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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素窗残梦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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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温庭筠
「好时代,朝野多欢,遍九陌、太平萧鼓」
都城中,好一片热闹非凡。
皇宫中,绮丽宫娥娇笑连连。
今日是皇上的寿辰,文武百官皆来庆贺,怎奈那皇帝宝座上的人垂眉敛目,没有半点欣喜,苍白的脸上全无血色。
皇上的身旁站着一位太医,但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清隽的脸上藏不住那点点放荡之气,眉宇间透着不屑和孤傲,仿佛台下的绝色舞娘不过是一缕飘渺青烟,入不得眼。
“罗渊,替朕斟酒。”低沉的声音无力而沙哑。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为何眼里只有孤寂与千般无奈?
身旁的太医回复道:“皇上大病初愈,酒便不要再喝了。”
虽是这样关心的话,但从罗渊口里吐出来却是极冷淡的,明明坐在身旁的是万人之上的天子,罗渊的眼神也是同样的不屑。
皇上对于他的态度似乎早已习惯,只是无奈笑笑,自己拿了酒壶斟了一小杯酒,罗渊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但并未阻止。
一口冷酒滑入口中,有些辛辣,眉头紧蹙,竟猛烈地咳了起来,上好的藏青丝绢染上了丝丝血迹,深暗的红色令人心惊。罗渊连忙俯身,纤长的手指轻轻拍着单薄的后背,有几个奴婢连忙过来,却被罗渊厉色赶走。
“我没事。”皇上喘着气,“早知这样应该听你的才对。”华贵人死的时候自己夜夜借酒消愁,如今却是酒都喝不成。
罗渊停下手,声音依旧冰冷:“你自己的身子,你爱如何便如何,我才没那个闲心思来管你,也无权管。”
皇上微微地笑了,一贯落寞的脸终于有了些血色,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知道眼前人是担心自己的,那个在自己面前向来只称“我”的孩子。
罗渊替皇上倒了杯茶水递上,为何他明明是想要让这个贵为天子的男人立刻死去,却始终带着一丝不忍。怀里的毒药揣了多少年,已经不记得了,也许这就是命,就像娘亲必须得死的命。
罗渊把目光转向别处,正好对上涟妃的眼睛,她的眼里有些水雾,顺着涟妃的目光看过去,是指挥使唐赫安。这个叫唐赫安的男子罗渊是见过几面的,他原本只是一个御前小卒,却摇身一变成了宫内护卫的头领,八成是因为这个涟妃吧。
罗渊暗道好笑,这个涟妃还曾把自己视为朋友视为君子,只是一个单纯的女人罢了,心心恋恋的全是皇上,如此看来还是唐赫安的旧识?
唐赫安虽不是文官但一张俊冷的脸显露出书卷气,若是换一身衣衫,必是眉宇轩昂,英气逼人。
似觉察查出罗渊的目光,唐赫安也侧身看过来,罗渊并没躲闪,眼里的嘲弄之色更深,看着唐赫安那双隐忍的眼睛和紧闭的薄唇,便觉得他惺惺作态。看也无趣,撇开了目光看别处。
唐赫安亦是如此看罗渊,朝中有哪个人会时时被皇上招进寝宫?有哪个人会被留在寝宫连着几日?看岁数不过十七岁左右的样子,如此这般的少年郎怎么会位居太医之位?又有哪位太医会流连烟花酒色,除了皇上别的人一概不医?
身旁的副指挥使道:“你在看罗太医?他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不过平时给别的妃嫔啊公公什么的看病的时候,一点都不上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
副指挥使顿了顿继而小声说:“当年罗太医出生的时候皇上宠爱的华贵人也刚好生产,不过难产死了,巧的很,接生的喜婆都不知所踪,有传闻说罗太医其实是华贵人的儿子,理应被封为太子的。”
话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唐赫安第一次见到罗渊的时候已经是四年前了,那时便觉得这个孩子的眉宇间和圣上有些相似,也难怪别人会如此传言。
宫里彻夜欢歌,繁花城也是一夜的灯火通明。
罗渊先扶了皇上回寝宫,替他把了脉,不知还能不能再活过一年,既然他的命原本就如此短,为何还要再苦苦索命?
