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谙》明诗话

4、试药

　　月茗脚步凌乱的找到白景陌时，他正在火域第十二殿试药，面前的桌子上依次摆了十二个剔透玲珑的碟子，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均是火红的颜色，碟中心红色最浓烈，像化不开的烈火，然而由中心向外，颜色却又慢慢淡了去，直至碟子边缘，竟成了透明中带一点点的红，像极了一滴血在清水中融开了的那一瞬，妖冶而又清透。十二个碟子中各放了一丸药，颜色虽都是黑色，细看来却又带着不同的杂色，只有最后一碟上的药丸，小小的一个，却是最纯粹最浓郁的黑色。

　　白景陌正坐在旁边提着笔写些什么，一字一划时慢时快，而他脸上的神情却慢慢凝重起来，软玉一样的面容上，修长的眉微微蹙起，看起来有些犹豫。月茗站在药房窗边沉声看着他，知道这味药十分难配，以往她离他百步之外轻手轻脚想要偷袭时都会被发觉，他甚至背对着就能知道她的具体方位，可是这一次，她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来到了离他这么近的地方，白景陌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他不是一般的聚精会神啊。

　　医师谷共有金木水火土五个药域，药域之间不仅药物环境，就连气候温度、甚至连生长的药草都不同，每年的病人都会按照病因分到这五个药域，而五个药域中又分为十二个殿，依据病人病情的严重程度把他们安置在不同的殿中，就像甲生这种轻伤本是不应在医风谷治疗的，但是他既然自己找进来了，也不能不救，所以就把他安置在水域第一殿，而第十二殿自然是病情最重的病人所居住的病房了，月茗学医五十年，也只能看顾前六殿的病人，第七殿到第十二殿的病人，一直都是景陌师父在照看的，她始终也插不上手。

　　没想到火域竟还有一个第十二殿的病人啊，可恶的景陌师父，嘿嘿，这下有苦头吃了吧，真想把你这副伤脑筋的凡人皮相给外面的人看看，看看还有没有人叫你医仙，哈哈哈~~月茗正沉浸在妄想中开心得不能自已，却冷不丁看到白景陌不知何时放下了笔，拿起最后一碟药丸，炽烈的红色延烧到他的唇边，宽袖一掩，黑色的药丸眼看着要被他吃进去了。

　　“白景陌！！！”

　　月茗急出了一声冷汗，大喊的声音如此尖利，都不像她会发出的声音了，但是她现在顾不得丢人，也找不着房门在哪，情急之下竟直接从窗子扑了进去，手脚并用的奔过去扯住白景陌的袖子，带得毫无防备的白景陌也打了个趔趄，手里的药险些掉到地上。

　　“啊……仔细莫打了我的药。”白景陌像是怕月茗毁了他的药似的，一甩手将精致的小碟抛了出去，碟子在空中优雅的旋转，闪出红色的炫目的光华，最后稳稳地降落在离月茗最远的架子上，小小的药丸还完好无缺的待在碟子里，甚至还在正中间，趾高气扬的动都没动一下，月茗看着那个小药丸，深刻的觉得自己就像个丢人现眼又笨手笨脚的丫鬟，现在应该跪在地上对着那药丸山呼“奴婢该死，让大人受惊了！”

　　而让自己这么狼狈的人……月茗抬头看着被自己拽着袖子的清雅男子，一时间恨不得锤死自己，这是都做了些什么呀这是……

　　白景陌没注意到月茗对自己的咬牙切齿，他反手扶起了月茗，看了她许久，状似困惑的问，“你有恋袖癖吗？”

　　此刻，月茗真的很想一口血喷出来，然后就这么死了算了，比起跟白景陌在这里说话，她真的就这么死了比较幸福。但是她死不了，木灵虽然弱，可是守着这么个医师，不得不承认，死比活难。于是她只能恶狠狠的打开白景陌扶着她的手，退开几步瞪着他，“你干嘛？！吃药寻死啊？！”

　　似乎没注意到月茗口气凶恶，白景陌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寻死，我在试药。”

　　废话！难道我不知道你在试药吗？！要你来告诉我？！！月茗又觉得一阵腥甜涌上喉咙，跟他生气也听不出来，最后反倒是自己气个半死。

　　白景陌完全没注意到大喘气的月茗，自顾自说道，“方才我写了十一道方子，炼了十一味药，但是总觉得缺点什么，后来都炼出来以后我又想起来少了一味凝血珠末，所以顺便多炼了一味，”平淡的说着，他从桌上拿起来刚刚写成的药方，“这是我补写的第十二味药的方子，我——”

　　“凝血珠，”月茗出声打断了白景陌的话，声音转冷，“药性极烈，剧毒啊。”

　　白景陌赞许的点了点头，“是啊，不过拿捏得当，毒药也可救人。”

　　“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比例和火候得当，大概有五成。”

　　“我不是问你能治愈病人的把握。”月茗抬头看着白景陌，漆黑的眼眸里有异样的光芒，“我是问你，你确定这是解药，不是毒药吗？”

　　白景陌微微晃了神，顿了顿才答道，“不确定。”

　　“那你还试！”月茗皱着眉头，怒气冲上来，口吻凌厉。

　　白景陌微笑起来，抬起宽大的手掌温柔的按在月茗头上，把她烫人的视线压低，忍不住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下滑到月茗背上，宽慰地拍了拍她，“傻丫头，我是风灵。”

　　“我知道，”月茗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传来，“但是风灵也会死。你总是为了治十二殿的病人试药，毒素积累，总有一天——”

　　“但在风灵之前，我首先是个医者。行医救人，此乃本分。”

