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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波去 李隐将身上 ...

  •   李隐将身上的玄色披风和缰绳一并交到小马手中,一边去拂肩头刚落下的雪。

      “牵去多喂些料。”李隐吩咐道。

      “是,公子。”

      “你家主子呢?”

      “正在吟风亭等着公子您呢。”

      穿过静王府曲折的游廊,远远地看见尽头的八角亭子里坐着一个身穿锦衣的男子,正望着眼前落雪微融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李隐快步走了过去。

      “大哥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男子听见声音蓦地回过神来,看着凑到跟前的脑袋,一笑:“隐儿可来了,一路过来冷不冷?快来坐下。”一边去牵他,也不答他问的话。

      李隐听他不答,也不计较,自捡了祁非对面的一张凳子坐下。偏过头看向环着这亭子的湖中,几枝枯荷立在中间,仍有雪从天空中飘下,那残脆的枝茎慢慢被雪压的不堪重负,突然“咔”的一声,竟自折了。李隐心中略一惊,忙转过头来端起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见旁边的小几上,一个红泥小炉温着一壶酒,微微冒着几丝热气,缭绕地衬得酒壶上的青瓷花纹愈加明显。他心中想着事情,烦难无奈也不知如何是好,只默默低着头。

      “怎么不说话了?”祁非见他半晌不语,有些奇怪,开口问道。

      李隐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眉间微皱,又低了下去。

      祁非看他样子,已猜出大概。略一沉吟,还是问道:“你今天去,见过他了?”

      隔了好半天,才听见李隐低低地恩了一声。

      “他……可还好?”

      李隐听他问起这个,刚刚还沉闷黯然的样子,却突然眉梢一挑,刷地站起来,仿若让人炸了毛一般:“他!他当然好了,他好得很!住在皇宫里,能不好么?!他……他……他早把我们给忘干净了!”

      祁非被他吼得一楞,听他话里似带了浓浓的怒意,心下不免暗笑。想他在三兄弟中年纪最小,平日自己和楠轩一味纵他,性子便孩子气了些。楠轩的事,他误会颇深,每次只要一提,必得发些狠话才解气。

      正想安慰他几句,忽然远远地看见府里的婢女身后跟着两个人,似是往这边送什么东西过来,祁非轻轻拉了李隐坐下,捋了捋他耳边因为怒气震歪的头发,又缓缓给他杯里续了茶。片刻工夫,只见一个身着绿衣的婢女带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婢子盈盈走过来,进了亭子,在李隐跟前福了福,便转身吩咐将四个盘子摆在桌上。收拾停当,两个婢子退到一边,那婢女又从旁边的小炉中用沾湿的丝帕小心地取出酒壶,拿过一只暗花鲜瓷杯斟上,递到李隐面前。那淡青色的液体沉在杯中,如一汪碧水,慢慢散发出香味,令人闻之已醉。

      “公子尝尝看,这是去年梅子新熟的时候,奴婢们照王爷的吩咐采下来酿的,王爷说公子最爱这梅子酒酸甜的味道,公子看看可对口味?若不好,奴婢们可就要挨骂了。”似娇还怨的语气,说出来却微微带了笑意。

      李隐端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又从桌上拿过一块攒丝梅花饼扔进嘴里,乱嚼几圈,如牛咽下。然后笑吟吟地拉着那婢女的袖子,说道:“小翠最近不仅厨艺长进了不少,还越来越会说话了,惠儿不在,我正愁身边没个贴心的人,不如就叫你家主子把你许到我府上,如何?”说罢果真拿眼去瞧祁非。

      那唤作小翠的婢女知他胡闹,也不生气,见他刚才狼吞虎咽的,不知噎着没有,便端起桌上茶杯递给他,李隐就着她手喝了一口,才觉得刚才着实吞得太快,梗在喉头,忙又猛灌了几下,才舒服些。

      祁非看他俩这一通闹腾,也不插话,慢慢品着手中的酒。

      那小翠见李隐刚才真给噎到了,赶忙又抚了抚他前胸后背,见他顺了气,才退后两步,向着祁非弯腰一福:“王爷和公子慢候着,小翠先去看看晚膳怎样了,这就过来。”说着又是一福,领着两个婢子去了。

      冬至已过,京里越发冷了。静王府纵横交错的小径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雪落即化。金色的檐牙边上托着几支晶莹的冰凌,偶尔“咔吱”地摔下一角,蹦地粉碎。后苑的湘竹栽得极好,风过有声,细细碎碎地传来。

      两个人在亭中静静地喝着热酒,深冬的寒风吹过来,掀起衣袂,刮着脸颊,着实是很冷的。喝下去的酒在胸腑间燃起一股灼热,烧得就像是心中挥之不去的影子。李隐想着刚才在宫里,与楠轩说了没几句话,自己就赌气拂袖而去,不欢而散,更是难受非常。

