客,可是也有的时候那些所谓的贵客满身是血的来了,她却视而不见转身递给小二一碗上好的烧刀子给那些人喝,往往是一碗酒喝完,贵客脸上就七窍流出黑血来了。
小二一开始是十分害怕的,可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他才渐渐明白过来,这开在半山腰上的酒肆根本就不为了招揽生意迎送客人,客人他会自己送上门来。这老板娘也不是寻常的一个美人儿,寻常的美人儿可没有孤身一人敢在这深山里开酒肆的。这会儿小二看老板娘的容貌也像是那传说中吃人的白骨精了,老板娘的吩咐要他往东他绝不会往西半步,举止动作都小心翼翼起来。老板娘见状也不生气,只将小二拉到自己身边紧紧靠着,贴着他的耳朵呼了一口气热气,轻笑,“怕我吃了你?小二,你要知道,若不杀了他们,将来死的可是我们自个儿了。”小二连忙应道,“是是,老板娘做的,自然都是对的。”老板娘直起身,拿着轻纱的一只玉手轻轻拍了拍小二的肩膀,眯起眼来死死盯着小二,“放心,既然你跟了我,只要你老老实实做事,我自然不会害你。”
小二瑟缩着点头应了声,从此闷头干活,对来来往往的闲客也不太多嘴过问了。然而老板娘虽在小二眼里变得不能相与了,可是在那白衣人眼里老板娘却还是原来那个老板娘,轮到了每年的这个日子,戌时刚过一刻,他又来了。这回天气尚佳,日头方落下不久,他穿着一身白衣风尘仆仆进了门,冲小二要了两碟小菜三个热馒头。屋檐下还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小二并不轻贱他们,也一样施舍了几个馒头,他们倒也客气,给了小二几个沾着烂菜叶的铜板。
老板娘平日里鲜少从里屋出来,这会儿挪着莲步走到白衣人跟前坐下,道了声“客官”。白衣人眼前一亮,却依旧不缺礼数,放下木筷冲老板娘点头一笑,“许久未见,老板娘一切安好?”老板娘欣喜,面露微红,“多谢客官挂怀,一切安好。”她眸中含笑,在小二眼中看来完全是一副叫白衣人迷了心窍的模样,不见以往的凌厉之色。小二心中正臆想着,恰瞄见老板娘冲他使了个眼色,又对白衣人道,“天寒路远,客官一路而来必定十分辛苦。奴家见客官衣着单薄,特地为客官缝制了一身衣裳,这便使小二拿来。”白衣人微微睁大了双眼,“这怎好意思,在下……”老板娘打断白衣人的话,轻笑道,“奴家也是整日里闲来无事才做做女红打发时辰,本不麻烦的。可客官若是辜负了奴家的这一片好意的话,奴家心里可就更添烦恼了呢。”白衣人略显尴尬,“如此……在下受之有愧。”老板娘从小二手中接过了自己亲手缝制的衣裳递到白衣人的手上,一双纤手轻抚过他的手背,“奴家只冀望客官穿上这暖裘,日后见了它能偶尔想起奴家来,心愿足矣。”
白衣人吃过饭对老板娘道了声谢很快又走了。老板娘站在窗边,遥遥望着那一抹白色远远地越来越小,不由得叹了口气,小二稀罕地凑上去打趣道,“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掉下来了。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的把人家盼来了,老板娘你却不跟人家多说会儿话。”终于白衣人的踪影消失了,老板娘转过身来,“不是我不与他说话,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爱穿白衣,我便做了给他,只可惜……”小二好奇,“可惜什么?”老板娘抬头,语气不紧不慢,眸子里却闪过一丝冷芒,“只可惜杀人易沾血,怕仅穿一次便穿不得了,诶……”听过这话,小二暗地里倒灌了一口凉气不再言语。
【伍】
这凡事只要与江湖扯上几分关系,没有几桩是不带血的。老板娘的酒肆虽是开在深山里,但也始终逃不过风浪的侵袭。一日晨光熹微,小二起了个大早坐在窗边就着光清算账簿上的名目,那本账簿上的纸都泛了黄,字也变得漫漶不清晰。想来也怪,老板娘也许并不在乎这酒肆究竟赚了多少银子,竟把进账全部都交与了小二一个人去算。
这时候打门口“吱呀”进来一个身着蓝衣裳的青年人,一脸书生气,腰间别着一柄约有四五尺长的剑,先是往四下环视了一圈,就见有个人在窗下抬头看他,逆着光也看不清模样,他也不客气,“老板娘可在?”小二也不搭话,只淡淡地回道,“大清早儿,客官要吃点什么?”青年闻言一怔,眯起眼睛来打量小二,见他从光下走了出来看清了他的模样后不禁一愣,“你……”小二忽然就直直地走到他了跟前,弯腰拿抹布擦了擦凳子谄笑道,“客官请坐。”青年咽了口唾沫,话到嘴边顿了顿,问道,“这位小哥,我来找老板娘,不知她在不在?”小二笑笑,直起身子,“找老板娘的人多了去了,你手上有什么稀罕的东西,值得叫老板娘亲自见你的?”
