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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篇 前尘如梦(1) 我在焚烧一 ...

  •   我在焚烧一些纸迹,上头写满了我的烦躁。这些天心情不好,患得患失。师父对我爱理不理,眼看到了出师的节骨眼,她突然想不通了,要我找个人嫁了。我今年十九,在这个年代算大龄嫁不出去的,人家十九岁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而我却依然从未考虑过嫁或是不嫁。
      师父也未嫁。她曾经爱过一个男人,被伤了心,终生对男人免疫。我出生的时节,不知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孤苦无依,师父收留了我,决定让我变成终生不受男人欺负的女子。她教我习字绘画,穿衣打扮,作诗习武。若是把我放到青楼,我一定会成为头牌。当然这个说法是断不能给师父知道的。她要知道我把她比作老鸨,一定会杀了我。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我像往常一样,煮过了饭,自己盛一碗,余下的放在锅里温着等师父回来。对我来说,师父就是我娘,这个世间只有她对我好。尽管她已人老珠黄,有种种这个年纪的人不好的症候,脾气很大,阴晴不定,开心时如同街上二八女娇娘,不开心的时候那就是八十二岁的后娘,但她就是我亲娘,我就是她亲闺女,这是无从更改的。
      然而,她久久不曾归来。
      师父曾经也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在峨嵋派学过剑法,少年时女扮男装仗剑走天下,英姿飒爽。那时江南第一剑客名叫颜玉,人如其名顾名思义颜如玉,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和她有八拜之交。颜玉善工画,尤其善画美人相,在苏杭一带名声极响,千金难求颜如玉,说的就是他的画极难得。美人的传神,写意,思绪,都在画上。师父也有一张,藏在箱底,从不曾拿出来,我曾经偷偷打开看过,当时震惊了,不禁叹息年华易老,红颜不易,比江山更迭更加大刀阔斧。
      当然,颜玉为师父画像,已然知道她是女儿身。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画像,画得那样楚楚动人,用情至深,什么意思很是明显。但颜玉有儿有女,家有妻室,那是他少年不经事时家中定下的。他遇见师父后忘乎所以,便不曾提起,到了该提起时,已然迟了。他不曾亏欠师父什么,这一刻起开始有亏欠。他对她隐瞒,一开始是不忍,之后是刻意,到了最后瞒无可瞒,只得全盘托出。那时师父已情根深种,不能自拔。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她想不开,到了小龙女前辈曾经到过的断肠崖边,打算寻个了断。颜玉及时赶到,救下师父,求她,让她忍耐,让她做小。而她本是心高气傲之人,低眉顺眼的便不是她了。
      她求他和她一道离开,离开是非恩怨,到那人所不知的地方去,过世外桃源的生活。他沉默,继而依然沉默。沉默其实就是拒绝,只是师父看不透。其实情场中的人,有几多看得透的?他本该恪守誓言,可是他放不下江湖中的身份地位;又或者,他本该忠于家中的妻,不问世间花红柳绿,但他又堪不破寂寞。这是一个没有原则的男人。
      师父那一刻彻底绝望,她恨自己有眼无珠。她知道他两难,两难就不该有之前那么多的山盟海誓,这些话在当时是委婉动人,事到如今想起,竟都是笑话。
      而他竟不能谅解,他不能谅解她对他的不体谅。“你要让我无立足之地么?”他说。
      不,我何曾想逼你上绝境。那我只能离开。
      “你竟要弃我而去?”
      那我又能如何呢?
      然后他长叹一声,“看来你待我,也不过如此尔尔。”
      从此,他俩扯平,互不亏欠。她不过不曾为他锦上添花,他却是她在那雪中把炭熄了的狠心人。
      我是在师父断断续续写的一些絮絮叨叨的东西里,知道这一切的。我成长得很快,诗学得快,字写得好,剑也舞得漂亮。我若是男子,定会是颜玉第二,到时又能为祸世间。可是女子这么有才,又能如何呢?我也断断续续写些东西,有自己的箱子,锁着,钥匙藏在剑扣里。没人能拿走钥匙,因为没人能碰我的剑。武者的剑是触碰的禁忌,要么杀了对方,要么自己死,否则,剑不离人。
      自从我到了这把年纪,师父突然着急了。她有些啰啰嗦嗦的:“是我耽误你了。”她说,“去找个对你好的男人吧,离开这刀光剑影的生活。”
      而我,却习惯了这一切,习惯自己养活自己,不取悦任何人,我又不是青楼的妓女,为什么要取悦男人?为什么不是男人取悦我?
      “你是女人”,她说,“女人,还是有个孩子的好,不然会寂寞。你看,我有你。”
      那我也去抱一个孩子。
      “可是,你还年轻,怎么会养别人的孩子呢?”
      我不屑和她争论。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我从不曾与她争论。我关心的只是,什么时候出师。峨嵋派的功夫阴柔,但柔中带刚,攻守兼宜。这几年我跟着她劫富济贫除暴安良,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突然让我做个贤妻良母,我很难适应。况且,什么样的男子我才愿意去取悦呢?
