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飞呀飞》搏浪君

151、（一百五十一）尾声 漫天的雪花，你为谁而飞舞【上】 梅

　　梅雨婷又一次走进看守所。在她办完各种手续后，一位警察领她去见徐云鹏。
　　那位警察边走边说：“梅律师，我给您说。您可得好好开导一下您这位朋友。”
　　“哦，他怎么了？”
　　“他呀，这几天情绪特别不稳定，不吃不喝的。还成天寻死觅活的，让我们把他拉出去枪毙，说他妻子没了，女儿丢了，他也不想活了，那样子让我们看了也很难受。他是不是杀人犯，我们不管。但他要在我们这出了什么乱子，我们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梅雨婷点了点头：“好吧，我会尽力的。”
　　梅雨婷一见到徐云鹏便愣住了。这还是那个徐云鹏么？那个英俊潇洒、意气风发的徐云鹏么？那个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徐云鹏么？那个曾让无数女人为之倾倒为之痴迷的徐云鹏么？
　　只见他衣冠不整地像一只受伤的猫一样蜷缩在屋子的一角，听到脚步声，他本能地抬起了头。然而他眼中所流露出的神情并不是欣喜，而是慌乱、迷茫，甚至还有一丝胆怯与恐惧！
　　梅雨婷不觉心中一阵酸痛，轻轻地叫了一声：“云鹏！”
　　但徐云鹏并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将一样东西迅速地折叠起来，放进了口袋。那是一幅画，一幅彤彤曾经获过奖的画，那幅画的名字叫：《一幅最美丽的图画》！自从进来之后，这幅画便成为徐云鹏最大的精神寄托。
　　啊！《一幅最美丽的图画》！多么好听的名字呀！自己和妻子不是也曾经画过一幅最美丽的图画么？现在那幅画还在么？不在了！因为它一角被自己亲手撕得粉碎，碎得宛如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了！
　　梅雨婷又往前走了一步，又轻轻地叫了一声：“云鹏！”
　　这次徐云鹏有了反应，他痴痴地看了梅雨婷一眼，痴痴地问道：“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
　　两行泪水从梅雨婷的眼角滑落下来，哭道：“云鹏，你怎么了？我是梅雨婷呀，我是你的红颜知己！你怎么说不认识我呢？”
　　徐云鹏摇了摇头：“不，我没有什么红颜知己，我没有！我只有我的妻子和女儿，没有红颜知己！可是我的妻子已经不在了，她离开了我，去了天堂，去了遥远的天堂了！还有我的女儿彤彤，她丢了这么多天，外边又那么冷，她、她大概也已经不在、不在人世了。她们一定都到天上去了，变成天上的星星了！一颗大星星，一颗小星星！呵、呵，一颗大星星，一颗小星星！好啊，好啊！”他突然发作起来，“她们都到天上去了，为何还要我留在人间呀？你们枪毙我、枪毙我呀！周若敏是我杀的，因为我恨她，是她将我搞得家破人亡的，所以我杀了她！那么你们为什么不枪毙我？求求你们，枪毙我，枪毙我！我想死，我想死！我想到天上去，我想和我的妻子女儿在一起，我不想离开她们！求求你们，枪毙我，枪毙我，枪毙我……！”他疯狂地吼叫，然后又放声大哭。
　　梅雨婷也忍不住跟着哭道：“云鹏，云鹏，云鹏！你别这样！你听我说，彤彤没有死，她还活着，你的女儿还活着！”
　　徐云鹏立刻停止了哭泣：“什么？彤彤没有死，她还活着！”随之他又摇了摇头，笑了起来，“你别骗我了，她一定不在了，她一定已经变成天上的一颗小星星了！”
　　梅雨婷再次落下泪来：“不，云鹏，我不骗你，彤彤真的找到了！她在平川，在易菊芳那儿，玉姗已经去接她了。”
　　徐云鹏愣了一下：“在平川，她怎么会跑到平川呢？”
　　梅雨婷哭道：“云鹏，你知道么？自从你出事之后，彤彤就精神失常了！那么一个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精神失常了！于是她认为她的妈妈没有死，她的妈妈还活着！现在她的爸爸被抓了，只有妈妈才能救爸爸，因为她的爸爸妈妈是最最恩爱的爸爸妈妈。于是她就一个人跑回平川，跑回你们原来的家里，去找玉欣，她是想让来救你呀！云鹏，你有一个多么好的女儿呀！难道你不想为她而活着么？玉欣已经不在了，难道你想让她成为孤儿么？难道你不该担负起你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么？”她已经说不下去了，因为哭泣已经让她哽咽了。
　　徐云鹏呆呆地望着梅雨婷，喃喃自语道：“我的女儿没有死，我的女儿还活着！我的女儿没有死，我的女儿还活着！”
　　他原来呆滞的眼睛中忽然放射出两道光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梅雨婷的腿，哭道：“雨婷，求求你，救我出去！我没有杀周若敏，我是被冤枉的！救我出去，我要活着，我要为我的女儿而活着！我要出去照顾我的女儿，去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所以，求求你，雨婷，救我出去！”
