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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唐宣文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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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什么事《一》
崇安县衙外边,照例置办了二座张牙舞爪的大石狮子,然而又在石狮子旁边分别种了两株梧桐树,枝叶繁盛,像是华盖一般,此时恰是初秋,树枝上、地上都是金黄的梧桐叶子,倒给庄严肃穆的衙门平添了些许诗意。县衙门前是忠德大街,碑拓牌坊林立,崇安县虽小,却出过不少达官显贵,这最大一座牌坊,龙飞凤舞地写着“天下能吏”,乃是当今皇上钦赐给自己的师傅,官拜大学士兼定国侯的唐宁唐老相爷。
唐老虽辞官在家,大儿子任吏部侍郎,二儿子也拜了翰林院的闲职,但毕竟门第显赫,门生遍布,朝廷来玩过路的官员,到了崇安,无一例外都会派人到唐府呈递拜帖,林静远到任第二日,便在林江的催促下,亲自到了唐家大宅递了拜见的帖子。
接帖的门房看了他的补子一眼,眉眼一扫说:“等着哈。”
林静远喟叹人心不古,他好歹是崇安县的父母官,还是两榜进士,却还要看一个门房的眼色,真真世态炎凉。站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直教人腰酸腿疼,正欲打退堂鼓,站立一旁的林江忙劝住他:“三叔莫急,再等等。”
林静远是林家幺房的唯一男子,林江则是长房的大孙子,比林静远还要打上四五岁。康熙四十七年林静远中进士后,在衣锦还乡的途中不慎溺水,昏迷了数日,林江的父亲怕他上任时再出什么状况,特别吩咐林江辅佐照顾他。两人年岁相差不大,自小一齐长大,感情亲厚,这一路来,倒是什么都是林江在打理。
刚开始林静远听他叫自己一声三叔,心魂儿不禁都要颤上三颤,只因他不仅比自己大上那么十几岁,而且,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科技时代”,最多也只有人叫自己“姑婆”。每每出恭时,看见自己身上那块日本男神伊邪那岐命所说的“多处一块肉”,心里都不禁发悚。
林静远抱怨道:“什么世道!就算是在保和殿见皇上也没有这样叫人等的。不行了,我得坐下来。”
林江笑道:“三叔,相爷日理万机,比不得咱。你瞧着地上水汪汪的,当心脏了朝服岂不是我们失礼。”
林江话音刚落,唐府偏门便开了,走出个衣着鲜亮的中年人,抱拳自报了姓名:“在下唐顺,是这儿的管家,大人要见老爷就请随我来吧。”
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堪堪可以从他那“大腹便便”看出来,林静远瞧着他态度傲慢,心里十分不舒服,林江倒是一脸殷情喜意,随手递了一锭白银:“多谢管家,小小意思,您拿着喝茶。”再推了林静远一把:“三叔,快跟上。”
林静远呐呐笑笑——林江果然更加适合当官啊。
唐府前院布置得富丽堂皇,随处可见各家名帖拓成的对联,以及皇帝御笔题写的牌匾,林静远不懂欣赏,倒是林江一路看一路赞叹,心向往之,拐过月洞门,气氛渐渐清幽自然起来,四面种了许多花草,可惜是秋天,不然必是一副群芳争艳的场景。渐渐到了一个别致的院子,沿路种的都是菊花,品种繁多,林静远在“科技时代”也是个菊客,数起菊花来如数家珍,这一路看来,有许多难得一见的珍品,不由得吱吱称奇。
唐家四代书香,有些酸腐文人的气质也是不足为怪。
