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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缺如斯——上条恭介之章(Innocent/emptiness)- 再也无法听到的琴弦心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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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缺如斯——上条恭介之章(Innocent/emptiness)-再也无法听到的琴弦心语
最后一个长音缓缓收住,呼吸也随之骤然放松下来。阖上双眼,沉浸在短暂的寂静当中。
安静的黑暗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因为刚才的演奏还有点急促,没有完全平复。
这种难以用语言表述的,发自内心深处的宁静感,并不很常见——比赛预选时的忐忑不安,正式演出时的紧张兴奋,还有确知圆满成功结束任务时的满意与轻松,都与现在的心情不甚相同。
大约,也同出演的曲目有关吧:《圣母颂》,无论何时何地都会让人平和下来的名曲。
记忆中那个总是被黄昏的落日映出一片温暖橙色的病房,窗帘呼啦啦地被吹开。
“沙耶加?”
好像你就坐在鼓掌的人群当中,对我微笑。
和美树沙耶加的相识,从四岁的时候就开始了。如果不是这个时间节点的话,那也一定是更早,而不会再迟。
因为,过节时会稍微多喝两盅的父亲,会在微醉的时候调侃自己的儿子比别人家的女儿还要女孩子气。小的时候会赌了气撅嘴把脸扭到一边去再也不理他,慢慢大了就学会装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忽视这个话题。
到后来,父亲也渐渐不再提起那个名字。尤其在,那次事件之后。
美树,沙耶加。
从来没留过长发的沙耶加总是活泼好动的,似乎自己也被她狠狠地教训过,用拳头。
所以这样的沙耶加在以后居然会老老实实地陪自己听古典乐,真是想想都觉得奇怪的一件事。
拿这件事这么问她的时候,被她含糊地打哈哈应付过去了,也没有仔细地考量。
后来回想起来,那是少女的小小心思吧。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真是迟钝得可以。
当然不是讨厌的感情,但也只是像面对其他同学一样地打着招呼,露出的笑容也仅仅是比普通的礼节多出一层薄薄的诚意,不多不少。
这个青梅竹马的沙耶加,对待他人依旧大大咧咧,但面对自己时却意味地沉静下来的沙耶加。
如果,再早一点意识到这微小的不同所代表的含义;再早一点,意识到她也是女孩子这件事,就不至于产生那无法挽回的局面了吧。
对吧,沙耶加。
我真是傻瓜。你已经,听不到了吧。
之后,为了推开要被撞上的小孩子,作为替代的,自己则被汽车撞飞了。痛得无法忍受,好像全身的骨头都断裂了;睁眼瞥到的大片鲜红,迫使人立刻排斥性地闭上眼。
要死在这里了吗。意识好似随着汩汩的流水声渐渐沉了下去,陷入昏睡。
再醒来时,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苍白的月光透过大大的玻璃窗照得房间里明晃晃的。费了很大的力气转过头,看见坐在椅子上趴在床边已经睡熟了的母亲,想要伸出手去触摸母亲,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铅块一样,根本无法移动。
“唔呃……”不自觉地从喉间漏出呻吟。大约是本就没有睡熟的母亲迷茫地抬头眨眼,然后就紧紧抱住了自己——这么说或许有失公允,毕竟只是胸口受到压迫呼吸猛地不畅起来,其他肢体反而没有什么感觉。
耳边是低低的啜泣,是喜悦还是悲伤呢。在从儿时起便熟悉的薰衣草洗发水的味道里,知道自己重又安全了。
“妈妈,我没事的。”只能用语言,试图去平复那断断续续的抽泣。
日后的康复一点点按部就班地到来,缓慢但的确是逐渐在恢复知觉的手脚也像是回应着医生的说明与安慰一样,渐渐地好转着。
并没有如车祸刚发生后所担心的那样对脑部产生永久性损伤——轻微的脑震荡而已,好好调理一段时间就可以了,全然没有成为植物人的担忧。
