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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卒业快乐 白石藏之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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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水野森在卒业前夕坐在书桌前回忆她和白石藏之介的初遇。
书桌前摆着一个白石曾经用过的网球。青绿色的网球表面起了些毛球,泛出陈旧的痕迹。
水野森将那个残旧的网球松松地抓在手里,开始泅渡那条名为时光的河。
02.
水野森是个地地道道的大阪人,父母都在大阪本地工作,于是水野自然而然地在升国中时的入学志愿上填了大阪的四天宝寺。
阴差阳错地,由于在国小学过一些护理知识的水野森就成了四天宝寺的保健委员。
午休时保健委员是必定要在保健室尽职的,而高年级的保健委员们仗着自己入学早几年,便将这类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都交给了水野。
那天中午藤井医师恰好有急事不在,于是保健室里就只剩下水野一人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打盹。
没一会儿突然有一阵叫嚣扰了水野的寐。同班的忍足谦也被网球打中了手腕,那时还是部员的白石藏之介陪同一起来到了保健室。
手腕肌肉轻微损伤。水野森为忍足喷上云南白药气雾剂,然后起身准备去校园里采些草药外敷。
白石藏之介就在这时提出代劳。
水野刚准备将草药单子交给白石时白石却笑着推辞了,水野疑惑地看着丁子茶色消失在保健室拐角。
忍足谦也在这时开了口:“白石这家伙对于草药精通着呢!”
水野也只微微点一点头,然后对忍足说:“对于网球运动员来说手腕可是至关重要的,下次可要小心了。”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白石一会儿就采来了草药。水野把草药清洗之后敷于患处,白石立刻找来纱布包扎。
用纱布打上一个好看的蝴蝶结后白石笑着说:“嗯嗯,绝顶!”
“白石君,多谢帮忙。”水野礼貌地道谢。
白石和忍足并肩走出了保健室,白石扬手挥了挥,示意不必道谢。
03.
自从那次保健室的初遇后,水野和白石算是相识。不过这相识也是极浅薄的,也只限于同班同学间稀松平常的打招呼。
水野森真正和白石有些交情是在国一后半学期。
那一天水野来到保健室白石笑吟吟地和她打了个招呼。水野不禁疑惑,在后来的交谈中才知悉因国一保健委员过少白石也成为保健委员。
“水野,以后就请多指教喽。”
“彼此彼此啦,白石。”
称呼终于从白石君变成白石。
04.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
白石、忍足、水野成为了不错的朋友,偶尔也能互开玩笑。
有一天不知是因为什么开起了玩笑,忍足谦也突然说了一句:“水野森像你这样的女生没人要就打包送给藏之介吧!”
水野森红着脸骂道:“忍足谦也你混蛋!”
白石藏之介当时已是网球部部长,他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谦也,等下训练你多跑50圈。”然后无视了忍足谦也的嚎叫侧身对水野森说:“水野你别介意。”
水野森也只是低着头说了句嗯。
有什么开始变得不一样。
有一天——又是国中三年中普通的一天,烹饪社有一个女生被烫伤了,同伴把她送到了保健室。白石和水野恰好都在当值。
然而这普通的一天因为那个女生而变得不一样,那个被烫伤的女生是白石的邻居兼青梅竹马浅井夏森,是白石藏之介珍视的人。
因此白石看到女生的面孔便变了神色,略带责问地说:“小森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着又极其温柔地为她上药。水野森根本插不上手,只有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
这时同来的女伴开始调侃浅井和白石了:“夏森,你看你男朋友对你多温柔哟!”
闻罢,浅井夏森羞红了脸,连连反驳:“才不是呢,阿藏只是朋友而已。”
白石只是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阿藏只是朋友哦。”女伴刻意加重了前两个字的音。
水野不记得后来他们的对话,只是感觉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一架留声机中,不断地听见浅井夏森的声音,被拉长的“阿藏只是朋友而已。”
数次循环播放。
水野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陷入了泥沼,尴尬地处在一个无法还转的境地。
05.
之后随即而来的期中测验让水野无暇顾及其他。
期中测验后照例会按照成绩进行座位调整,水野的新同桌是忍足谦也。
待到水野把自己的课桌搬到忍足边上后,忍足少年也只是趴在桌上扬起手挥了挥算是打招呼。
“忍足你世界史又挂了吧?”水野说着在忍足头上用手指弹了一记。
动作刚做完水野就后悔了,这样会不会太暧昧了,毕竟他们还没熟稔到那种程度。
忍足谦也并没有介意,反倒揉起头发抱怨起来:“我哪知道是迪亚士还是达•伽马最先到达好望角?反正不是我就是了。”
忍足谦也颇为郁闷,每当这时他便开始转笔。飞速旋转的钢笔第一次从忍足谦也的手中飞出,不偏不倚地砸到前排全优生白石藏之介的背上,蓝色的墨水顺着后背的弧度渗入校服的布料,无规则地洇染开来。
忍足谦也定了定神,还未等白石斥责拿起钢笔就着他的后背便画了起来。“嘿,还好是旧校服啊白石。水野你也来画。”
忍足虽是这么招呼着,水野却没有动,只看着忍足谦也在那一块墨迹上勾勒出白石的头型,直到最后才在仅剩的空白处——衣领上写上了标志性的“んんーっ、Esctasy!”然后又涂了些其他什么东西。
“水野你弄好了么?轻手轻脚的反而弄得我有些痒。”
白石直了直背,水野的指尖传来男生的体温,她急急忙忙地放下钢笔。“啊啊,好了。”
白石顶着两人的“杰作”完成了日常部活,涂鸦校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参加部活时小春还肉麻兮兮地问道:“臧琳~你的涂鸦校服是哪里弄来的?我也要嘛,我要在校服上画上裕次的头像来证明我对他的真心~”
白石的涂鸦校服不知道被哪个学生拍了去,当天就在四天宝寺的校园网上传开了。水野点开了照片的链接,由于是手机拍摄像素不高,水野森只能模糊地看见“Esctasy”,她偷偷写下的那串罗马音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像素。
くらのすけ。
06.