“到了。”
远远只听悠悠琴声曲和而来,林静远慌忙定神,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端坐在菊花间,一面品茶,一面以扇子拍打膝盖合着琴声,那场景实在闲情自得得很。
林江忙拉他打千跪下:“下官/小人拜见相爷。”
唐宁朗朗笑道:“老夫久不在朝里为官,大人是这崇安一隅的父母官,老夫何敢受大人如此大礼。”
林江打了一个千:“相爷抬爱了,您是天子的师傅,我家老爷是两榜进士,也就是天子的门生,这学生拜见祖师,便是行三拜九叩的大礼,相爷也是担得的。”
说完看了林静远一眼,林静远忙梗着脖子说:“正是这个道理。”
唐宁笑而不语,自顾着摇起扇子:“林大人起吧,来人,看座。”
林静远这才看清他,唐宁身穿一件团寿的蓝褂子,脚上只一双简单的布鞋,慈眉善目,两眼漆黑,炯炯有神,脑后挂了跟灰白的辫子,坠着红流苏,只可惜脑门光光,否则梳个头,披点发,戴个冠,那才叫一个仙风道骨,如果再年轻几十岁,那更是风流倜傥,迷倒万千少女。
林静远想着,看了看自己的辫子,念及秃秃的脑门,略有些伤感。
谢了座,唐宁说:“厅里气闷,倒不如外头天朗气清,所以叫林大人在外头相见,失礼之处,还望大人莫怪。”
林静远说:“哪里哪里。相爷这园子才是别有洞天,这院子里栽植的菊花,株株都不是凡品,何况又有琴声飘渺可以怡情,倒让下官既有眼福了,又饱了耳福。”
林江闻言默默弯起了嘴角,林静远前事尽忘,唯独谈及菊花来滔滔不绝,今儿可算是运气好,撞到了对口,否则问起诗书,叫他如何回答。果然唐宁来了兴致:“看来林大人对于菊君子倒是了解得很。”
林静远说:“不敢说了解,只是平日里喜欢。秋霜造就菊花城,不尽风流和晚霞,信手拈来无意句,天生韵味入千字。依下官看,相爷这两株‘旗帅’和‘紫珠蟠龙’最佳。”
唐宁抚须笑道:“你说得不错,这两株是出京里时八爷送的,听说是杭州难得一见的珍品。”忽然又似想起什么一样:“你是八爷的门生,八爷近来可还安康?”
近日里太子被废,朝堂上党群纷争,诸皇子各怀鬼胎,林静远在病中听林江说了不少,这跟着谁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正踌躇不知如何回答,唐宁却说:“皇上废了太子爷,众人皆推举八爷,这事情你怎么看?”
林静远忙回答说:“这上面的事情,下官一个小小的县官,再怎么看也是徒劳,还不如就着下官幼时的理想,在山林里盖间小屋,种些菊花,‘躲入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呢,不过,为了八爷好,依下官看,还是不能争的好。”
唐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倒是看的通透,不醉心名利,不然,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林静远憨直地笑了笑,这种吃人的封建社会,醉心名利有什么好,保不齐哪天就人头落地了,唐宁走了数步,问道:“林大人年庚几许啊?”
林静远脑子转了几圈才意识到他问自己几岁,回答说:“大概二十了吧。”
“可是康熙二十七年生的?”
林静远点点头,唐宁继续说道:“康熙二十七年,老夫当年辅佐皇上罢免诛杀明珠一党,如今已二十年了。”
林静远说:“相爷功高伟业,将来一定名留青史。”
唐宁挥挥手说:“名留青史不敢,但求无过。”林静远忙赔笑,唐宁洒了一把鱼食在池塘里,只见几十条金鱼争相竞食,不到片刻便哄抢一空,唐宁道:“鱼有那么多,鱼食就是这么点,强壮的才能活下去。”林静远闻言不禁讪讪然:“是。”
唐宁笑了笑,问道:“林大人可曾娶亲?”
“啊?”
