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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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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诊所包扎完之后我送白茸回家,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她高跟鞋“嗒嗒嗒”清脆的声音。直到到了她家门口,我才发现外表光鲜亮丽的白茸原来也和我们一样住在破旧的弄堂里。白茸没有进屋,她说:“我还不想回去,你陪我走走吧。”我们两个来到池塘边坐下,她轻抚我受伤的臂膀,问:“疼吗?”“没事啦,一点点小伤,过几天就会好的。”她愧疚地看着我,好似是她连累我受伤的。她感慨地说:“作为浮尘中的歌女,我们不要求男人会相信我们是清白的,更不奢求哪个男人会真心为我们付出……”这一刻的她完全没有往日的夺目光环,她就像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这一晚我们谈了很久,我知道了她是私生女的身世,也是因为可怜的身世她才会去百乐门工作。煎熬苦熬终于到了台柱的位子,得到的荣华富贵与失去的众叛亲离是一样的。我开始同情她、怜惜她、倾心她。
我们一直聊到第二天清晨,当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面的时候,我们意识到真的不早了。我准备送她回去,这时两个日本人拿着长枪在前面扫荡。我扑倒在她身上拼命捂住她的嘴,紧张地不敢呼吸,并不是因为我和她之间紧贴着的距离,而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们被发现都会没命的。我们两个就这样在草丛里躲了很久,我向远处张望发现日本人离开之后,我才小心翼翼站起来准备扶起她。她看着我羞愧地说:“我的腿麻了。”听了这句话我顿时尴尬起来,是刚才被我压的吗?我连声道歉,不过她也理解,我扶起她背她走了一段路。生死相助荣辱与共,我觉得她是这个乱世中的卿本佳人无奈沦为歌女,可是身上散发着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她觉得我和她之前贪图她外表的男人不同,我可以一再用生命去保护她。
都出生寒微的我们有着心心相惜的感觉,从我背着她的那刻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开始,我知道她对我的那份感觉不一般。我们开始交往,那个年代的爱情很纯真,简简单单的。所谓的约会就是偶尔散个步聊个天。碍于她身份的关系,我们没有把恋情公开,我甘愿做她的地下情人。可是每晚看着她夜夜笙歌,我还是为她心痛。看着她和别的男人豪饮一番,我会有种说不出的痛苦。即便了解那些都是逢场作戏,那些都是她的工作,却还是会耿耿于怀。
杨老板的身体越来越差,他没有子嗣,所以把百乐门60%的股权分别交给我和他另一个朋友打理。我哪里会做这些事情,只是跟着那个朋友学习。后来我和白茸之间的关系也因为我身份的提高慢慢公诸于世,杨老板也问过我是不是真心喜欢白茸。他让我不要太过于接近白茸,我了解他担心我会介意白茸的身份。可是我想不到白茸的身份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
我当了百乐门的挂名老板之后,白茸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有一天我坐在公园偏僻的角落里等她,只听见“嗒嗒嗒”清脆的高跟鞋声,我知道她来了。她走过来和我说:“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一定要冷静地听我说。”她告诉我其实她歌女的身份只不过做掩饰,她真正的身份是地下组织工作者。我呆住了,我完全不信那么娇弱的白茸居然是地下党。她告诉我:“现在日本人在攻打上海,不过马上就要停战了,如果签订了停战协定,我很有可能就会离开上海。”她是让我和她一起离开上海吗?我立刻脑子空白了很久,她怎么可能隐瞒身份那么久。她说百乐门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让我一定保守秘密。她的话在那年的五月五日得到了证实,中日双方代表签订了《上海停战协定》。那么也意味着她即将离开上海吗?但不管白茸是歌女还是地下党,我都坚定我这辈子所爱的人是她……
