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人》画上君

2、祭灵

　　【一】

　　吟月只是一直跑着，耳边风鸣如马嘶，丝毫没有注意精灵界宫殿中的幽蓝色被替代。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转头，想要看看追兵还在不在，可脚下一空，自己就这么坠了下去。眼前绿光在飞速上升，无穷无尽；迎面有无数坚硬的东西在划刺自己，仿佛正在跌入地狱。
　　“啊——”她失声尖叫，尽力想抓住什么——可双手中只有虚空。

　　绿光中伸出一只手，牢牢扣住了自己的手腕，硬生生地阻止了下坠。她抬头朝上看去，大片的绿叶中，依稀可见一个红色的影子。悬在空中，难免有不适，但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好烫。
　　吟月想挣扎，但又不敢。

　　那人把自己拽回地面之后，立刻松开了手，退后几步。吟月轻轻揉着手腕，四处张望，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片死寂中，除了偶尔有植物枝叶的摩擦声，让人莫名的想起了一种叫“绿”的色彩；近处的浅绿掩映着远处的深绿，重重叠叠仿佛没有止境；阳光也是绿色的，绿色的光斑稀疏地打在地面……不，是脚踩的树枝上，随着树叶的微微晃动，一地光影摇弋，自己的皮肤和服饰也似乎被染成了绿色……

　　铺天盖地的绿海潮般涌来，就像牢笼，让人不由自主想挣脱。
　　然而就是这么压抑的绿中，唯一的异色竟近在咫尺。

　　那是个女子，一袭红衣似火。

　　吟月曾经去过人界，在那个世界有些叫黑街舞厅的地方里满是如此的女孩，色彩斑斓的发色与美瞳在那里不足为奇，连自己引以为豪的金发橙眸居然也黯然失色。那些女孩穿着夸张的衣服，满脸浓艳的妆和妩媚的笑。那个世界对此类女孩有个专有名词——太妹。
　　可眼前的女子虽然有张扬的红发和夺目的金眸，但素白的脸不施粉黛，姣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似乎知道靠得太近会让自己不舒服，女子与自己保持了一定距离后才开始审视自己。她才感觉身上没有一个地方不酸痛，应该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受伤了吧……‍‍
　　女子收回目光，转身要走向绿意深处。吟月有些着急，她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女子是她来到这里遇到的唯一的人，如果她也扔下自己……那该怎么办……女子见她还站在原地，停了下来，回头看看吟月，继而继续走自己的路。
　　“等等我！”吟月一边喊道，一边追随女子而去，也不顾一身伤痛。

　　【二】

　　真不敢相信，这里居然还有这样的景色。
　　吟月走出树下阴霾，橙色瞳孔中流动着远处的夕阳和清澈的潭水——那里，女子椅在树根上，怀抱一只白狐，站在水中回眸，依然是没有表情的的脸。夕阳给她的轮廓镀上了金光，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方才她在叶间穿梭就像一团火焰在跳动，而现在她亭亭立于水中，就像一株红莲。吟月走了过去，坐在女子旁边，看着树根没入水中向远处蔓延；透过平静的潭面，吟月看见了伤痕累累的自己。
　　真丑，不想看……
　　吟月把头拗了过去。

　　女子凝望着夕阳，目光中包含着什么东西，吟月没看清。她学着女子把脚浸入水中，透心清凉；捧起一点水伤口。伤口居然愈合了！白皙的肌肤完好如初，“洗掉伤口”就像洗掉粘在身上的灰尘一样简单。女子方才收回目光，看着身边水灵灵的女孩绽放笑靥，用精灵语感谢自己，也不管语言的障碍。真是单纯得可怜。
　　不过还好，这里没有此类障碍。
　　女子不语。
　　真讨厌这种沉默，吟月想打破它。她又开口：“我叫吟月。”方才明白，这里可能不是家乡，女子可能听不懂自己的语言。
　　可是女子只是低头稍加思索，道：“……精灵与‘赞颂月光之恩典’，‘吟月’，不错的名字。”听起来她是在夸自己，但是那张脸，就是没什么变化。
　　“你听得懂我的语言？”吟月有些惊奇，“那你……笑一个好么？”
　　可女子又不说话了。
　　吟月侧过头，双脚在水中提出小小的水花，眼睛忽闪忽闪，小鹿似睫毛纤长，似乎可以扇出阵阵小风。这是她拿手的几项技巧之一，常用于请求别人为自己做事，成功率很高，只有两次失误——当然包括这次。女子在吟月清澈的瞳孔中看到了面无表情的自己，于心中无声的叹息。吟月有种隐隐的挫败感，但依然固执的说着话，眨着眼睛。
　　“你叫什么？”
　　“……”
　　“我都告诉你我叫什么了你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么好么？~”
　　“……”
　　“你的头发很漂亮！”
　　“……”
　　“这个小生物是……你的宠物么？”
　　“……”
　　“你住在这？”
　　“……”
　　几次询问的结果只有沉默，吟月只好举白旗投降。