据小二这几年来观察得来的经验,凡是来找老板娘的人脸上不是带着一脸怒气就是一脸绝望,当然也有看上去就像被人逼得无路可走的,来到这酒肆就像是找到了一条生路,往往这些人身上都会带着一些筹码,堵上身家性命也要叫仇人好看。所以小二体会得十分深刻,江湖这条路不好走,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青年长了一副沉静内敛的好模样,跟着老板娘上了楼进了唯一的雅间。往常里老板娘要见这些人的时候都会请他们上去坐坐,至于他们在里头说些什么小二并不清楚,他也不愿去做听人墙角的事,这浑水是有毒的,一旦趟进去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自个儿的小命搭上了。
没多大一会儿小二就算完了进账,照例该开始擦桌子了,他正收拾账簿放进抽屉就听耳边乍然传来一声巨响,抬头一看,一道人影好似被人从胸前拍了一掌似的,边喷血边飞了出来,径直跌到楼下。老板娘从雅间走出来站在栏杆前,冷冷地看着青年从折成两半的桌子堆里爬起来,捂住胸口不断咳嗽着。他抬手直指老板娘,“你……你这阴险狠毒的女人!竟然背信弃义,我……我不甘心……”老板娘嗤笑,“我爱要谁死,谁便要死,要怪也只能怪你来错了地方求错了人,竟要杀一个不该你去杀的人。”青年目呲欲裂,忽的发觉自己手上已经乌青发黑,渐渐蔓延到手臂,“你、你竟然下毒……卑鄙……”老板娘笑着走下来,纱裙拖曳在木梯上,“你明知道我是谁,不然,你也不会来此处了。”
小二早已经吓得躲在了柜台后不敢出声了。他没听见青年的回答,但他知道他再也开不了口了。小二偷偷探出头来,看见老板娘从香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瓶子,她拔开瓶塞,倒了些白色粉末在那还在地上痛苦翻滚着说不出话来的青年身上。小二倒吸一口气,看着青年死死瞪着自己的方向伸出手来,好像要自己去救他,但他身上已经被粉末腐蚀得千疮百孔了,血和肉融在一起的景象,那是小二平生见过的最恶心的画面了,他瑟瑟缩缩的蹲在墙角吐了,胃里一个劲儿冒酸水,等他吐完了再扒着柜台站起来,发现地上只余下一滩血水。老板娘冲他摇摇手中的瓷瓶,“腐尸粉,想不想试试?”小二摇的头都晕了,隐约听老板娘厉声道,“不想尝尝腐尸粉的滋味儿的话就赶紧把这里收拾了,待会还要开门迎客呢。”小二连声道,“是是。”退了下去。
【陆】
老板娘端坐在圆凳上,颐指气使的吩咐着小二拿着块抹布蹲在地上擦来擦去,看着看着忽的就没了兴致,脸色不耐的叫他“起来罢”。小二听了小心翼翼的爬起来,手上还拿着那块被烧穿了几个洞的抹布。老板娘道,“坐下。”小二偷偷探了一眼老板娘的脸色,见她没甚大表情,就沾着木椅子边上坐了。老板娘心事重重,轻吁一口气,阳光倾洒在她的脸上,多了一丝丝落寞。“我不想杀他的,可谁叫他要对付雪衣。”雪衣?小二转转眼珠,好奇地听老板娘把往事娓娓道来。
“……我还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来到我这小酒肆里的情形,那个时候,我方抵及笄之年,因为些许缘故挨了爹的训斥,坐在门前哭,哭得眼睛都肿了,然而就在我哭得厉害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白衣忽然就那样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抬起头来看他,泪水花了眼睛,只记得他有一双好像比水还清凉的眸子,温温润润的。他开口安慰我道,‘喂,你别哭,我请你吃包子。’我当时气得很,以为他把我当作了叫花子,忿忿道,‘爹骂我才哭的!我、我才不是因为饿了呢!’他却笑得云淡风轻,‘原来如此,这本是件很容易的事。若是被人欺负了,杀了他便是。’他当时便是如此说的。”老板娘说着,忽然抿了抿嘴角笑了下,“他也不过是与我差不多的年纪,说起话来就像大人似的了。”