林江却抢先回答:“回相爷,我三叔尚未娶亲呢。”唐宁笑了笑:“这倒好了。老夫倒是有门好亲事要说给你。”林静远连忙摇头说:“一些小事,何敢劳烦相爷。”唐宁道:“不谈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老夫家有个孙女,也到了婚嫁的年龄,年间求取的人不少,可惜老夫没一个看上的。你一来,老夫就觉得眼善,倒是有缘得很。”林静远慌忙一边摆手一边作揖:“相爷,小姐金枝玉叶,下臣粗陋之姿,不敢高攀。”
“这是做什么?”唐宁笑道:“我既有意将孙女嫁给你,自然不会看不起你的门第。不过,倘使你无心,老夫也不会强求于你,只是可惜了这一段大好姻缘。” 林静远还要分辨,忽然琴声戛然而止,唐宁皱了皱眉头对一旁的丫头道:“怎么不弹了?你去看看,把芸娘请出来。丫头答了是,唐宁说完又对林静远笑了笑,随手摘了一片树叶,岔开话题去:“树欲静而风不止,老夫脱身于外又不免深陷其中,我倒是不打紧,只可惜这唐家三房家人,为官之人,为上为名,到了自己,只希望能够留一些余路给自己。你是明白人,定然是明白的。”林静远道:“相爷高风亮节。”
唐宁微微一笑:“老夫说的是,林大人回去再好好想想才是。”林静远哦的一声,转角丫头跑上前来,说:“禀老太爷,芸娘说她有些不舒服,就不出来了。”唐宁点点头,对林静远一笑:“本想留你边听琴曲,论些养菊之道,既然芸娘不舒服,只能作罢了。”
两人说了些旁的话,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林静远便辞了出来,林江一路上快马回府,写了家书叫人快马给永安的家里送去,火急火燎地等了四天,家里派了宗族里能干的大堂哥林海过来,两人在门外约了见,一齐到林静远房里,远远只听见念书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林海笑着对林江说:“怎么三叔中了进士还这样用工。”林江回答说:“圣人云‘温故而知新’,三叔自小功课就比咱好,也是他从来比咱用工的缘故。”
林海点点头,想起林静远幼年丧父,随着孤母长大,自小就沉稳懂事。两人到了书房,只见林静远拿着山海经发呆,他在林府修养了两个月,上上下下的人都认得了,见了林海,微微已有诧异:“咦,林海,你怎么也来了?”林海拱手笑嘻嘻道:“侄儿这是给三叔道喜的。恭喜三叔,贺喜三叔,太太和大老爷都说了,您与唐小姐的婚事,他们求之不得呢。”
林海愣了愣:“啊?可是我现在还不那么想娶亲。”
林海沉声道:“三叔,年前太太的身子骨就不大好,大夫也说了,太太的病,怕是好不了了,只是拖一日是一日。你溺水昏迷那会儿,太太险些昏死过去,硬是怪自己让你走水路,念着你还有一口气在,生生在你病榻前没日没夜地守了十日,现下身体越发不好了,只怕熬不多久。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三叔,太太含辛茹苦那么些年,为的就是看你成家立业,本来家里已经想和舅父家说亲,如今遇见这样的好人家,太太一高兴,胃口也好了不少。您还踌躇什么呢?即便是为了太太,您也得答应下来啊。”
林静远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发着高烧,昏一日醒一日,自己都觉得自己又快死了,若不是林母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恐怕还得上西天。他霸占人家的身体,却不为“林静远”尽人子的责任,也确实说不过去,左右都要娶,娶谁又有什么差,一咬牙道:“林海,你说得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母亲和大伯父、族里的宗亲都说好,那么过几日咱就去求亲吧。
林江、林海大喜过望,片刻后,林江皱眉道:“唐府是公侯,聘礼必然是要丰厚的,府里头能动的银子有五百两银子,加上变卖上回来三叔就任八爷赏的器物,总共不过七百两,怕是不够,得想个法子凑齐银两。”林静远额的一声:“这事情,还得你们商量着该如何筹银子,但是一样,库里的银子是朝廷的,一分钱也不能动。”
林海笑道:“聘礼的事情您不必担心,家里早备下了,太太让我卖了些田产,置办的东西已经在路上了,您只需安安心心地当新郎官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