　　梅雨婷俯下身子，将徐云鹏的头抱在怀中，轻轻地抚摸着，柔柔地安慰着。她一下子怔住了，因为她发现他竟然有了白发！他还很年轻，他才39岁呀！难道忧愁真的能让人一夜白了头么？她心中不由一阵地疼痛，刀绞般的疼痛。她伸手将他拉起，抚去他脸上的泪珠：“云鹏，快别这样！我答应你，我答应救你出去！不过，你一定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如实地告诉警方。”
　　“好，我说，我全说！”徐云鹏擦了擦眼泪，顿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在说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那就是能让我吃一顿饭么？因为我饿，我好长时间都没吃饭了！”
　　梅雨婷忍住眼泪，点了点头：“好吧，云鹏，我答应你，现在我就亲自给你做饭去。”
　　夏梦雪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昏睡中的丈夫发愣。
　　她是两天前将丈夫接回家的。而这个要求是陈锦天提出来的，因为他说他不想死在医院里，他想死在自己家里。于是夏梦雪答应了他的要求，将他接回了家。
　　这一段日子，夏梦雪的确尽到了一个做妻子的责任。她向公司请了长假，日夜不离地守候在丈夫的身旁，为他喂水喂饭，为他端屎端尿，为他擦洗身子，为他排忧解闷。
　　陆小芬这一段时间没有再来看望陈锦天。因为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和陈锦天生活在一起了。她痴痴等待的结果只能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她苦苦守候的心愿只能是一个此生业已破灭的希望。于是她选择了退出，默默而又痛苦地退出。这使夏梦雪终于有了可以喝丈夫朝夕相处的机会。
　　和自己的丈夫朝夕相处，真正意义的朝夕相处。这听上去似乎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对于夏梦雪来说，最起码在此之前，在此之前的16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夏梦雪的内心深处，她从来没有从真正意义上把自己当作是陈锦天的妻子，也从来没有从真正意义上把陈锦天当作是自己的丈夫。甚至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和陈锦天是夫妻！尽管他们的确是夫妻，合理合法的夫妻，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16年的夫妻！
　　因为她认为真正的夫妻不仅仅是法律上的，也不仅仅是□□上的（其实他们近几年连□□上的夫妻都不是了。因为他们极少在一起，即使在一起也往往是分床而睡），而是灵魂上，是将对方视为自己生命一部分的那一种，很显然，陈锦天不是。尽管陈锦天一直视她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丈夫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时，夏梦雪却义无反顾地把自己当作了陈锦天的妻子，真正意义上的妻子！同时也义无反顾地把陈锦天当作自己的丈夫，真正意义上的丈夫。于是她终于认为她和陈锦天是夫妻了，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了！
　　这一天来的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她和陈锦天是夫妻，生活了16年的夫妻，从法律上到□□上最终上升为灵魂上的夫妻！
　　可自己有资格做陈锦天的妻子么？自己配做陈锦天的妻子么？做这个16年前曾经深深伤害过自己的男人的妻子么？做这个16年来自己一直都在痛恨、仇视与厌恶的男人的妻子么？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苦笑着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替丈夫掖了掖被角，默默地退出了卧室，并随手关好了房门。
　　她走到窗前，轻轻地推开了窗户。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又是一个冬天了，一个雪花飞舞的冬天了。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是如此地寒冷，冷得让她透入骨髓！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是如此地漫长，漫长地宛如她的一生！
　　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雪花发愣，有一个问题在她脑海中倏地一闪而过：
　　漫天的雪花，你为谁而飞舞？
　　是啊，你为谁而飞舞？夏梦雪不由又是一阵苦笑，因为她同样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她擦了擦眼泪，关上窗户，去开了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出现在面前，这个女人正是梅雨婷！