　　“可是……”

　　“况且，”白景陌站直身体，拉开月茗看着她仍旧想要争辩的眼睛，“况且，这也是我平生所愿。”

　　他淡淡的笑起来，微风将他的墨发素带吹动，拂过他微笑的嘴角，妖冶细长的凤目俱是温柔神色，看得月茗呆了又呆。

　　“好吧，随便你吧。”说不过他的月茗都忘了自己来找白景陌是有事的了，赌气转身就走，却又被白景陌拉住，“干嘛？！”月茗恶狠狠的想甩开他的手，白景陌却握的用力。

　　他皱眉头看她，“你受伤了。”
　　“啊？！”
　　“身上有血的味道。”
　　“呃……”被他一提醒，月茗这才觉得腿有些痛，刚刚看他吃药太着急了，直接从窗子扑进来，大概是那时候刮伤了吧。月茗撩开撕破的裙角看了看伤口，“你可真是狗鼻子啊景陌师父。”

　　“这时候知道叫师父了，”白景陌扶着月茗坐在椅子上，“刚刚风把血的味道送过来了。”
　　“哦，这么厉害，不愧是风~~~~~灵啊，”月茗语气讽刺的轻哼着，拨开白景陌准备给她上药的手，“不用啦，这么点小伤，我好歹也是木灵。”

　　“就凭你五十年的修为？”白景陌嗤笑了一声，皱眉道，“病人就给我坐着别动。”

　　“哎哎，景陌师父啊，你那个火域十二殿的病人，比我这个擦破了皮的小伤严重多了吧，”月茗笑着低头看他，“说真的，你是不是很喜欢我这个弟子啊~~”

　　“是又怎样。”白景陌语气平淡，一点都不磕巴，眼睛都懒得抬一下。

　　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月茗反倒是噎得愣住了，“那、那什么，不是，你答得也太随便了吧，我说真的啦。”

　　“我也说真的。”白景陌手上不停。

　　知道他是不准备拿出点正经的态度了，月茗忍不住气闷，只好继续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白景陌起身抽出了干净的白布，开始一圈一圈缠绕起月茗的腿。

　　“我想让甲生留下来。”

　　白景陌打了个漂亮的小巧的结，嘱咐道，“别碰水。”然后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转身去拿那颗纯黑色的药丸。

　　“喂！白景陌！！我想让他留下来！”

　　“知道了知道了，”白景陌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可他不是走火入魔的仙灵，他只是一介凡人。”

　　在医风谷中，除了白景陌和白月茗，剩下的仆人都是修炼不当走火入魔的仙灵，被白景陌救下后虽免除了灰飞烟灭，但是却丧失了一切感情，就如行尸走肉一般，在这世间是连牲畜都不如的弱者，白景陌收留他们，训练他们各司其职，多年来竟也颇有成效，就都留在谷里做事了。

　　“我就想他是个有感情的凡人。”月茗正色道。

　　右手已经接触到了红色碟子的白景陌顿住了手，转头来定定看她，“医风谷，从不留人。”

　　“可是他没有家也没地方去啊，而且心地也不坏，不会把我们仙灵的秘密泄露出去的，而且，你不是也不在乎外面的人怎么看吗？”月茗忍不住急着辩解起来，“再说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什么都藏不住，你堂堂千年修为的风灵，怎么会让他危害到医风谷呢对不对？景陌师父，你常常看病救人，忙得几天不见我，一个谷的人都是木头，我……”

　　白景陌了然的眯起眼睛，这丫头，虽然平常人前素素静静，到底还是寂寞的吧，按木灵的年纪，她和甲生倒是年岁相当，自己又时常忙得脱不开身，留他在谷内，也可以和她说说话。

　　“唉……”白景陌叹了口气，他回身取了红色的药碟，薄薄的嘴唇微张，药丸静静滚入了喉咙，“咳咳……”剧烈的咳嗽袭来。

　　月茗揪心的看着他，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咳咳……”白景陌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抬起头，“药性真是烈啊，不知道病人受不受得了，月茗，你跟甲生去给我取一点雪玉琼浆，我要压一下药性。”

　　“好！”现在只要能给白景陌减轻一点痛苦，月茗什么都能做，她跛着脚跑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白景陌，“你、你说什么？你说让我和甲生？”

　　“咳咳……”白景陌断断续续咳着，脸色惨白，却还是溢出了一丝微笑，“是啊，你和甲生，还不快去？再不去我就如你所愿，真死在这药上了。”

　　“白景陌！！”月茗一时间又开心又心疼，纠结的不知说什么，只得挣扎着跑出去，边跑边喊着，“甲生！甲生！！”

　　“让他去取，你伤还没好，小心动及筋骨！”白景陌走到门边，看着白色的小小身影跑远，一时间突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不知道是不是烈药的作用，五十年前的幻影又重重叠叠的显现在他面前。

　　容貌清丽的少女昂首看着他，目光灼灼，言笑晏晏，“景陌师父，我爱他，我要跟他走！”

　　那样的神情、那样的语气，就像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强光，刺伤了他的眼睛、他的皮肤，和他藏得深之又深的心。

　　如今这画面又回来了，他控制不住的按紧了胸口，身体沿着门框滑下去，这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是绝不会在月茗面前露出的。

　　他颤抖的伸出手，这只手救了很多很多人的性命，在鬼门关拉回了很多很多原本都抓不到的生命，可是这只手，却永远都触不到近在咫尺的人。

　　宿命。

　　他呢喃了一声，嘴角尚来不及翘起，黑暗便兜头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