      她道:“是我误了你。我一开始就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这更是个笑话了,像是说我的一生,都是个笑话。
      出师的事情,她按下不表。而急于去闯天下的我,对此耿耿于怀。
      我的心是那冬日的雪,遇到暖点的天气,就能化了。问题是寒风若冷一阵似一阵,我的心便会结成了三九的寒冰。
      趁师父不注意,我去了集市。今天是八月十五,赏灯的日子。前头的灵狐庙有庙会。江州是个奇怪的地方,别的地方有拜佛的拜神的,他们什么都不信,就信这狐仙。狐仙庙不知绵延了多少年,据说年份也不大久远,并不总是很灵验,但总算是讨喜的。
      狐仙是个女子,白衣素颜,青丝缓缓地落在裙裾,极为眼熟的。
      我看着世间凡夫俗子对着狐仙三拜九叩,虔诚无比,如同拜见当今圣上——当然,圣上是见不到的,狐仙庙却能自己盖,心里不由得有些好笑。他们有的求钱,有的求权,有的求姻缘,有的求子,有的求生老病死,有的求荣华富贵,小小狐仙,又怎能担当得起这许多,真是忙也忙死了。若是如此,还真是只羡凡人不羡仙了。
      突然我有了个奇怪的念头。那些达官显贵暂且不论,他们是拜圣上的。那些碌碌的百姓,求一温饱而已,为何不能稍加应验呢?
      于是我学着他们,虔诚无比地跪,全身伏地,我自幼习武,我的听觉像狐狸一样。
      张三,孩子病了,没钱,家住浔江村头,老豆腐店旁。王五,靠欺骗发了一小笔不义之财,希望不要被人追究。很好很好。
      于是第二天,张三的孩子病好了,王五病了,是心病。我还赚了几个零头,用来买笔墨。
      回到家,师父等着我,“有这些钱不如买些胭脂。”
      我赖皮地拉长脸:“我抹了胭脂,姿色也比不得烟雨楼中的莺莺燕燕,抹了做甚?”
      师父给了我一巴掌,我跳开,她失手。
      “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希望你听我一句劝。”
      我却想,你马失前蹄,为何要我步你后尘?不做,不做。
      她的眼角是那些悲伤,我那些话便到了肚子里,再不曾说出来。她是我最不愿伤的人。我宁可伤我生身父母都不远伤她。她对我,如同再生。
      我都想好了,哪一天我孤独了,寂寞了,我便找个地方出家。古庙青灯,也是一种生活。
      她说,“你太幼稚,想得太简单了。”
      我不应。
      她说:“只是你还未遇到。”
      我咬咬牙。
      好吧。
      男人是什么?男人不过是一群追名逐利的东西,仗着体形更高大,胁迫女人做些家中琐碎。年华一旦到了琐碎中,就永世不得超生,他们自然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权利的顶端。武则天为什么会赢?因为她无情,她够狠,她不用做家中琐碎,于是女人的智慧一旦发挥出来,男人不堪一击。
      她说我不曾和男人交锋,便败下阵来,我在逃避,所以说这些蠢话。那么,我便让您看看,我是不是在逃避。自凌二姑娘我出江湖,就不曾知道这“逃”字,是怎么写的。

      八月十六,烟雨楼中,多了一个穿青衣的英俊男子。少年意气,英气勃发,身材颀长,颜面如玉,唇红齿白,那就是凌二少爷我。这一日是花魁竞选,有意放在了灯会后,怕彼此抢了热闹风头。
      其实这是多虑。你不见那老豆腐店里,仗着十五,都将豆腐卖得更加优惠,时间也由原来的早餐白豆腐增加到晚餐灯会时的臭豆腐,花样也开始繁多起来,什么豆腐花,麻辣豆腐,油豆腐,红烧豆腐,豆腐脑,豆腐乳,那么,趁着十五做花魁选举,其实更能有名目,比如“人月两团圆”,“灯美人更美”之类,说不定还能多卖些美人灯,赚些额外钱。
      这次参选的女子有三人,一个叫青小小的,穿紫衣,一个叫柳月儿的,穿鹅黄色,还有一个叫齐琦,白衣红裙。这三名女子,青小小擅工笔,柳月儿擅舞,齐琦擅琴。一场下来,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三人都极美,是那种超凡脱俗的美,青涩的美,一看就知道尚未□□,是极好的女子——又或者,这竟是装出来的,那便更是不容易了。
      总之,这是极品的了。竟要从中选出一个来,未免太残忍。而这是赚钱的法子。若三个一平齐了,那三个都掉价;分出个优劣来,不管谁胜谁负,老鸨都是最后的赢家。她又怎管你身后的事呢?
