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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再 ...

  •   再次见到他,又是多年以后,那时我已迈入了双十,不再年轻,不能任意妄为。不再倚着窗栏看世界,不会再做些不切实际的梦。琉璃依然红,烂熟透红,就快入土了。这时我连讥嘲都省了,时间到了,我只能沉默,装聋作哑,不让人看出端倪,仅仅因为心中掩埋了许久的自卑逐渐浮出水面,是啊,我和她们根本,不一样。
      他步入我的房间,从前辉煌的装潢已败,空留素纱绸缪。昭示着我这已冷清很久。我提着笔,写着曲谱,弹琴成了我现在唯一的依托。如果连它都失去了,我离死也不远了。
      “你变了。”他进来说的第一句话。
      “对不起。”他进来说的第二句话。
      我静如死水,缓缓抬头,映目的是飞扬的剑眉直入鬓角,和他全身上下散发的气场相称。威严么。眼前的男人不再是当年一肚花花肠子的公子。我们都变了。打量完,我又埋头谱曲。此人与我早已成为那两条相交的线,一个交点之后再无交集!
      不料,下一刻钟,他说出了一句令我惊愕失色的话:“我们成亲吧。”
      我抿嘴,喉咙干涩。他等着我的回应,但我却起身推开了他。有用吗?事到如今,还有用吗?成亲?成亲顶什么用!心死了,早死了,万念俱灰他懂吗?被我莫名其妙的行为触动,他也有些恼怒,径直跨过放置着文房四宝的矮桌,把我强行压箍在墙上,他的气息很沉,我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知道你不好过,当年若知你会变成这样,那时我一定会毫无顾忌就娶了你!”
      “皇上钦点我带兵征战,一场战争又要打多久?多少人在兵营里华了发却苦苦盼不来所谓的胜利?多少人几十年驰骋沙场记住了所有敌人的模样却惟独再记不起自己心上人的长什么样?”
      “而我也多怕这么一去……就永远也见不到你了。”说到这,他咬住了我的唇,血腥味顿时弥漫了口腔,我放弃了挣扎,顺从地让他像野兽一样撕咬。你可知,你的一往情深或许,根本换不来你应得的爱?
      他咬够了,终于放开了我。原本清明的目光这时氤氲了几分。我却凑上去亲吻了他历经朔风交割的面颊。犹如小女孩最怯意的示爱。但当我摊开他的手掌,在他掌心划下几道比划后,他变了脸色,终究还是丢弃我的手,绝然离开。
      我苦笑: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再见,不见。

      我以为这一次真的是我们的诀别,但事不顺心,祸不单行。或许说这是一个转折的起点。善否?谁知道呢。
      老鸨死了,病死的。不过在这种地方,究竟是病死的还是被毒死的谁又说得清。昔日里风光无限,到死也不过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她弥留之际还紧握着我的手,那是除了他,我这些年唯一感到温暖的手。老鸨自诩从来没做过几件善事,但她发过的最大的善心就是收留了我并且好好抚育我长大,也算是减了些许的罪孽,十八层地狱还不至于尝个遍。
      “汝儿,看他不是坏人,对你难得情深,还是嫁了吧,真正爱一个人是不会计较那些是非的……”
      “汝儿,为何你就是这么犟呢,没了我,你在菁案阁便无立身之地了啊!你要我煞费苦心保你多年清白都要付诸东流了么……”
      老鸨的话很快就应验了,新上台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缩在我身后,之后盗取我的曲子一鸣惊人的琉璃。
      我冷冷地看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指甲戳向我,那种嗜杀的色彩仿佛瞬间化为洪水猛兽,直直地扼住我的喉咙。
      她说:“菁案阁从不做亏本生意,汝儿,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一,离开这里。二,作为一名娼女,留下来。”
      我选择了第二条路,是夜,我就被安排了一个男人。该面对的还是逃不了,半透的纱衣不蔽体,我看着自己的这身暴露的衣着发怔。突然觉得自己其实笨得不行,与其给一个陌生男人蹂躏,还不如跟了他。
      是怕他根本接受不了一些事吧。亦或是这些年来不仅连着嚣张跋扈,连我的勇气也被岁月消磨殆尽,我低头,留海遮了眼睛。
      “哐!”破门而入,我回眸,却看见了他。只见他满脸写满了怒意。
      “澶汝姑娘宁愿以身侍客也不愿嫁给我是吗?那孬种已经被我打回家找他老娘了,今晚你就来服侍我吧!”
      我怔忪地推脱,但越是推脱他越是靠近,他压着我,右手已经钻进了我的下摆。
      “你?”这回轮他惊骇了。
      我张张嘴,太久未曾发出声响的喉咙此刻发出喑哑的声音,像刮擦过铜锈一样难听。而这声音分明与他是同一种音色,自嘲地勾勾嘴角:“是啊,我是一个男人。这样,你还要我吗?”