床上的人已经睡下,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平日里面色冰冷似不识人间烟火的孤高圣上,此刻卸下了威严,微弱的烛光映照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柔和了不少。
「砌下落花风起」
罗渊踱到窗前,垂眸看着庭院中的那株蜡梅,每年都开,花香伴着有些刺骨的风徐徐飘来。昔日的华贵人最爱蜡梅,爱那清雅的花香,爱那淡雅的嫩黄,也许是爱那个柔笑看她的圣上。只不过如今,指绕幽香,成叹息。
到底只是一场空。
罗渊轻轻把窗子关上,像是怕惊扰了床上的人,若是赎罪,这个男人还的,还远远不够,留着他的命就是要让他继续赎罪。
过去的事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华贵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谁下的手,是如今的皇后还是刘公公?一切就像是未解的迷,但是他罗渊发过誓,一定要为自己的娘亲报酬。
他苟且偷生,认罗大人为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随了额娘的遗愿,只是这个额娘他素未谋面,也未曾亲口叫过一声。
罗渊在长椅上睡了一宿,醒来时皇上已经去上早朝了,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有些酸痛,有奴婢打了水进来让罗太医梳洗,区区一个太医能享受到皇上的待遇,呵……罗渊自嘲地笑笑。
如果真的被封为了太子,自己又会是怎样的命运?恐怕他就是那个弑君篡位的主了。
提一壶皇上那弄来的美酒便往太医院走,不忘和沿路的宫女调笑一番,心里琢磨着晚上去凤华楼找乐子。
凤华楼,都城内最大的妓院,江湖上或许有人知道,这家凤华楼实则是青砖派的耳目。
却没料想路上撞到了唐指挥使,手里酒壶晃了晃,唐赫安伸手一接,稳稳地落在手里。罗渊抬起下巴掀起一边嘴角,带些邪气和不屑:“唐指挥使怎么得空到太医院来了?难道是涟妃又偶感风寒?”
唐赫安面沉如水,只瞥了一眼罗渊道:“多有得罪。”
既然人家不愿正色瞧自己,他罗渊也不稀罕,宫里明里暗里看他不顺眼的何止一二?
罗渊放下嘴角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纸往唐赫安面前一伸,唐赫安不解地看着罗渊手中的纸,纸上是漂亮飘逸的字体,却显得有些浮夸。
“拿着,平日里涟妃待我不错,这次的方子我没故意开错,放心抓药便是,至于韩太医开的方子…只管烧了。”
罗渊把方子塞到唐赫安手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容妃要置涟妃于死地谁看不出?韩太医便是容妃的亲信。
唐赫安手里拿着方子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有人有意要让涟妃死,一张药方有什么用?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更何况涟妃根本没有防人之心,能有现在的地位已然是万幸,他唐赫安又能护她多久?
罗渊摇着步子到太医院,自顾自地靠在窗边倒酒喝,那唐赫安白生了一副好看的脸,恋上皇帝身边的妃子,一个错念就是万劫不复。
“韩井韩大太医。”罗渊软绵绵地叫了一声,似有些醉意,“你可知涟妃的病状如何?”
一个面容清秀摸约二十五、六的男子踱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接过罗渊的酒杯一饮而尽,随即笑问:“怎么,你要保她?”
罗渊慵懒地倚着窗扉:“有趣罢了,她有用。”
韩井微微颔首算是收手,他并非要听命于容妃,不过是懒得插手宫廷斗争罢了,上面交代什么,他便做就是了。
罗渊又替韩井倒了一杯酒,在这个皇宫里能与他相交的人并不多,韩井就是其中之一,一样的喜欢喝酒,一样的喜好美人,一样的无所事事没什么成就。
两人四目相对,微微一笑,极有默契,今晚的凤华楼两人要结伴而去了,彼此不用言语即能了然。
「香麝满楼,桂华流瓦」
两个风流太医结伴着去了凤华楼,凤华楼的老板是个二十几岁的男子,声音妩媚不似普通男子,倒像是千年狐仙幻化而成。
罗渊拱手笑道:“桑桥哥哥,好久不见了。”
韩井抱臂看着眼前连女子都自愧不如的妖冶男子,来凤华楼的很多客人都是为了一睹老板的容貌,听他魅惑人心声音。
“罗大人,别来无恙,前些日子处理一些小事去了,这不,连夜赶回来了?”绛红衣衫,青丝如瀑,眉目艳丽,尖尖的嘴角向上勾起,声音中缠绵着说不出的慵懒,如暮春柳絮,柔软地缠绕在胸口拂不开去。
“桑桥哥,莫不是桑桥哥去寻漂亮的姑娘去了?”