四肢也确确实实地凭借着体质的康复与自身的意志忠实地反应着,尽管依然迟缓无力,但都是慢慢痊愈的过程。要说的话,也只有左手不太听话;不过应该也只是暂时的吧——毕竟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不让它闹一下别扭也说不过去呢。
这么和家人开玩笑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父亲默默低下头去,母亲强挤出笑眼神却瞟向病房另一边,手持病历的医生更是干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不对,不是没有注意到,而是不想注意到。
一定,会没事的。
竭力地让自己如此相信,也让旁人相信。
这是软弱无力只能躺在病床上的人,唯一能做的事情。
最初来探病的,既有同班要好的同学,也有一起练过琴的对手,连邻班仅仅是听过学园祭上演奏的女生,也有来过的。
当然,当时被救出的小孩,也被家人带着郑重地来过几趟。道谢和致歉的场面总是严肃得让人不能顺畅地呼吸,连那孩子怯生生的表情都在这氛围下显得令人厌烦。
尽管如此,还是要挂起笑脸温和地回复:
没关系的,能救下小实我也感到很欣慰。
没关系的,身体也在慢慢康复中,请不用感到负疚。
真的,没关系吗?这样的问题都不敢正视——直到,不得不面对——
似血的残照里,病房外远远传来男人的高声斥责和小孩嘤嘤的哭声:“要是害得那少年再也拉不了琴怎么办?!”
动弹不得的左手手指。在身体其他部分都日渐恢复的情况下,依然固执地不肯执行神经指令的左手,好似讽刺一样地静静平卧在床榻上。陌生得像是别人的东西,却奇怪地移植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然,还有什么能解释眼下这种怪异的境况呢?
连愤恨都不知道应不应该表露出来,要平静地应对关切却不免机械的医生护士,不时偶尔来探望的熟识不熟识的人,还有最难面对的,明知彼此都在互相欺骗彼此都痛苦的局面下依然拼命维持这一假象的家人。
这耐性被日复一日的检查、康复训练,以及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肯捅破的真相,不动声色地磨损着,一层一层地被消耗,几乎殆尽。
所以时候无数次回想起来都只愿诅咒那个恰到好处的断点——时空都有似空缺了一般的瞬间——无数次地诅咒自己,不管这样是否有结果有意义。
轻轻地带着一丝犹疑的敲门声,同样是轻轻的门锁扭动声,吱呀一声推开的门后,蓝色的身影没有意外地出现。
“恭……介?”
那个时间和空间都仿佛断层了的刹那,名为美树沙耶加的少女,从门缝后露出的视线和自己的接触了,随即在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的舒心微笑。她还不知道几分钟后将要承受的无理指责。
依旧那样明亮地笑着,如她鲜亮耀目的蓝发,湛蓝的天空一样,勿忘我的颜色。
沾血的被单已被手脚麻利的护士换走,左手也被小心地清理过伤口裹上厚厚的绷带。
不痛,真的不痛啊。心里某个地方早被这绝望的事实切割得支离破碎。没有知觉的手,还要怎样才能拾起提琴呢。被视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从幼时起即已所能给予的全部热情所挚爱着的,音乐和生之希望,就要这样被毁灭了啊。
而你,还要对我说,奇迹和魔法都是存在着的,吗?
开什么玩笑啊,漂亮话谁不会说呢。
也知道自己是在徒劳地无理取闹,和自己过不去,也和周围的人过不去。
冷静下来就会感到无法驱逐的空虚,以及在无限空寂里那隐隐约约的,夹杂哭声的挣扎——
好想能够相信,相信你,相信你的话,相信你一直都那样坚定,毫无虚伪的双眼。
不论能否真的实现,都想要相信你。
相信那渺茫奇迹,发生的可能性。
没有能在你匆匆跑出病房时叫住你,对不起。
不仅没有生气,依然努力地向病榻上这绝望软弱的人传达着希望的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确信与坚定呢,这是以后回想起来倍感困惑的事情。
因为,那天晚上,奇迹真的降临了。清亮月光下小心翼翼,然而却是在意识驱动下动作着的左手,让人没有现实感。
是在,做梦吧。
还是说,沙耶加你,是魔法使吗?
