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一年》竹绿君

1、第 1 章

　　一年又一年

　　初见正是夏风吹过荷塘，将松柏熏得更绿。

　　那一年，夏家小风十二岁，景家小柏三岁不到。

　　颜汐落一手拉着夏空山，一手牵着夏有风，斜挽着士髻，跳下船舷，一身与夫君同样的秋棠色男装抖得活蹦乱跳。

　　十二岁的夏公子夏有风，玉树临风，崭新的天青色袍子上白线勾勒的菊花朵朵迎风飘遥，冷冷瞪着她：“究竟是我还是你第一次下江南啊。”

　　颜汐落没有回答他，只是一脸快流口水的样子，夏空山好心地擦了擦她的下巴。

　　“好漂亮的小孩子哟～诶呀呀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眉莹如玉眼亮似冰，走得不甚稳，跑起来跌跌撞撞，湖蓝的小袄上沾着些屁股落地的灰土，让人忍不住想抱。

　　“阿汐……”

　　要不是爹拉着，母老虎肯定已经扑上去了。

　　看着比自己好看的小男孩就是不爽啊，尤其是那么惹大人喜欢的。

　　夏有风不屑地怒目而视，眼里刮着阵阵与天气和其名甚不相称的寒风。

　　然而不理会他冷冽的目光，小娃娃和他背后的那对男女还是到了他们一家面前。

　　“有风，你的表弟景家小柏。”夏空山蹲下去，溺爱地捏了捏小娃娃的脸。

　　那小鬼居然没心没肺地笑了！笑，笑，再笑你眼睛也赶不上月牙。早说了讨厌弟弟！

　　“姨，抱抱～”贪心的小鬼居然对母老虎伸出了胳膊，藕一样一段段白白嫩嫩光光滑滑。

　　颜汐落欢喜地想冲上前，被夏有风一把拉住，眉锋如剑冷：“母老虎是我的，你小子凭什么？”

　　“我漂亮，我最漂亮了～”小娃娃指着自己白里透红的脸，笑得……的确很漂亮。

　　“男子汉大丈夫贵在文治武功报效国家，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真不害臊！”

　　向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景家小柏从没有被人拒绝过，更别说凶过。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不及他好看又黑着脸的白面哥哥，抽了两下鼻子，瘪了瘪嘴，最终没有憋住，鼻涕眼泪地都揩在了夏有风彻彻新的绣满淡菊的天青色衣摆上。

　　素有洁癖怕脏的夏家公子勃然大怒，想骂那个臭美小鬼几句。无奈看到他哭得打嗝的样子，突然觉得十分地心疼可怜。

　　于是，别别扭扭地拉过颜汐落：“好吧，借给你抱抱，但是只许一会儿，要马上还给我。”

　　一年又一年。

　　十六岁的小风看着七岁小柏粉嘟嘟的脸，粉嘟嘟的嘴一拱一拱地吞下了快一整盘粉嘟嘟的莲花糕。

　　“你那么喜欢吃莲花糕？”

　　“是啊。我最喜欢莲花糕了……”

　　“小柏，你喜欢我多还是喜欢莲花糕多？”

　　夏有风得意地等着答案，谁知道小傻子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他，然后又低头看看盘子里的一朵朵粉莲花，开始一脸苦恼地挠脑袋。

　　“你……”

　　小柏突然像是做了什么万分重大的决定，把盘子捧到了夏有风的面前，一脸讨好地看着他。

　　夏有风眼睛晶亮晶亮地继续等待着。

　　“我实在不知道。不过有风哥哥，你对我很重要，所以我让你吃一块，只许吃一块哦～”

　　夏有风接过盘子，冷冷一笑，把全盘粉嘟嘟的莲花糕倒到了地上，狠狠跺了几脚，看到它们都粉骨碎身了，才一声不吭脸色阴沉地离开。

　　被吓呆了的小柏，这时候才哇哇地往外喷涌眼泪，哭天怆地，大眼睛小脸红得惨绝人寰。

　　第二年夏天一个人来看景柏的夏有风一下船，小柏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甜蜜蜜黏搭搭地说：“有风哥哥，我喜欢你比喜欢莲花糕多。”

　　夏有风刚露出一丝笑容，小柏就接着说下去：“我吃腻莲花糕了，我现在最喜欢冰糖葫芦了～”说着从小兜兜里掏出艳红艳红的冰糖葫芦，一口咬下去，糖汁都溅在夏有风天青色的新袍子上。

　　夏有风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你等我一下。”

　　他步步沉稳地回到舱内，把整整一箱子他从京城最好的糕点师傅那里学来亲手做的莲花糕从后窗倒了出去喂鱼。

　　一年又一年。

　　十岁的景家小柏越发喜欢穿瓦亮瓦亮的湖蓝色缎子，也已经习得了不少字，可以写信给十九岁的夏家小风抱怨找不到漂亮的配饰了。

　　早早地到岸边打着水漂等着有风哥哥来。

　　有风哥哥来了，但是这次手里牵着一个比小柏大两三岁模样的小姑娘，眉目很是平凡，极淡极淡的青色衣衫，发带和腰带却是滴水滴水的翠绿。

　　有风哥哥却一直看着她，淡淡地微笑，都不看长得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柏！

　　最刺眼的是，他们站在一起，说不出地相融。

　　小柏突然冲上船：“你，打扮得青菜一样的丑八怪，放开有风哥哥的手，男女授受不亲没听说过吗！”

　　夏有风严肃地对着小柏说：“不许这样说，快对有竹道歉。”

　　穿青绿色的女孩子只是看着他，笑意不明。

　　“看什么看，我生得好看不是给你看的，丑八怪！”

　　夏有风这次没再对小柏说话，只是拉着小姑娘就走，理也不理，倒是那个小女孩回头又看了他一眼，笑得越发诡异。

　　于是小柏很正当地做了个鬼脸，埋怨自己在这个时候怎么不长得丑一些吓死她。

　　然而夏有风只是住进了他们家，却再不来见他也不与他说话。

　　有风哥哥很久没有对自己凶过了……

　　小柏突然觉得，这是十年来自己最难过的时候，一向最喜欢的糖葫芦都吃不下，一碰就睡着的软枕从头转到脚还是两眼圆睁。

　　到了第四天中午，把自己搞得又累又饿的景家小柏终于在狼吞虎咽下了一整碟子的莲花糕后，呼呼睡去，嘴角衣襟上都是糕点的屑屑，脚丫子伸在床外面张大嘴淌着口水。

　　从空语姑姑那里听闻小柏吃睡不好而急急赶来的夏有风进门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这个没心没肺的，怎么可能吃不下睡不着……”

　　跺跺脚，夏有风懊恼地转身想走，终究是折了回去替睡得死猪一般的小柏掖被子。

　　粉嘟嘟的嘴边还留着粉嘟嘟的糕点粉，轻轻地拿天青色新袍的袖子去试，却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摩挲开来，轻轻地轻轻地，怕扰了这小傻子不知道怎么样的美梦。

　　终究是，终究是……

　　“人世不易，你这般性子，只仗着自己一张脸，将来怎么过活……”

　　叹一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了天青色串白玉素菊的结绦，系在了小柏湖蓝色的襟边，正是相配……

　　从此是相思，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