      回想当初,三兄弟一起,山水畅游,春帏共试,少年心性何等意气风发!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嫌隙猜疑竟到了这等地步!是从楠轩被查出身世,做了太子之后么?李隐烦乱地想着。

      数月前,本以为自己是孤子的楠轩被偶然牵出了生世———竟是十多年前阴差阳错出宫避祸的皇子。天家遗脉,断没有流连民间的道理,于是很快便被接进宫去。谁知皇上对这个从小在宫外长大的皇子竟欣赏有加,不足月余即封为太子。一时,朝野动然:攀附巴结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暗中陷绊者有之。

      楠轩天性温和,初初应付起来必是手忙脚乱,每日疲于对应,兄弟间便少了来往。更加上静王府新丧,尚及弱冠的祁非刚刚被封,极是担心会有那起小人借他们兄弟旧日的关系作下结党营私的幌子,加害楠轩。因此,虽是心中不愿,也只有能避则避。而李隐不明就里,只以为他一朝登得高位,忘了弟兄情份,气愤之余,对楠轩更是敬而远之。以致昔日亲密无间的三人,几成陌路。

      今日李隐进宫,太子伴读好说歹说拉了他去,谁知见了面还是沉不住气。胡乱说了些话,直把楠轩气得没了言语,自己也不好过。现下一口闷气郁在心里,无处发泄,直想大吼一场。仰头猛灌了两大口酒,直呛的满脸通红,不住咳嗽。

      这边祁非忙站起来,夺了他酒杯,又去抚拍他后背:“行了行了,我赶明儿就进宫去狠狠敲他两下,帮你出气好不好?现在可不准再喝了,伤了身子还不是自个儿的。”

      “敲两下哪够?还要踹两脚!咳咳…………”

      “好好,再踹两脚。”祁非见他白玉般的面颊上染上一层薄薄的酒晕,如霞似蔚,嘴唇微翘,满腹委屈的样子。那般孩子气的话说出来,当真一个睚眦必报一点即着的小老虎啊!

      李隐拉着祁非的袖子在脸上抹了一圈,半枕着他手臂犹自喘息着,白色的一团在他嘴前若隐若现,带着微酸的酒气。

      祁非正无奈地看着自己变作咸菜般的衣袖暗叹,这时小马合手抱着一个物事走了进来。

      “爷,公子,这是楠公子差人刚刚送过来的,让一定亲自交到爷和公子手里。”小马深知“太子”二字是李隐的大忌,若现下喊出口,恐怕他立时就要跳起来。斟酌在三,终考虑到这是自家王府,四下也并无旁人,三人关系亦非比一般,不作忌讳,因此对楠轩仍用旧称。

      谁知…………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李隐摔开祁非的手,腾地站起来:“我们当不起!你叫他拿回去!哼!”

      祁非知他仍是赌气,心里无奈,按在肩头让他坐下,然后对着小马说道:“拿过来我瞧瞧。”

      “是。”小马抱着东西,小心翼翼打量李隐颜色,挪步过去。

      祁非看见是一个硕大的锦盒,汀兰色的缎子裹着,暗绣枣色的花纹,心中暗道还好没有那耀眼的明黄,不然恐怕早被眼前这小祖宗给摔在地上了。

      打开盒子,祁非心头一愣,本来也只以为是什么寻常珠宝之类的东西,谁知竟是这个。

      “隐儿,你看看。”

      听见祁非叫自己,李隐心中虽极是不愿,仍隔了半个桌子向对面望过去,这一望,却是心神为之一震。这是…………

      只见硕大的盒子里一块草色的锦缎上并排放着两根马鞭,三色的拧线交错着编进去,鞭首拿细麻仔细缠了九圈,鞭尾用牛皮理出极细的蕙子,看式样是塞外儿女骑马常用的一种。唯一不同的是其中的一根在鞭首的地方牵出一只经筒模样的串丝绣样,而另外的一根鞭首有三只这样的绣样。

      李隐望着盒子里的东西,眉头微皱,半日才回过神来。然后不自觉地就伸出手去拿起来。握在手上沉甸甸的,触之圆韧。紧紧抓着不放,直挣得骨节发白,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那久远又仿若昨昔的记忆全涌到了眼前。

      那年秋月,重阳刚过。李隐一时性起,硬缠着要祁非和楠轩陪他到边外父亲驻扎的军营里去,说是要看看从来只在书上见过的塞北风光、大漠狼烟,尝尝草原扬鞭纵马、星夜把酒啖肉的滋味。祁非和楠轩初以为他只是说说罢了,谁知竟足足被闹了半月,后来终是敌不过他那软硬工夫,答应下来。三人点了静王府十数好手,扮做寻常人家的护院之类,挑了宝马,出京北去。

