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到太阳升起》秋水读雁

3、停在初霁的码头(2)

　　景州大学的操场很大，此时却只有寥寥几个人。江落落走在巨大的空旷的操场上，落寞，无比的落寞。操场的后方有一片梅林，不知为何在学校中种这么多的梅花树，那小小的、洁白的花瓣就像一双双哀怨的眼睛，跟着风的旋律不自觉的飘摇，左,右，那些娇小的白梅恣意的跳着凌乱且并不优美的舞蹈，深褐色的细枝条也来来回回的摇晃，看的大脑晕乎乎的。多想飞跑过去停止那令人不安的摇摆，但她现在就像是脱了水份的胡萝卜，无数条记忆的丝线没有规则的冲撞着大脑，冲撞着慢慢清淡的回忆，她在运动会上初遇他的回忆，他故意耍她的回忆，他不厌其烦的给她讲解数学题的回忆，他背着她在校园里奔跑的回忆，他说我们要一起走到最后的回忆。它们是被时光和欺骗冲散的齑粉，飘散在空气里，有苦涩的味道。秋天的凉风不停地胡乱刮着，似是想卷走世间的一切，她也被卷走了，乘着冰凉的风，她会到一个爱的国度吗？去一个单纯的幸福的世界？也有可能是到达了潘多拉邪恶的魔盒里，变成没有希望的奴役者，或是到达了弗朗索瓦克鲁埃的油画里，变成了厚重的色彩，再或者是到达了充满迷雾的古老伦敦，变成了开膛手杰克刀下的亡灵……那么多种可能，唯一不可能的就是到了黎承明的怀抱里，变成幸福的江落落。她莫名的感到惧怕，可从前，她从来不会有对环境的畏惧感。突然有了与同立在薄风之中的梅花同病相怜的感觉。

　　“落落姐！原来你在这儿啊，乔乔在满学校找你呢。”跑来的男生气喘吁吁地说着“呼—学校大也是个缺点！”男生一屁股坐在了树下的长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小艾，你也来了…，又让你们担心了吧，我们,我们回去吧.”男生拉住江落落，平稳了气息：“嗨，就在这儿歇会吧，看，环境多好，也让‘大桥头’着着急，嘿嘿.”男生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烫过的棕色头发沾着汗水紧紧贴在扑红的脸颊两侧，一双眼睛笑成了半弯的月亮，说不出的魅惑，在古色古香的背景下，像极了倚栏远眺的俏佳人。江落落回到了她乐观的一面，调笑着道：“小艾美人，快走！”一双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苏艾宣的背“小心我告诉乔乔，你又叫她‘大桥头’！”苏艾宣心不甘情不愿的站起来冲操场上奔跑起来的江落落追去。“哎，能不能换个称呼啊！”

　　苏艾宣，江落落与洛乔从小的玩伴，很女气的名字被洛乔笑了很多年后，江落落也加入其中，本来盼望江落落的到来能够帮他平反的苏艾宣幻想破灭，于是冠着“小艾美人”的尊称走南闯北来到景大，坏就坏在苏艾宣那一副欠虐的皮囊上，苏艾宣家境优越，母亲是化妆师，父亲是政府官员，不像江落落和洛乔的家庭，苏艾宣的家庭一直是和睦幸福的，自幼被当宝来养，不幸的是选错了家庭住址，偏偏和洛乔为邻，江洛二人一个鼻孔出气，于是就有了小艾美人如今苦不堪言的日子。

　　大约到了上课时间，教室里热闹得很。江落落还没进教室就和人撞了个满头彩。
　　“对不起，你没事吧！”是很温润的男声。江落落抬头看到了一脸歉意熟悉的脸，顿时明白了洛乔为什么坚持和她一起考上景大，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班级。
　　“楚天？我是江落落，这么巧？汧雅没和你在一起么？”