下拉页面便看到了几个三八女在谈论白石和浅井的关系,这种暧昧不明的关系是她们最喜讨论的。水野无心去看这些,便回到主页面一页一页翻过去,果然看到了前几天白石所说的“辩论赛活动通知”。白石人脉广泛,从在学生会任职的前辈那里得知了消息,说是四天宝寺在今年卒业典礼之前要举办一次辩论赛,只限国三毕业生参加,算是毕业前的福利。
“啊咧,这个福利的代价是把四天宝寺搞笑学校的招牌给砸了吗?”水野难得调侃了一番。 “是啊是啊,辩论赛这么严肃的活动,完全不符合四天宝寺的形象啊。没有搞笑啊我可不去。”忍足谦也趴在桌上接口。
白石斜倚着桌子换了个姿势说道:“谦也你就是想去也没办法啊,学长说每个班都要选出一名最不会搞笑的学生参加。啊呀啊呀,水野少女你可危险了!”
最终水野同学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三年二组的辩手。
辩论赛的主题也是预料之外的严肃,主题是“对于一个国中生而言对其影响较大且更为重要的是理性思维还是感性思维”
用抽签的方式决定了组别,水野庆幸自己被分在了理性组。
水野森不记得有多少人说过她过于理性。甚至连她的母亲都说:“小森啊,你会不会觉得你做出的一些事情不怎么符合当下的年龄?哎哟该怎么说呢?”
“水野一边整理着书架一边答话:“妈妈的意思是我过于理性了是吧,我应该要常常做出一些不经大脑的事情来才是。”
水野的话堵得母亲一时结舌,本想展开的说教只好挥挥手作罢。
水野拿着手上的《女雕刻家》,没有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她如何也想不明白在别人认为过于理性的水野森为何会在白石的校服上写下那些文字。明明不是一时冲动。
忽然想起校园网上那些“我看他们俩早就不正常了”之类的言论,水野森感到自己的心惶惶然地沉了下去。
辩论赛如期而至。水野站在台上,灯光很足,暖黄的光线让她看不清台下人的面孔。
水野这方的一辩有些底气不足,气势上落下一截。
作为二辩的水野极为认真地听着对方一辩的陈辞,试图从中寻找漏洞。
“对方辩友,你说如果用感性思维去看待生活中的事物才能看到更多美好的东西,而不是被黑暗所蒙蔽。但是我认为你所说的这种方式只是通过表象去认知事物,没能通过思考将事物的本质看透便做出了下意识的判断。你所说的美好只是片面的美好,诚然,生活中有许多美好的事物,但也不尽然,我们必须承认那些黑暗肮脏甚至是龌龊的存在。这无可避免。而我们总是要走向社会去面对这些黑暗的东西,若是一直怀有你所说的那种思维方式就永远都不可能成长,只能成为安乐窝里的雏鸟。我认为理性思维是判断一个人是否成熟的标志。”
水野的反应很快,思维也相当清晰,台下的白石少年忍不住说出一句“很能干啊,水野。”
对方的辩友似乎打算抓着水野不放。
“请问对方二辩水野森同学,你在看电影时是注重情节还是注重导演的拍摄手法呢?”
“蒙太奇这些大概也只有戏剧学院的学生才会注重这些吧,但是我认为注重情节并不代表感性的思维方式。我认为感性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的,在中国有这么一个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北宋有一个叫做岳飞的抗金英雄因为受到奸臣秦桧的谋害最终丧命,这个秦桧从此就被天下人所唾骂。其实根据史料记载秦桧写得一手好字,也有着书法家的名号,但是为什么没有人称赞他呢?关键还是人们通过理性思维看到事物的本质,他的过错远超过了他的成就。如果按照感性思维来看秦桧也应受称赞了。基于这个事实我认为对于一个人来说理性思维对其影响更大,也更为重要。”
站在台下的白石藏之介第一次觉得水野森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细心但又古板的女生,在她的身上闪烁着执著而又顽强的王者光芒,那种气势强大到令他震撼。
比赛自然是毫无悬念,辩论赛结束后是各个社团全国大赛后的成绩汇报。
水野在台后听着篮球部部长冗长的总结时听到了白石的招呼。
“哟,水野你干得真不错。”
水野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句就听见幕后工作人员在喊网球部汇报。水野看见白石三级三级跳上了台阶,拿过话筒开始发言。
“我是网球部部长,三年二组白石藏之介。这是我最后一次带领大家打入全国大赛,虽然没能获得优胜但是在比赛中我们的部员都表现出了对于胜利的执著。不论如何对我而言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水野森看着白石的背影,听着扩音器传出的他的声音,透着无可言说的喜悦,她终于体会到这一群少年对于梦想的热爱。
07.