医生把我推进了手术室,关起了手术室的门,看到医生在那里用酒精棉花消毒,做着手术前的一切准备。我忐忑不安,可是心里还是回忆着那年发生的事情。他们打开天花板那个像莲蓬头一样的无影灯。不知道有多少盏灯很刺眼,让人有晕眩的感觉。让我不觉想起了百乐门舞池里一闪闪的灯光。
在那个舞池里我曾经和白茸共舞过一曲。那是杨老板宣布退休的日子,他请了各大报社的记者纪念他在百乐门的最后一夜。我依稀记得那晚白茸穿着湖蓝色的旗袍很端庄。她在台上唱完歌之后我便邀她一起跳舞,她穿着高跟鞋一步步缓慢地走下来,成为全场的焦点。跳完舞之后杨老板在台上致词,之后白茸继续在台上献唱。我手捧鲜花鼓足勇气在白茸唱完歌后向她求婚,白茸的回答是“今生非君不嫁”。当晚我们抹杀了无数记者的闪光灯。一时间上海的报纸和号外都是我们两个羡煞旁人的新闻。那段时间是我最幸福最难忘的日子,名与利我都有。光是能娶到白茸这样的女人,就不知道让全上海多少男人嫉妒。
可是好景不长,那晚结束后白茸私下找我,说:“虽然我已经答应嫁给你,但是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不可能马上和你结婚的。”我答应她我会等她。几周后白茸过来向我借钱,她说:“能不能把你在百乐门的股份全部套现借给我。”我问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她告诉我是为了地下工作,她们组织在南京急需一笔钱,说成功之后不仅南京、上海也会有翻身之日。我用最快的速度把钱借给了她,她捧着包装好的钱袋匆匆离开了百乐门。我追了出去拦住她说:“我和你一起去南京吧。”她担心地说:“我们的工作很危险,我会速去速回的。你在这里安心地等我回来,只要事情一结束我会马上回来的。”说着就转身离去了,我听着那“嗒嗒嗒”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在百乐门门口等着,只要听到女人的高跟鞋声音我都会回头去看看。可是每次都是失望而回,久而久之我越来越颓废。有一天百合看到我的样子,说:“你死心吧,白茸是不会回来的。”“她答应过我,她一定会回来。”百合不屑地说:“她拿着你那么大笔钱还不去享福,要是我早不知道去哪个国家了,就你傻傻地在这里等。”我辩驳道:“她是去南京帮国家,她做的事情很有意义。”百合嘲笑道:“就你相信她,她要是地下党早被抓起来了。看在你也不是个坏人我就告诉你吧,白茸和你在一起根本就是利用你。一开始可能是图新鲜,后来发现你越来越有钱,就当找个长期饭票。我们做歌女的,不就是吃个青春饭。”我向她解释说:“白茸和你们不一样,她是因为要养家养母亲和外婆所以才……”百合冷笑了一声,说:“你真是好单纯,她要养母亲,哈哈。她16岁怀了别人的孩子,18岁被老公知道这件事和她离婚,然后她再嫁了一个抽鸦片的。她为了还债才出来做这行的,她母亲在她小时候就死了。这些事情我们几个姐妹都很清楚,我想你怎么会喜欢白茸的,原来是这样。我们这种戏子,说白了不就是最会演戏。”我简直不相信百合所说的一切。
我继续问百合:“那白茸怎么事先知道中日要签订停战协议。”百合叹了口气说:“百乐门天天不知道有多少老板进进出出,这些消息你也应该听到不少。”我摇摇头,虽然之前百合提醒过我,但她和白茸的过节人人都知道。百合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尽管向白茸求了婚,但你连她的手都没牵过吧。不要等了,白茸是不会回来的。”我没有理她,还是坚持每天在百乐门门口等着白茸。
由于我亏空百乐门很多钱,百乐门被迫歇业。后来一位姓顾的商人投资70万两白银,购静安寺地重建了百乐门。并在1933年开张,张学良、徐志摩都是百乐门的常客。而我还是会在原来的百乐门等着白茸回来,不管政府把那里重修拆建成什么样,我相信白茸始终有一天会回来。回忆过去的点滴,百合和杨老板都提醒过我,白茸的名字以及家庭环境我都不清楚,可是我始终坚持着我的执着。即便她真的是在利用我欺骗我,我也毫不在乎。
医生做好了所有准备要给我做手术。在打麻醉药前,他测试我是否清醒,他问我:“老先生,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我抖动嘴唇微微地回答:“医院。”他又问:“那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我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我指着手术室的门问医生:“你有没有听到高跟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