      我也说不清赢好还是输好。约略是赢好吧,大约能迎来一些稍微附庸风雅讨你欢心的。但也未必没有财大气粗讨人厌的。但是输了,却又始终低人一截,仿佛此人便有缺憾,尽管这缺憾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我觉得白衣红裙的最好。因为我不会弹琴,我便觉得她最好。人总是向往自己不拥有的,仰慕自己不会的。
      一旁的男人也议论纷纷,有的爱那舞者的风姿,有的爱那画者的清丽,有的又熬不过耳边的清越。女子的好,竟是男人的爱慕分割的。
      曲终时,红衣白裙的齐琦得了第二,她太清冷。青小小第三,因为男人看不得女人比他有才。擅舞的柳月儿第一,原因无庸置疑,她最有味儿。
      边上的人开始喊价,我便离开。只听得有人微微叹了一声,“妙则妙矣,好却又未必。”
      我回头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却是一个同样少年意气,英气勃发,身材颀长,颜面如玉,明眸皓齿的男子,目光极其有神,一看便知是习过武的。他见我看他,冲我一笑:“兄台觉得呢?”
      “我觉得齐琦就很好。”
      “若有人能得这三人之好,有画者的才,舞者的姿,琴者的淡定,那却是真好。”那男子笑道。
      我笑道:“你太贪心了。”
      “男人没有不贪心的。若有人能集这三人之好于一身,那便是我梦中之所求。”
      我心说原来男人都是这般贪心的,嘴上却道:“那只有那传说中庙里的狐仙才做得到。”
      他也笑了,“若能见得那灵狐真身,虽死也无憾了。”
      见聊得投机,他挥了挥手,“我出三百两,让齐琦进二楼包厢为我与这位兄台弹一晚上的琴。”
      转过身来,他又看着我,“齐琦很好。我姓赵,赵清扬。你呢?”
      “我姓凌,排行第二。大家叫我凌二。赵兄真是客气了。”
      “那么,请凌二公子为齐琦赋诗一首,如何?”
      我不推辞,挥毫赋上。无非是一些华丽的辞藻,庸俗的赞歌,比华丽谁都比不过司马相如,所以我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约略是云想衣裳花想容,可怜飞燕倚新妆之类,想来那天发挥的不错,极尽谄媚之态,所以连齐琦都忍不住多看了我几眼。
      和赵清扬聊了半晌,发觉此人还不赖,健谈,有点见识,敢作敢当,性子坦荡荡,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种人最好相处,善便大善,恶便大恶,没有伪善和伪恶。
      凌二公子我和新认识的岁数相差不大的赵兄弟谈到月西沉,突然想起今儿个忘记给李四家送东西,而这本是灵狐娘娘答应他的。于是借故告辞了赵兄,去了李四那。
      这一日很开心,看青楼歌赋很开心,帮李四很开心,结识师父以外的人也很开心。
      回家之后,师父在睡觉。她听我说去青楼,反而放心起来。大约她觉得我能认识些男人。可是青楼能认识什么样的男人?她真是该多虑。但转念一想,今儿见到的这个赵清扬,却真真是我意料之外的。
      去青楼的男人也未必都不好,比如柳永,那叫一个多情浪子,赚了多少女人的眼泪。只是这些男子,都不能托付终生,因为没有责任,因为他们多情,他们需要女人的温暖,而不是女人的家庭。
      假如我要一个男人——我是说假如,并不是说一定——我要他从一而终,他一生只有我一个,只爱我一个。在我之前他可以有很多个,在我之后便只有我。
      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那我退而求其次,如果可能的话——如果——我希望他娶我。他可以爱其他人,但是他只娶我。
      名分和感情,若是不可兼得,我至少要一个。
      这是个悖论。抛弃自己妻子的人被人唾弃,但长久之后那感情若是真的实的,却又被传诵。抛弃自己外遇的男人就更不要说了,那更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了。总之,男人总是对的。
      十天半月的,我会遇到赵清扬,然后一起喝酒。我酒量相当不错,不曾失态,也不曾让他发现我是女儿身,就不知是因为掩饰得好,还是他这人是个看似风流实则木讷的。我们切磋武艺,写诗论画,偶尔也一起去听齐琦弹琴。齐琦对我青眼有加,对清扬却不冷不热的,我假装不知。我不能害一女子对我情根深种,那我会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在灵狐庙做的的事,对清扬一字未提。灵狐最近越来越灵,上香的人也越来越多。到了晚上我变得焦头烂额。世间疾苦太多,我能帮则帮,仅此而已。而长期睡眠不足,让我起了黑眼圈,有时难以应付清扬,只想除了睡觉,哪都不去。
      但没有人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我也不例外。在灵狐庙越发灵验后,忿忿不平之人也多了起来。这也难怪,我本身并不富余,钱财只能靠窃取。一开始是劫富济贫,之后得不停地换地方,不论家主人的好歹。因为江州实在是个小地方。固守在一个人家中,很容易失手。我只能想自己在为这些人积阴德,已减少愧疚感。事实上,每次动手,我拿的钱财物件,也并不很多,至少不到让人痛心疾首的地步。
      万幸的是,得到资助的所有人都觉得是狐仙在显灵,暂时没有人怀揣多余的想法。
      但我过于天真了。
      即便是狐仙,也有不同的版本,因为狐仙本就是种说法。开始逐渐有人散布起狐妖的谣言,最后以讹传讹,变得像真的一样。不是显圣,倒像是妖物现身了。
      我很意外,怎么好好地,人说狐是仙,狐便是仙;说狐是妖,狐竟真的成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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