康复,痊愈,演奏。接踵而来的好运几近让人错愕,没有反应的时间。
从前每隔两天就带着典藏版CD与不气馁的心来探病的少女,笑着眯起了眼:“恭介是很好的人,上天不会让这么好的人,遭受这样的痛苦的。”落日的余晖朦胧了她面容的轮廓,还是自己的视线模糊了呢。“谢谢你”,各种意识上的,有没有对你如此说呢,已经记不清了。
返校,寒暄,告白。校园的日常生活一时有点应付不来,还是要坚持下去。
毕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依靠着他人。真正地凭借自己站起来,才是家人,和你对这个自己的期望吧。应该当面道谢的,出院时太匆忙没有通知一声也很失礼。但是,对时间和局面的控制力都下降,心里,好像也总有一点莫名的芥蒂。
愚蠢的,些许的,傲气,似乎在阻止什么。更为愚蠢的大意,则什么都没有发现。而最为愚蠢的迷信,则顽固地不肯消失,阻挠着迈向沙耶加的脚步——一旦说了什么,这美好得不真实的梦境,就会结束。
真是蠢透了。正是因为什么也没说,才让一切都结束了。
课间匆匆的一瞥,成为见到你生前的最后一面。
母亲一直在念叨,周末的康复庆祝会,一定要请你过来的。
就是这个周末,警方在旅馆发现你遗体的,这个周末。
“奇迹和魔法,都是存在的。”正因为你这句话,能够继续相信的我,被奇迹眷顾了。
那么,是不是当时自己也至少对你说点什么,“请一定要一起活下去”,“对很多人来说你都是珍贵的、无可替代的存在,所以请好好地珍惜生命”,“沙耶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啊”;哪怕,只是一句“谢谢你,有你在真的太好了”,大约也可以挽回这种残忍的结局吧。
即使不是魔法使,必要的话语其实就如魔法一样吧。
害怕些什么,又在珍视着什么。
你再也听不见我的琴声。我则再也看不见你倾听时充满陶醉的神情,也听不见其他时候你元气满满的声音。
因了无谓的害怕,失去了珍视的友人。这就是奇迹的代价吗?
不对,是这愚蠢自我犯下罪行的惩罚吧。
至少,你给的CD会整齐地排列在柜子的最里侧,珍藏着,不时地擦拭,聆听。
悠远的旋律里,有一个地方空洞地泛着回音。
那是,心的最深处。
【本节完】
未采用片段(杏子相关):
肯定是噩梦吧。形状奇异的巨大黑影投射进房间。
不能回头,不能出声。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被杀的压迫感,不知为何如此地确信着。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一动不动的黑影,紧绷着身体,维持着背朝窗户的侧卧姿势。
汗要流进眼睛了,条件反射地闭合双眼。仿佛自言自语的声音从身后的窗外传进来。
声音小小的,呼呼的发音却听得很清楚。
“真想就这么杀了你啊。”
全身的寒毛竖立,尽管从未接触过,但就是能确定,这是无庸置疑的杀气,面对自己而来的,杀气。
要死了,要被杀了,这么想着,脖子却怎么也无法扭动一下。
连要杀死自己的究竟是什么,都没办法看到吗。混杂的是屈辱,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气氛的缓和却也突如其来——
“不过,这么干的话沙耶加那个笨蛋一定会难过吧……居然,为了这种家伙。”
不忿的声音,在轻叹一声后消失。黑影也随之不见。
不知隔了多久才终于能够转头回望,窗外只有一轮明月高悬,再无他物。
[本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