小二吓得哆嗦,那白衣人看上去待人甚是亲和,不想居然对一个小女孩说出这种悚人的话来。这样的人心机最深,一定很可怕。老板娘瞅了小二一眼,忍笑道,“没出息。见过的死人也不少了,还怕什么?”不待小二说话,她又紧接着道,“后来——我爹真的死了,被人杀了。不过他也是罪有应得。本来我还奢望能跟爹两个人远离江湖是非好好过日子,他却死心不改跑到江湖上兴风作浪,最后……便只剩下我一个了。为了扶养生计,我只好卖些消息替人行事,赚来的钱也好维持这家酒肆。爹他虽然死了,但这好歹是他留与我的唯一一样事物了。”小二鲜少听老板娘提起自个儿的事,没想到今天她主动跟自己说起这些。小二心里十分忐忑,不知道老板娘说完这些故事后,是不是也要把自己杀了灭口呢?不过他不甚清楚的是,老板娘看上去是深藏不露没错,但她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各种江湖消息呢?小二又想继续听下去。
老板娘捋了捋耳际的发丝,继续道,“以后每年他又会来到这里,依旧穿着那件白衣,来酒肆里休息片刻就走。我十分好奇,可我一开始并不知晓他姓甚名谁。每当他来到这儿,我都会格外高兴,却不知这高兴缘何而来。那个日子从此变成了我心心念念的期盼,我想,我是喜欢上他了罢。可我又不甘心只得一年里见他一面的缘分,就像那天上的织女,苦苦熬着日子心急如焚。就这样大约又过了几年,我才渐渐从江湖上得来了他的消息。他出身武林世家却惨遭灭门,小小年纪罹受颇多苦难,幸而机缘巧合投奔玄机楼门下,从此成为一名杀手。杀手雪衣,翩翩佳公子,杀人时喜穿白衣且从不沾血,年纪轻轻便在百晓生的排行榜上占据了第二的位置,凡是他接下的任务就从来未曾失手过。他每年途径此山,不过是为了祭拜父母而已。”
小二从此记下了。这武林当中若有谁是要想要心怀不轨对雪衣暗地下手的,老板娘一定是不会饶了他的。就像是那天那名青年,尸骨无存。可是老板娘对白衣人又是极好的,小二不敢称他作雪衣,雪衣是个沾血的名字,他却并不滥杀无辜,小二更愿意把他看做一个普通人,待人和善,温润如玉。他每年来的匆忙,老板娘为他备下的饭菜总是浅尝辄止。
【七】
终于有一年,他受了伤。白衣人踉踉跄跄地闯进酒肆来,老板娘将他扶到了桌边为他把脉,小二见着老板娘脸色铁青不是很好,猜想白衣人受伤许是十分严重了。外表上既看不出,那一定是很严重的内伤了。老板娘严肃着抿起嘴,忽然撕开了白衣人的衣裳,露出他古铜色的胸膛,只见上面浮着一个青紫色的掌印,皮肤深陷下去,肋骨估摸着也断了几根,小二咋舌,听老板娘低喃道,这是大\波若寺的如来神掌……他怎么会?白衣人已经昏迷了。小二迟疑着凑上前,“老板娘,我们该怎么办?”老板娘敛下眉眼,苦笑一声,“救罢。”
三天过后的傍晚,夕阳下了山。白衣人醒后头一句话便是要喝水,小二拎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看他喝得急了怕他呛着便道,“客官慢些喝。”白衣人捂着胸口撑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迷茫着问道,“是誰救了我?”小二伸手摸摸后脑勺,“我家老板娘见客官受了伤,情急之下出手相救,至于怎么救的嘛,小的就不知道了。”白衣人沉默片刻,“不知可否劳烦小二带在下去见老板娘呢?”小二忽然有些为难,“老板娘她……”听说中了如来神掌的人极少能活下来,除非这时候能有个内力相当的人为他舍弃自己的真气助他化解淤血。小二抿嘴一言不发,他想这白衣人临死之前还要回来看一眼爹娘的坟墓,大抵是想与他们死在一处罢。可巧遇到了老板娘为了救他连内力都没了,日后她该如何是好?