　　潭水的凉意终于蔓延至全身，吟月有些冷了，微微发抖。女子突然起身，回头对吟月说： “你还是回去了吧。”
　　吟月一惊，故作疑惑：“回哪去？”
　　“精灵界，或者阿瓦隆之乡。”女子顿了顿，继续道：“圣女跑了，精灵界恐怕会出大乱子吧。”
　　吟月语塞，女子见她低着头玩弄自己的长发，也不再说什么。
　　“可我不想就这么死了，”吟月小声说，带着淡淡哭腔，“我一生下来就注定成为祭品……”
　　女子一震，怀中的白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冲女子轻声呜咽。
　　“可我真的不想这么走下去……我要逃！”

　　【三】

　　她在族人的轻歌中醒来，第一眼，看见一地月光如水。祭祀怀抱着新生的她，走到祭坛中央，宣布新成员的降临。
　　“……今夜，月光赐予了我们恩典……”
　　“……她是被选中的孩子，名为吟月……”
　　“……愿自然之母保佑她。”
　　到场来宾按住胸口，轻轻的吟唱对她的祝福。

　　“我出生于一个精灵平民的家庭，但从小却在皇宫中长大，接受与贵族们同等的待遇，”吟月学着女子的样子微抿了一口杯中清绿色液体，吐了吐舌头，“这是什么？”
　　“茶，一中人界的饮品，味苦，略有清香；细品之，香味愈浓。”女子放下手中的杯子，透过茶面升起的气雾瞟了一眼趴在茶壶边的白狐，白狐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哦哦，我们精灵还是比较喜欢晨露……”吟月嗫嚅道，她盯着杯中液体，回想着自己在精灵界的生活，不由鼻子一酸，一滴泪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无声地落入茶水中，激起杯中小小的涟漪。女子看在眼里，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擦去吟月脸上的泪痕，吟月小声道谢，似乎忘记了灼热感。
　　“我的父母偶尔会被允许来看望我。他们是吟游诗人，是受欢迎却不高贵的职业。他们来时，会给我吟唱诗歌，有些是世代传下来的，还有些是他们自己写的，其中所描绘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时，我也偷偷学着他们吟咏世界……可有我从来没有见过世界是什么样的，”吟月苦笑，摇摇头，“精灵族圣女一生要学很多东西，而她们注定不会活久，所以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就更加宝贵，不得不整日关在皇宫中学习，连用餐休息的时间都是被限制的死死地，更别说去外面。”
　　女子侧目思索了一下，拿起茶壶往杯中加水，茶叶在水中冲散如同飞舞的蝴蝶。刚到出来的水很烫，但女子仿佛没有感觉似的，依然捧着杯子。
　　“这听起来不像是崇尚自然的精灵的做法对吧……”吟月发问。
　　“的确，这么做对一个向往自由的精灵很残忍。”
　　“可是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注定要牺牲很多……”吟月突然抬头，目光灿然若繁星，“可我真的很想去外面看看啊！”
　　女子有些恍惚……新的气雾模糊了她的双眼，眼前女孩的脸庞变得朦胧，但这双眼睛是如此的清晰！
　　这个眼神……她曾经见过。
　　然后，吟月咯咯地笑了出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恶魔：“我还是逃出来了！”

　　金发的精灵女孩躺在床上，阖眼，被子下的小小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似乎睡的很沉。坐在床边医女样精灵将被角整好，回身对站在一旁的华装精灵低语：“圣女睡了。”
　　身着华装的精灵族祭祀淡淡地叹息，看着床上的女孩，目光怜悯。“这样也好……难为她了。”医女样精灵轻声招呼其他人退出房间，只剩下祭祀，她一手持杖，一手按住胸口，为眼前“熟睡”的女孩祈祷。完毕，祭祀俯身亲吻女孩的额头。
　　“但愿你是创世以来第一个。”
　　精灵都走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女孩突然睁开眼坐了起来，咧开嘴偷偷的笑，对着房门做了一个鬼脸，跳下了床，蹑手蹑脚的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打开了窗子。她深深的呼吸，清晨清冷湿润的空气灌入肺中，就像骗小孩的把戏把女孩的心思全部钩走了。女孩翻出窗户，顺着长到窗边的树下到地面。她费劲周折避开了巡逻的侍卫。挣脱牢笼的大门就在眼前，她心花怒放。
　　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吧！有多远走多远！从此就远走高飞！
　　她无声的欢呼，无声的呐喊，冲向那一线光明——
　　阳光扑面而来，伴随着鸟语树吟。

　　“那是我第一次逃亡。”吟月莞尔。
　　“什么……感觉？” “诶？”吟月有些惊讶，没想到女子还会提问。虽然女子对于自己之前的话题基本上没什么回应……但她还是很仔细的想了想，然后回答，“怎么说呢……激动，欣喜若狂……又带着一点紧张……还有点想哭？总之没有词语可以形容我那时的感受。”看着女子闪动的金色眼睛，吟月感觉就像对着一个老朋友，她继续，喃喃着：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比我之前的幻想的，更加美丽！”

作者有话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