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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死亡】
      我五岁的时候,我妈死了。
      自杀。
      那天我从幼稚园回来,递给妈妈老师奖励的大红花,尖叫着想为她戴上:“妈咪,大红花大红花,老师给我的大红花!”我妈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突然疯子般扯着她自己那头乌黑的秀发,蹂躏着她手上艳丽得刺眼的大红花。花瓣一片片剥落,落在看呆了的我的白纱裙上。我愤怒地使劲摇晃着她,呜咽着:“你赔我,赔我大红花!”她反手甩了我一记耳光,伸手抄起身边的菜刀,不顾一切奋力向自己的左臂砍去,她体内殷红的血液嚣张地喷涌而出,飞溅到雪白的墙壁上。“还……还是……绿……绿色的……”她冷笑着,把菜刀狠狠地剁向自己的胸口。
      血液的腥臭与黏稠味弥漫着整间屋子,有点儿冷,我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离别】
      妈妈的葬礼来的人不多,而且只有姐姐跪在妈妈的遗像前哭得死去活来。躺在棺材里的妈妈穿着一袭白色长裙,秀发被安静地垂放在胸前,她的眉宇间很安然,被涂上了精致的妆,淡绿色的眼影闪着微光,像是要赴远方参加一个盛大的晚宴。
      妈妈好美,她像一片薄荷。
      年仅5岁的我趴在棺材边,有点痴痴地想。
      许多年后姐姐告诉我,妈妈患的是先天性色觉障碍,不能分辨淡绿色与深红色,这种病叫色盲。红绿色盲。
      妈妈的离开让原本完整的家庭变得破碎,爸爸狠心地抛弃了我和姐姐,带上一个妩媚的女人离开了这座被悲伤抑郁的城市,留下我和姐姐相依为命。但爸爸还算良知未泯,每月会寄来5000元作生活费,勉强维持我和姐姐的生计。
      【不幸】
      转眼两年过去了。绝望来得毫无征兆。
      在一堂小学的美术课上,大眼睛的美女老师让我们绘秋天。我天真地拿起蜡笔,画枫叶。突然,同桌凑过头来,指着我画的枫叶阴阳怪气地叫道:“哎呀呀,大家都来看呐,葡萄画的枫叶是绿色的!”随后数十张小嘴都尖着嗓子叫起来:“哈哈,是绿色的!”“枫叶应该是红色的啊……”“大笨蛋,葡萄是大笨蛋!”漂亮的女老师走过来,轻柔地告诉我:“葡萄,枫叶不是绿色的,是红色的哦。”我茫然地放开了被我认为是红色的那支蜡笔,蜡笔无力地从我手中跌落。
      那晚姐姐带我去了医院,医生告诉姐姐,我是遗传。我是色盲,红绿色盲。
      色盲。这个被视为禁忌的词再次赤裸裸地出现在面前,我们不知所措。半夜我跑到姐姐睡的大床上,惊讶地发觉其实她一直没有睡着,她一直在啜泣。我拥抱着姐姐,像两年前把头埋在她的胸前。
      “姐姐,我是不是永远分不清红绿色了?”
      “……”
      “姐姐,我是不是得了和妈妈一样的病?”
      “……”
      “姐姐,不要哭了好不好?”
      “……”
      “姐姐……”
      我们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爸爸。我想我们不需要他假惺惺的关怀。

      【颠倒】
      分不清红绿色的日子是痛苦的,世界仿佛颠倒,宛如傻瓜相机的底片,亦真亦幻。我看玫瑰是翠绿的,柳叶是火红的;苹果是深青的,西瓜是嫣红的。呵呵,真他妈的幽默啊。我放弃了从小钟爱的绘画,改为弹琴,从此生活在黑白相间的世界里。
      逐渐变得冷傲的个性,让同性和异性都开始疏远我。我没有任何朋友,我是一个彻底孤单的孩子,一个人享用自己的空虚与寂寞。
      我读初三的时候,一个恶俗的男生疯狂地迷恋我。有一天他拦住我的去路告诉他喜欢我。我鄙夷地看着这个脑门突出,眼睛生长极不匀称,黑得跟块儿炭似的男生。他突然从背后掏出一朵盛开的玫瑰。绿色的花冠冷漠地嘲讽着我,我不由分说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记耳光,扬长而去。
      当时姐姐已经23岁,有一份稳定而且安逸的工作——在当地一家小电台做DJ。姐姐的声音很特别,充满质感,有一种柔软的沙哑,会让人感到隐隐的痛。只要经过姐姐的口,再冗长的文字也不会枯燥。姐姐月薪7000元,所以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婚礼】
      18岁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成年了。
      那年,25岁的姐姐结婚了,她嫁给了一个善良的富商。姐姐结婚那天,爸爸回来了,我几乎认不出他——看起来他比任何人老得都快,头发几乎全是花白的,隐约有几根细短的黑发藏匿在银发中,眼眶深深的凹陷,面部的皱纹纵横着。老人颤巍巍地告诉我们,曾经被我们憎恶过的那个妩媚的女人,在几个月前突然得心脏病去了。
      红颜薄命呐,包括我妈,包括那个女人。
      我善良的姐夫,他真的很细心,为了我的色觉识别,他把婚礼设计成了以白色为主色调,没有加入任何红色或绿色的元素。但是他没有想到,白色的婚礼意味着什么。
      婚礼在教堂举行,伴随着牧师安详的吟咏,姐姐哭得泣不成声。呵,幸福的小女人。姐夫在她身边憨憨地笑着: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o love and to cherish, till death do us part.”
      姐姐像极了当年的妈妈,高贵得像个女王。我轻笑。婚礼结束后,姐姐和姐夫一致要求我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可是我执意推却,他们也没有了办法。我就是喜欢蜗居在住了十八年的小屋子里,虽然阴暗潮湿,但却能带给我回忆。
      姐姐每月会寄来两万元生活费供我花,再加上我自己每月教孩子弹钢琴的5000元工资,我彻底小资了。
      【噩耗】
      噩耗来临的时候我正在手把手教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弹奏《梦中的婚礼》,我拎起身边的Prada包包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任凭身后的小女孩无助地喊着:“葡萄老师!葡萄老师你去哪里!”赶到医院的时候,姐姐和姐夫的尸体已经僵硬,他们的手冰冷冰冷的,可还是紧紧地握着对方,两双空洞的眼睛惊恐地望着远方头顶都深深地陷了进去。
      新婚六个月的姐姐怀着四个月的身孕与姐夫手牵手去城西的一家市场买菜,路过一个建筑工地时,从天而降的铁块砸向了这对幸福的小夫妻,姐姐当场毙命,姐夫也在抢救的过程中停止了呼吸。
      只剩下我一个人。
      【失明】
      第二天我去了妈妈的墓地,雨滂沱地下着,我没有撑伞。我把买来的勿忘我种子埋在妈妈的坟边。我跪在坟前,对着妈妈的坟墓讲话。
      “妈妈,姐姐死了。”“妈妈,姐夫也死了。”“妈妈,你说爸爸还会爱我吗?”云云。雨水和我的泪水混杂在一起,雨水无数次冲淡了泪水,泪水无数次染咸了雨水。我浑身湿透了。
      我跪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时分,我站起来准备返程。突然,眼前所有的景象闪动了一下,然后像太阳陡然熄灭光芒,眼前一片漆黑。我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看不见了么?脑袋一阵轰鸣。
      恍惚中,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温柔地响起:“你看不见任何颜色了。”
      是的,我完全失色,可以叫做失明,我看不见任何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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