白衣人追问,“她是否受了伤?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劳烦小二带在下去见一见她。”他问的不是她竟会武功。小二犹豫半晌,“好罢。”白衣人坐在老板娘床边,看她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十分虚弱,他对小二吩咐,“你先出去吧。我和老板娘说几句话。”小二看了看老板娘,见她微微颔首,这才退了下去给两人掩上门,从门缝里,他眼尖的见着白衣人轻轻握住了老板娘的手。
小二在楼下坐了半刻钟,白衣人走了出来,他站在楼上冲小二笑笑,缓缓走下来。小二捧着手呵了口热气,赶紧走上前去,“客官。”白衣人淡淡地点点头,“小二,给我来碗酒。”小二应了,把抹布搭在肩上到柜台上开了坛酒给白衣人端上,“客官请。”白衣人一口一口的喝了,把碗递回给小二,而后给了他一锭金子,“不用找了。”小二眼都瞪大了,把黄金捧在手上,金光闪闪耀花了眼,张口使劲一咬,差点把牙咯下来。小二抬头崇敬般的望了望白衣人,只见他伫立在门口,月色如勾,眉眼如画,小二想,这回老板娘可要发财了罢!以后这酒肆也不必开了,跟他享清福便是。见白衣人又要走,小二屁颠屁颠地上前,“客官,您身上有些脏了,我给您擦擦。”白衣人站定,小二拿自己的衣角给白衣人扑了扑衣裳,顺便又从他白皙的脖颈上扫过。啧,连皮肤也这么光滑。小二讪讪地送白衣人出了门,目送他离开。
酒肆里一片沉寂,桌椅摆放着十分整齐,光洁的桌面上映着烛光,都能将人影儿照出来。小二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上楼。叫人诧异的是,他脚步踩在楼梯上,竟没有一丝声响,夜里显得格外诡异。那门被小二推开,发出“吱呀”的腐朽声。他缓步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那躺在床上血泊里香消玉殒的老板娘。小二忽然就不再是那胆小怕事的小二了,他眨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后记】
三日后,有江湖人士发现杀手雪衣倒在荒山郊外,已经没了气息,他全身没有一丝伤痕,惟有脖颈处一道细线一般的红痕,仔细查看后他们才发现那并非什么痕迹,而是一道细弱蚕丝的刀伤,割喉深入一寸竟未见血,恐怕死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罢!此真可谓是杀人于无形之中。距离他死处不远,有一家供过客喝茶歇凉的酒肆,过客来此歇息却不见小二招呼的身影,最后好奇之下上楼探看才发现老板娘已经死于非命,于是急忙报官府查办。经仵作检验,老板娘乃是被一剑毙命,推及线索应是杀手雪衣所为。酒肆里还发现了十年前便消失在中原江湖上的苗疆毒蛊,众人才知此处老板娘便是多年前为乱江湖的拜月教教主之女,如今隐匿颇深的玄机楼楼主。江湖传闻,杀手雪衣原是中原武林世家林氏一族之后,十六年前拜月教祸乱江湖之时惨遭灭门,现在,他是来要她偿命来了。
又到十五,狂风雪夜,寒林小径,飞檐竹亭,一名紫衣青年斜倚坐在阑干之上,衣摆在风中鼓瑟摇曳。他左手扣着坛口就着饮了一大口,酒香凛冽夹杂着雪的气味萦绕在周围,他眯起眼瞅着明黄色的月亮,想起老板娘说起的那句话——“我知他一切,而他却不知我知他一切。我想,我是放不开他了,然而只要他懂得不管他究竟在何处,这世上总有一个人在某处等他,我就知足了。”
青年抬起右手,月色映衬下腕上银丝流光闪动。他薄唇勾翘,笑了。
你可知,江湖上排行第一的杀手是谁?
从来没有人会嫌银子赚的少,杀两个人总比杀一个人赚得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