      一路行了月余,渐入深季,北地已是一派萧瑟的景象。李隐却是兴奋异常,不住赞叹沿路戈壁了了,胡杨森森。祁非和楠轩虽比他年长许多,也未见过此等异地风光,亦是开怀无比。偶遇不平,或略展拳脚,或施以钱银,顺当解决了。而那受助之人只当是遇到了好人家的公子,忙不迭感激。三人倒是有了点挥剑斩棘、快意江湖的意思。

      到了军营,李重源虽恼儿子太过胡闹,可也暗自欣赏李隐天不怕地不怕的魄气,那初生牛犊不畏虎、什么都敢挑一下的样子,简直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想到这儿,怒气顿时消了大半,不过也还是斥责了几句了事。李隐本就不担心父亲会怎么罚他,何况还有祁非和楠轩给他撑腰,就更不怕了。草草敷衍了训话,就溜出了大帐。

      李重源所带的这支御龙军,是正黄旗下辖的一个整佐领,虽驻守边关,却是直接听命于皇帝。何况这所驻之地乃是与临国界限不明的一大片草原,看似茫茫无奇,实则暗藏玄机。身为主将,李重源从来不敢掉以轻心。所以,几乎每隔半月,便有一封八百里加急自中军送往京城。其中端倪外人虽不甚明了,但个中厉害却是都看得清楚。

      李隐和祁非、楠轩来时所乘俱是良驹,但日行千里,也早已疲累。又听说军中有上好的大宛马,是以三人便去挑拣了几匹。

      扬鞭策马,奔向辽辽草原。

      虽已近冬初,一片开阔之地上仍是劲草铺层,宛如绿浪。仔细辨认,还会发现其中夹杂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小花:点地梅、珍珠草、龙胆、天仙子、马先蒿,赤、蓝、玄、紫、靛,色彩斑斓,像是巧手的姑娘在羊毯上绣出的花团,绵延至天边。

      李隐当先一马,鞭飞旋,蹄挥践,将祁非和楠轩远远甩在后头。二人见他兴致颇高,也扬鞭催马,紧紧跟上。和风携着草木的清香,带着远处的牛羊身上暖烘烘的味道,吹在脸上甚是舒服。夕阳的余辉将整个草原裹上一层金边,日影西沉,黄昏下的马儿摇晃脑袋甩着棕毛,慢慢踏着柔软的草地徐步前行,坐上之人亦是闲适无比,偶尔轻夹马肚,驻首四望。李隐更是将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抱着马头,似是要沉睡在这优美难得的景色中。俱是陶醉无比。

      最后一线天光也消失在苍穹下,夜幕拉开。满天的星子晃得人眼花,夜风混着溪河边湿泥的气息,掀起军帐的布帘。不远的地方,有士兵架起火堆烤着乳羊,阵阵焦香传来。李隐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儿,双臂交叠枕在头下,仰望星空。身下的草地被他压出一块大大的凹陷,有几支野草不堪重负歪着身刺在他脸上,他也不去拂。

      “隐儿,快起来,地上凉。”祁非看他躺了许久,开口叫他。

      李隐果真一个挺身坐起来,凑到祁非和楠轩面前,劈手抢下楠轩刚刚撕下的一条兔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夸张地大嚼。楠轩也不恼他,又腾出手来将自己身边一个装满酒的陶碗递给他。李隐伸手接了,喝下两口,发出啧啧的声音,倒颇有些绿林好汉的风范,看得祁非和楠轩偷笑不已。

      火堆中不时“噼啪”地爆起几个火星,落进泥里,几不可见。窜高的火苗化作青烟,袅袅地腾升,将黢黑的夜空染得更加诡魅。月至中天的时候,不知从何处传来牧家女儿清凉的歌声,铿锵有韧,灵动欢快,伴着铜鼓银铃的碰撞,美如天音。

      李隐记得,那夜谈笑甚欢。微熏的醉意和畅怀,在后来的日子里,竟是再未有过。

      摩挲着手中的物事,李隐心里一片空茫。轻轻按了按胸前那块突起的蟒玉,记起楠轩送过来的时候,后院的红梅开得正好,落下一层白雪,相间煞是好看。惠儿蹬在梯子上,采下花瓣上的雪备着,明年春天为自己冲泡新茶。

      “隐儿,这是极好的血玉,你带在身上,冬能暖心,夏可宁神,可别任性摘下来啊。”楠轩的话像是尚在耳边。

      祁非起身过去揽了李隐肩头,见他未能束冠的头发只用一条玉带简简单单地绑了,有几缕顺溜下来拂在耳边,眉间一个浅浅的“川”字,眼盯着一处,显是思得深了。祁非心里一阵发酸,亦是难以平静。

      许久。

      过了许久,李隐抬起头来,面上释然。抖臂轻甩马鞭,鞭尾迅速地划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只闻清脆一声,破空骤响,劈啪有力。

      “大哥。”

      “恩?”

      “明儿我们叫上二哥一起,再去西郊吧。这几日,兔子肯定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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