　　“落落！”突然从背后出现的娇小身影把江落落吓了一跳，那是汧雅。
　　“你在这个班么？”汧雅走到楚天身旁，自然的动作，却让远处的人心下一震。
　　“是啊，洛乔，她也在。”
　　楚天接过汧雅买来的水，递给江落落：“恭喜你们，能来到梦想的学校，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份。”
　　“呃…谢谢”气氛有点尴尬。江落落的视线向教室内望去，还未寻得到那人的影子，便被赶来的苏艾宣一口气打断,“知道你溜得快，就不能等下我吗？哎呀累死……”一路跑来的苏艾宣看到眼前的二人，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拉着江落落的手，从两人的空隙中挤了进去。
　　找到那人深埋进书里的头，到她终于开口说话，已经是上课的事了。
　　“小艾，你不回教室吗？赖在这儿做什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洛乔扯开了嗓子冲苏艾宣喊着。
　　“你还喜欢他是么？”苏艾宣仔细看着手中的书，这一页只有一幅人物写真图，他盯了好久。
　　“你回去吧，第一节课，老师会查人。”
　　“你还喜欢他是么？”有陆横在，会帮他过这一关。苏艾宣不愿放弃的继续问，攥紧了拿书的手。
　　从高中到大学，原来一切的计划都是为了做一个沉默却心潮澎湃的旁观者么？那我……
　　再也僵持不下去，江落落心里苦涩：我还以为都结束了，天，求你了，让生活平淡些，我们都经不起波澜。
　　他们三人坐在大教室靠墙的位置，楚天和汧雅就肩并肩的坐在他们的右上侧，抬眼就能看见他们喝一瓶矿泉水，有说有笑等老师来的样子。
　　洛乔沉默了，她还不能把楚天从记忆中抹掉，无论他们距离有多远，她尽全力地朝那个温润的男孩奔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和青梅竹马你侬我侬。胸腔的血液都冲到了喉咙，只差一个转身，全身的重量都沉在了脚底。
　　此时向门口瞟去，正好看到一身风衣的班导师风风火火的走上讲台，盘发带卷，无框眼镜，女老师看起来很干练。“大家初次见面，我姓尉……”
　　“小艾，老师都来了，你还是回班吧。”江落落担忧的看着脸色不善的苏艾宣。感情一直不错的两个人，很少冷战，江落落自然知到他们心里怎么想。从小到大，跟屁虫苏艾宣从来不让她们在打雪仗的时候团雪球，因为洛乔畏寒；每次看电影，他总会最早排队买第一排的位置，因为洛乔会看不清却倔强的不肯戴眼镜；只要出远游，他总会随身带着糖水，因为洛乔走不远就会因为低血糖而气喘。可她会在冬天为了同样怕冷到双手发紫的汧雅献出手套，因为楚天会担心，会在凌晨去山顶拍下最美的日出，因为楚天爱好摄影。他们，很像。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苏艾宣右手座的可爱女生不知死活的搭上苏艾宣的肩，发牢骚道：“这个尉老师可真能说，左规矩右规矩的，还让不让人活啦，喂，同学，你叫什么？”苏艾宣黑着一张脸转过头“我认识你么？”
　　“我们这不就认识了嘛，我叫斐菲。”女生伸出一只手，可没有面前看似冷酷的男生伸手回应。
　　“肥肥？奇怪的名字。”女生的外号被说中，气恼的拿起铅笔在苏艾宣手中的书上写下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斐菲”随后摔下笔，指着苏艾宣大嚷道“看清楚了吗，我叫斐菲，是斐菲！”斐菲脸上不觉一热，发现全班百十来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台上的老师一拍桌子，喝道：“你们俩在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在课上不允许开小差？”老师手拿粉笔指向门外，苏艾宣起身走了出去，斐菲明显不明白怎么个意思，老师气结的低吼了声，斐菲乖乖的跟了苏艾宣身后。
　　“哼，都怪你！”斐菲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子。
　　“‘肥肥’，名不虚传，不知‘瘦瘦’身在何方呢？”苏艾宣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向楼梯口走去。
　　“喂，你不想活了吗？竟敢自己溜掉！”
　　“我要回自己的教室！”
　　“自己的教室？那你是不是这个班的啊？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呐！”

　　教室里老师的演讲完毕，底下有人悉悉索索翻新书的声音，孱弱的汧雅对温和的男生轻笑：“你们还真有缘，只恐怕有缘无分。”
　　“小雅，别瞎想，我们只是朋友而已。”男生有点不耐烦的翻书。
　　“如果不是那份责任，你早就不会和我……”
　　“你想说什么？”
　　“没有。”汧雅失望地低下头，那个男孩，和他爸爸一样，绝情绝爱。

　　“乔乔，我刚才在操场发现了一大片梅林，可漂亮啦，跟公园似得。”江落落用手比着，一脸的兴奋。
　　“中午叫上小艾美人，我们去那儿野餐！花前树下，诗情画意啊，呵呵”或许是好姐妹的乐观感染了洛乔，也或许是她从自己的世界里苏醒过来，变化的洛乔让江落落感到欣慰。两人相视而笑了，笑得开心极了，开心倒流泪。

　　从前我们只懂得琉璃般爱情的甜美，忘却了它破碎后尖锐的锋芒直戳心窝窒息的疼痛。当一切恢复到开始的模样，我们以为疼痛已蒸发不在，可忘却了开始又是一个轮回，就像如今的一切，停在初霁的码头，等待轮回。未知的道路，铺满梅花，会不会依旧隐匿着呼之欲出的欺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