      在我还不经人事的时候,就被爹娘送进了菁案阁。其实刚开始老鸨是不要我的。菁案阁是妓院,不是南馆,接受不了男孩。而我也差点因为这被我亲娘活活摔死在地上。
      为什么不直接送南馆呢?因为他们不识字啊,他们只知道男欢女爱,却不知世间还有分桃断袖一说。不识字的人多可悲啊,而被不识字的人阴差阳错送进妓院的人又是多么悲上加悲。
      当年老鸨也说要把我转手给南馆,但懵懂的我怎知其中关系,绝食断水只求能留在老鸨身旁,贪恋着她的温暖。这么说也是我自作自受了。
      之后就以女人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等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不可能突然宣布我其实是一个男人。世俗的眼光,鄙弃,唾骂,虽然我早已丢弃了自尊,但我还是承受不起。我宁愿默默背着“商女”的称号到死,也不愿意被扣上妖人的冠顶。
      他给我披好了衣衫,沉默半晌,扳过我撇开的脸,认真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澶汝,澶汝……原来你是为了这事才不要我么?可我爱的是澶汝的人啊,不管澶汝是男是女是好是坏,即使他奸|淫掳虐坏事做绝,我爱的永远都只有澶汝!又怎会在意这些?”
      言毕,他伸手,还是那年泛舟少年的手,我怔住,还是搭上,恍如隔世。厚实的掌心传达着坚定不移至死不渝。他牵着我的手,大步走出房间,当着所有的人,包括铁青了脸琉璃,斩钉截铁地说:
      “从今天开始,澶汝便是我肖御衡的夫人。”
      他看着我,我们并着肩,这是对于同性最基本的尊重,我幡然醒悟。
      那一夜,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姓。肖御衡,肖将军,镇国大将军。当初打了胜仗回来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却偏偏落了我。
      是年,是夜,他带我攀上高高的城墙。金陵虽地处南国,但夜风仍凛。
      “小时候我就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够用血来报国。后来长大了点我开始为这种想法感到不值,开始不思进取,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下去,本分地做一个纨绔子弟,怀搂美人醉生梦死,眼睁睁地看着国家灭亡。直到那一天看到了你的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那幅我即兴创作他即兴添笔的画。我至今还记得那缸雄黄,还留得那一支笔。
      我点点头,站在高处,九州之景尽数收纳眼底,风打乱了我的发,却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开阔了胸怀,尝到了淋漓的畅快:
      “你有你的志向,怀之未发。你要守土复开疆,我便在这等你,即使……再也等不来你。”
      第一次他带我泛舟,第二次他带我攀墙,我等着第三次与他长相厮守。

      是年秋,我呈上为他擦拭了一遍又一遍的缨枪,为他穿戴好远赴沙场的戎装。
      他笑道:“澶汝,你知道吗?我此刻最想的还是听你唱歌。莫笑醉沙场,权当壮壮志气吧。”
      “一副破嗓子,唱了怕骇到你。”我眯眼,但还是唱了,那首《闻战》,尚未搁笔的曲。
      “听昨夜有戎狄叩我雁门关攀我十丈城墙”
      “看九州有烽火江山千万里烽火次第燃”
      “我高歌送君行掌中弓虽冷鲜血犹是滚烫”
      “且为君倾此杯愿君此行归来踏凯旋”
      马蹄亟亟,卷起一番尘土,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边际。
      我在城墙之下埋了祝捷之酒,但愿此生有幸待君归来共饮。

      夜晚,万籁俱静,我登上城墙,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一词又一词地添。
      一月,一年,五年,十年。
      唱到嗓子破了,再难高歌。我靠着城墙,默默翘首,默默等待了一年又一年。
      城门头搭起了酒肆,酒肆夜夜有人卖醉,吵闹喧嚣。不过几年酒肆搬走,城门口再次只剩行路之人,又安静得有些凄厉了。
      忽然,一声马匹尖锐的嘶鸣,随之是浩浩汤汤的马蹄声。我眺目,滚滚风沙随军而来,那支面旗尤为醒目。天已大亮,全城百姓得知战胜的消息,无不蜂拥挤到城门口。
      花落花开年复年,金陵城的面容却已不同。多少曾经孩童已成为英姿飒沓的少年,多少妖冶桃李却已人老珠黄?被遗忘在秦淮河中。
      我看见骑马最前头的他,跨马提枪。目光依旧炯炯有神,经此一战,却也增了更多的沧桑。衣冠已洗旧,鬓发已斑白。
      我缓步上前,斟满的祝捷酒有些浑浊,我举到他面前,它映着我们彼此已逝去的韶华,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我抿唇,笑问:
      “君,可安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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