“被渊儿猜倒了,呵呵…六年后凤华楼的花魁就是我的梅娘了,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寻着了这么一个的小丫头。”
桑桥边同罗渊搭话边像客人招呼,眼角眉梢永远带着笑意,刻意压抑着笑声的磁性嗓音比那娇娘的呻吟还要销魂噬骨。
“那我可就暂且等着,到时候桑桥哥哥可是要给在下引见啊。”
桑桥领他们去一间雅厢,还是老地方,雅厢里和外面几乎完全隔绝,桑桥稍微把笑意收敛,眼睛瞄了眼窗外,眼底精光闪过:“渊儿每次出来身边都有人护驾的吗?这次的…是武功最好的一个。”
罗渊每次出宫皇上都会暗中派人保护他,这次索性把指挥使给派出来了。
“若是给桑桥兄添了麻烦,我便在这里赔不是了。”说罢罗渊先干了一杯酒,算作是赔罪。
韩井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绕着罗渊的发:“你爹太宠你了。”
罗渊淡淡地笑了,皇上对他的宠爱简直就是溺爱,去烟花之地阻止不了便派侍卫保护他,给妃子看病马马虎虎,把妃子害死的也有,可是皇上装作不知道,除了比别的太医高出数倍的俸禄还时不时地给赏赐,只是无论这个男人为他做多少,他都无动于衷。
“那我把嫣儿叫进来,两位可要玩得尽兴啊。”桑桥退了出去,那妖娆的嗓音似乎还缠绕着浮在空气里久久不散去。
窗外,唐赫安坐在一家酒馆的房顶上,对面凤华楼里传来的迷腐之音都随风散了,相对坐着的两位太医不知在说些什么,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个娇羞的女子。
唐赫安把目光转向了别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吵杂的叫卖声,热气氤氲的茶点,曾经他也只向往这样的生活,直到同父异母的姐姐进了宫,成了涟妃。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脸上一片凉意,凤华楼里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去寻。
罗渊与韩井道别,身上浮着甜腻的酒味,清冷的雨落在身上顿生寒意,柔细的发间细细密密地蒙上一层晶莹的水珠。
正倚墙而走,一股暖气袭来,头顶上方一把鹅黄的伞遮住了密集的细雨。
“罗太医,小心。”隐忍低沉的声音擦着耳朵传来,唐赫安替他披上了一件貂裘披风。
罗渊悠悠地笑着:“原来是唐大人啊,幸会幸会。”
“圣山说今夜有雨,莫让罗太医着凉了。”也许是罗渊的眼神太凄凉,唐赫安心中一动,为何一个浪荡子弟有这般神情?
「圣山说今夜有雨,莫让罗太医着凉了」
一声苦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为何会觉得心痛?
这件披风穿在罗渊身上显得有些过大,罗渊知道这是皇上的,不知道为何,皇上总喜欢抚摸着这件披风,眼角微含笑意,睹物思人,不知思的是哪位嫔妃。
眼角竟挂了些湿意。唐赫安握紧了伞柄,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无措。
“罗太医是要回家?”
“家?呵呵…我哪里有家?”皇宫,酒楼,都有我一席床铺,唯独没有家。
“回宫里?”
“皇上大病初愈,不能沾酒气,今晚想了些事情,就喝多了。”罗渊没有了力气,整个身子靠在墙上喘息,“你走吧,一会儿我去客栈住一晚。”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去我那里吧。”
罗渊眯起眼睛看着唐赫安,然后微微颔首,扶着墙想要迈步,脚下却没有一点力道。
唐赫安踌躇了一会儿握起罗渊的手腕,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走,罗渊猛地甩开手,回头怒瞪着他,也许是用力过大一个没站稳身体向后仰,唐赫安连忙环住他的腰往后一带,轻声道:“多有得罪。”但是手上的力道却未减半分,罗渊皱了皱眉没有再阻止。
唐赫安住在一处看上去不错的宅府内,府内没有佣人,像是很久都没有人住,唐赫安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倒也干净。既然是奉皇上的旨命保护罗渊,自然不能有半点闪失。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像是断了线的珠链,惆怅又多了几分。
“我打了热水,罗太医先沐浴。”
罗太医回过神来,眼光有些木讷,雨水从窗外打进来,乌黑的头发上、睫毛上点着细密晶亮的雨珠,身子轻轻地颤动。
“好。”
字一出口,渊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沙哑的不像自己的声音。
“我煮了姜汤。”
唐赫安搬了一桶热水进来便出去了。
水汽氤氲,身子浸在热水里,暖意像是浮上了心里,温热的让人贪恋。
不知过了多久,水渐渐冷却下来,温暖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听得门被推开,唐赫安拎了一桶热水进来:“加点热水,再泡一会。”
罗渊闭上眼睛,双臂搭在桶沿上,脖子微微后仰,光洁细腻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红,唇齿间吐着飘浮的气息,似很惬意。唐赫安小心把水舀进桶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自己就开始学会照顾人,那个姐姐,明明是姐姐却总要让弟弟来照顾。
“你在想谁?”罗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唐赫安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冷下来。
“你在想谁?”罗渊又问了一遍,身体向前倾,乌黑的发丝在水中飘散开,唐赫安抬起头,四目相对。
“我的家人。”说完便撇开了脸。
“家人…”罗渊在口中低喃:“可惜我没有。”
说罢向后一仰,靠回了桶壁上,溅起几点水花,眼里满是自嘲的神色。是啊,皇亲国戚那么多,却没有一个是自己的家人。
唐赫安自然不知道这是如何辛酸,一个本该是太子的人却认了别人做父亲,宫里阿哥公主与他全然无关,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就只有皇上和韩井,这种悲凉有谁知道?
“涟妃是我的姐姐。”
唐赫安站起身,没有看罗渊,也许是现在的自己太狼狈,也许是罗渊的眼神太凄苦。
「遗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