　　关于梅雨婷，夏梦雪既谈不上陌生，也谈不上熟悉。说不陌生，是因为她知道梅雨婷是徐云鹏的红颜知己。而且两年前梅雨婷曾帮陈锦天的公司打赢过一场官司，挽回了不少损失。对此，陈锦天感激不尽，把她请到家里来做客，还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桌上好的饭菜，并让自己作陪。说不熟悉，是因为她和她实在没有什么交情，最多只是认识而已。
　　那么，这个女人现在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她来干什么？
　　梅雨婷见夏梦雪堵在门口，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于是淡淡地说：“怎么，夏梦雪，难道你想让我在这和你说话么？”
　　夏梦雪迟疑了一下，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梅雨婷走进客厅，一眼看到了茶几上放着的那本书，那本名叫《永远的小木屋》的书，一本残破不堪的书。
　　这本名叫《永远的小木屋》的书，原本是被陈锦天撕毁了的。后来被冬冬拾起并悄悄地藏了起来，还给了夏梦雪。夏梦雪用透明胶布小心翼翼地粘贴好，像宝贝一样呵护着。
　　梅雨婷看到这本书，心中不由一动，于是对正要为她倒水的夏梦雪说：“好了，夏梦雪，你不用忙了。我说两句话就走。”
　　其实，夏梦雪压根就没有要招待梅雨婷的意思，听到这句话，也就趁势作罢，同样用淡淡的语气说：“好吧，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那好，夏梦雪，我就开门见山。今天我来找你，主要有两件事。第一。请你出面作证，证明在云鹏出事的那天夜里，他曾经和你在一起，因此他不具备作案的时间。”
　　夏梦雪怔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梅雨婷用手势给止住了。
　　“第二，那就是请你去法院撤诉，撤回对云鹏的控告。因为我已经调查过，你的丈夫陈锦天的病情与云鹏无关。他的病是几年前就得上的，只是疏于治疗而已，因此你把这笔账算在云鹏的头上是不合适的也是不公平的。好了，我的话说完了，这两个要求你能做到么？”
　　“不！梅雨婷，你所说的两个条件，我一个都不会去做的。”夏梦雪叫了起来。
　　“为什么？”梅雨婷有些诧异，“给我一个理由。”
　　“你还要理由！”夏梦雪又叫起来，“那好，梅雨婷，我就给你一个理由！因为我恨他，是他让我家破人亡的！如果不是他，我的儿子冬冬会死么？不，他不会！如果不是他，我的丈夫会病重么？不，他不会！我恨他，恨不得一刀杀了他！你还让我去救他，我做不到！”
　　“好，好，好！夏梦雪！”梅雨婷被气得浑身栗抖，“想不到你还真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你知不知道云鹏他现在多可怜呀，妻子死了，女儿丢了……。”
　　“什么，你说彤彤丢了？”夏梦雪一惊。
　　“是呀，彤彤丢了，而且精神失常了，那个曾经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精神失常了！当云鹏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变白了！你知道么？”梅雨婷哽咽着说不下去。
　　夏梦雪也一时无语，不过她的眼角已有泪珠滚落！
　　梅雨婷将这一切捕捉在眼里，换了一种较为柔和的语气：“梦雪，我知道你是爱他的，那你为什么不能去救他呢？”
　　“不！”夏梦雪又一次叫起来，“你胡说，我、我早就不再爱他了！”
　　“我胡说。”梅雨婷冷笑一声，“夏梦雪，你就别在骗你自己了。如果你不再爱他，那么，你就不会在看那本《永远的小木屋》；如果你不再爱他，那么，你就不会在我提起他的时候流泪！好了，夏梦雪，我想我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救不救他都在你！我实话告诉你，退一步说，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救他。因为、因为我也曾经爱过他，而且爱的程度丝毫不比你差！”说完，她不再理她，而是径直走出了她的家门。
　　夏梦雪呆呆地站在那儿，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卧室里响起丈夫的咳嗽声，并在呼唤她的名字。她忙擦了一下眼泪，走进了卧室。
　　夏梦雪坐在床边，握住陈锦天的手，柔声说道：“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陈锦天轻轻地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我睡不着。”他顿了一下，又说，“梦雪呀，刚才你和梅雨婷的谈话，我、我都听到了。你、你还是照她说的去做吧。”
　　夏梦雪愣了一下：“你让我去救徐云鹏？”
　　陈锦天点了点头：“梦雪，如果、如果那天晚上你、你真的和他在一起的话，那么、那么你就去为他作证吧，因为、因为我也不相信他会杀人。还有、还有我的头疼病也的的确确是前几年就得上的，所以你真的不该把这笔账算到他的头上。我知道，你这样做是因为、因为冬冬的死。冬冬的死，我也很难过很伤心，但这毕竟是我们俩的事。再说我都不恨你了，你又何必迁怒于他呢。梦雪，忘掉仇恨，去救救他吧。16年前，我已经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16 年后，我不想再犯错误。所以，求你，去救一救他吧。”