水野森是喜欢白石藏之介的。她在那场辩论赛后便已明了。
然而她却是一个太过理性的人。她清楚地知晓对白石滋生的情愫不过是以青春为名的美丽的错误,一切都归结于年少这个太过意气风发的字眼。
水野森自幼就养成了淡然的性格,她并不想令这一份感情影响了她的生活。于是她只能让情感搁浅,让时间治愈。
水野森将这情感埋得极深,但愿无人知晓。
她坐在书桌前握着那个褪色的网球,默默许下一个但愿无人知晓的愿望。
然而这份情感又是极其矛盾的,水野森又是那样极其热切地希望白石藏之介能够明了,即使是像面对国一国二小女生的青涩告白那样以一句“承蒙错爱”拒绝。
可是水野森和白石藏之介之间盘桓着一个太过庞大的障碍,浅井夏森。
水野森在国中卒业前夕第一次失了眠。
08.
水野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但没有入眠反倒出了一身黏腻的汗水,她决定去冲个澡。
温水从花洒里落下,水野理了理长发顺手就挤了些洗发液抹在长发上。
水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了一身米色的睡衣,刚洗过的黑亮的秀发散发出茉莉花的清香。
水野森记得有一天去亲戚家住,用了他们家的茉莉花味的洗发露,第二天去学校忍足谦也走过她身旁闻到了香味,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白石最喜欢这个香味了。”之后她就开始只买茉莉花香味的洗发液,最终成了习惯。
水野森站在浴室的梳妆镜前自嘲地笑了笑,她的许多习惯都是因为名为白石藏之介的少年而养成的。
只用茉莉花香味的洗发液、包扎伤口时顺手扎成蝴蝶结、不时脱口而出的“善始善终”……
白石藏之介已在水野森的青春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09.
第二日水野森顶着黑黑的熊猫眼去了学校。没有像班里大多数女生那样刻意涂脂抹粉只为抓住学期最后的尾巴向暗恋的人告白。
总有些破釜沉舟的味道。水野对这种做法是不屑一顾的,总是太过刻意了。
水野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她太过清楚地认知到自己对于白石的感情,而这份明晰的认知反倒阻断了水野仅存的勇气。
每每察觉到这样的现实水野就会感到有些可悲,因为她已经不再属于青春,没有了以年少为借口的懵懂。
因此忍足谦也总是形容她“理性得可怕”。而水野森觉得白石少年口中的“少年迟暮”这个绝妙的词更适合她自己。
铃声打断了水野的遐思,水野急忙踱进了礼堂,毕业典礼可不能迟到。
没有人像周一的日常集会那样聊天打盹,每个人都抬着头听校长讲那些并不重要的话,似乎是意识到了各奔东西这个词的含义,有些感性的女生甚至听着校长的发言毫无征兆的哭出声来。
水野不自觉地向队伍的后排寻找那个丁子茶色的脑袋,发现目标后转过头来盯着脚下那一块灰色的地砖。
白石因为出色的成绩和带领四天宝寺打进全国大赛的网球部部长的头衔直升四天宝寺高中,而水野因为冰帝学院极高的东大录取率选择去东京就读高中。
——永远终究不能永远。
十二岁的水野森在国小毕业典礼上就已认识到这样凉薄的事实,然而此刻面对分别的她盯着地砖竟落下一滴泪来。
水野森有些仓皇地抹着眼角的泪珠,此时队伍却漫漶开来。大概是校长宣布了毕业典礼结束吧。水野这样想着并混在队伍里向后走去。
找到还在原地的白石藏之介微笑着说:“白石,卒业快乐。”然后向着白石身旁的忍足谦也调笑一句:“谦也大笨蛋不要忘记我啊。”
水野森终究没有勇气叫一句藏之介。
还没看到白石的反应水野就被人潮挤出好几米远,这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阿森,卒业快乐。”
水野不用抬头也知道是白石的声音,定是对天天和他一起回家的青梅竹马邻居浅井夏森说的。水野得到这样的结论。
于是水野索性跟着人流走出礼堂,不再想象白石和浅井照面的景象。
“卒业快乐,阿森,水野森。”
水野再一次听见这个短句,却加上了自己的名姓,转过头看见了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混在人流中对自己招手。
少年逆着夕阳的光晕,水野看不清少年脸上的表情,只有少年特有的丁子茶色在落日的照射下泛着光。
水野望着少年模糊的脸孔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失了明。
「藏之介,卒业快乐。」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