　　夏梦雪抱住他哭道：“好，锦天，我答应你！你真是一个好男人，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好男人！”
　　陈锦天苦笑一下：“我算他妈的什么好男人呀！如果我是好男人的话，那么16年前，我就不会用那么卑鄙无耻的手段把你得到手了。梦雪，你知道么？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如果不是16年前我犯下了那么大的错误的话，也许、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不幸了，都怨我呀！”
　　夏梦雪哭道：“不，锦天，不怨你，都怨我。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更不是一个好妻子。我嫁给你16年了，从来没有认真地关心过你、体贴过你，照顾过你，安慰过你，还老给你冷脸看。如果、如果不是我要和你闹离婚，冬冬就不会死，咱的好儿子冬冬就不会死呀！我是杀害咱儿子的凶手，我是一个坏女人呀！”她俯在他的怀中哭了起来。
　　两行泪水从陈锦天那深陷的眼窝中滑落下来。他伸出干涸的手，颤抖着替妻子擦去泪水：“不，梦雪，你不是！你是一个好女人，更是一个好妻子！只是我不好，我不是一个好男人，更不是一个好丈夫！我这个人酗酒嗜赌，脾气又不好。赌输了，就喝酒，喝多了，就回家跟你吵。有时、有时还打你。自从你嫁给我之后，就、就没有享过什么福，老让你生气。你是一个好女人，我却不知道去珍惜，我他妈的真是一个混蛋呀，我！”
　　夏梦雪握住他的手，哭道：“不，不，锦天，我的好锦天，你不是！你是一个好男人，更是一个好丈夫！你那么疼我、爱我，而我却不知好歹，我不配做你的妻子！我不配！”
　　陈锦天又一次抚去妻子脸上的泪珠，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小傻瓜，你怎么又哭了。梦雪，你知道么？这一段时间，你老为我哭泣，真的让我很感动。好了，梦雪，咱俩就别相互自责了。也许咱俩都有错，也许从16年前的那个冬天开始就是一场错误。不过，这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就不用再去追究了，我们应该往前看。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你还很年轻，才38岁，所以、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你说。”
　　陈锦天喘了一口气，说：“梦雪啊，我的时间不多了……。”
　　夏梦雪打断他的话，哭道：“不，锦天，快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的病会好起来的，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以后的路还远着呢！别忘了，我还没做够你的妻子呢！”
　　陈锦天苦笑一下：“好了，梦雪，别说傻话了，用不着 安慰我的。我的病情我知道，好不了的。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我、我死之后，你一个人一定很孤单。所以、所以我的想法就是，在我死之后，你和徐云鹏结婚吧！”
　　夏梦雪一惊：“什么，你让我和徐云鹏结婚？”
　　“是呀，”陈锦天认真地看着夏梦雪的眼睛，认真地说，“梦雪，我说的是真心话，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因为、因为你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如果不是16年前，我用那么卑鄙无耻的手段将你得到手的话，你、你和他应该是一对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呀！而且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还爱着他。你爱了他16年，不，你爱了他31年，31年呀！你们本来是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恋人，可是、可是被我这个混蛋给拆散了。所以我想、我想让你重新回到他的身边，这、这也许叫有情人终成眷属吧。尽管这一天来的晚了一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的心里也许会好受一些，所以、所以你们俩结婚吧。”
　　“不！”夏梦雪叫了起来，“我是不可能和徐云鹏结婚的！”
　　陈锦天怔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在爱着他么？你不是一直都在等着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