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青艓

1、第 1 章 华

　　华灯初上，夜幕拢住车流熙攘的马路。
　　车，一辆紧贴着一辆，在街上窜出一路的灯盏。
　　七月，炎热的柏油马路，摇晃着路上的行人和汽车。
　　七月流火，火好像在苏红的脚下烧了起来。她走在自行车道上，夜幕已启，越是走在马路中间越是安心一些。
　　尖锐的高跟，踩在柔软的柏油路上，苏红觉得两条腿软的快撑不住自己了。是天气太热吗？那为什么手又如此冰凉凉的

　　一辆白色的捷达蹭在苏红身后猛按喇叭。回头，苏红看见钟小亮的头从车窗中伸出来：“嗨，苏小姐，难得周末碰到你，跟我们K歌走！上车。”
　　苏红摇摇头，表示不必了。这些人夜夜笙歌地，不知道是工作需要娱乐，还是娱乐需要工作，况且，她好像在发低烧，现在最需要的是回家去吞速效伤风胶囊。
　　一思量、一拒绝之间，车后排上跳下一个人，不由分说，又拉又拽地将她撮上了车。

　　苏红看看身边靓丽的罗梅，无奈的舒口气，忍受着那红唇白齿开合时的声音。罗梅正尖着嗓子，一拍一拍地唱：“我要飞得很高～～飞得很高～～”

　　1

　　眼前的5个骰子已经有些模糊了，赵克升努力睁了睁眼睛，但是还是看不明白点数。在嘈杂的音乐中，又是一高杯的啤酒递了过来。抬头、昂颈，温滑而微凉的液体顺着喉咙进入了胃里。
　　头顶的灯光在旋转么？打着一圈圈的光晕，如梦如幻。朦朦胧胧的门，开了又关住。有一袭魂牵梦萦的裙子绕到眼前。
　　赵克升的眼眶一下热了起来，滚烫的气息蹿上脑门，在他面前映出了初识苏红的那个午后。

　　阳光炽热地蒸着大地，一群打工的大学生在商场门口簇拥。赵克升和几个同学卸完促销柜台的展架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抽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将烟一缕缕吐出，争取吐掉一天的疲乏。在淡蓝的烟雾中，出现了一抹浅绿，那是苏红的连衣裙。那时候，好像一丝凉爽的风，吹进了赵克升的心里。
　　苏红第一次见到赵克升时，就有一种厌恶。因为赵克升看她的眼神，是一种老鼠见到奶酪时的饥渴状。苏红长得并不很美，但是很耐看，五官小巧而细致，有长长的睫毛。因为耐看，所以赵克升总是不自觉地盯着苏红。无论干什么，只要眼界里出现了她的身影，赵克升就决不让那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看到赵克升通红的脸，苏红立刻簇起眉头，准备转身离去。罗梅飞快地拉住她，挤过场中扭动的几个身体，嘴里一面大声吆喝着：“让开！让开！给我们腾个座！”一面转过来，凑在苏红耳边说：“我不知道赵克升今天也来，不过现在大家又不是小孩子的时候，事情过了那么多年，他不可能再怎么样了。反正有事我给你挡着，怕什么？”
　　苏红瞪着罗梅：“说的好听！你没看见他喝成那个样子了？！我反正一会儿就走！”
　　“好好好，那就好好玩一会嘛！我们都这么久没聚了，今天难得抓到你，这么走了多扫兴啊！”罗梅眯起眼睛，皱着鼻子笑嘻嘻地摇着苏红的胳膊，还递过来一听可乐。

　　音乐，排山倒海地压过来，重金属的节奏敲击着地面，打在苏红两鬓的太阳穴上。
　　钟小亮正在场中拥着罗梅舞动，他的衬衣钮扣几乎全畅开了，胸部黝黑发红的肌肉不时摩擦着罗梅的背，罗梅一头暗红的头发张扬地在明灭的灯光下飞动，包裹住钟小亮的脑袋。坐在电脑前点歌的胖子刘扬转过头来问：“苏红，唱什么？”
　　苏红摇摇头，头已经越来越沉了。深吸一口气，她压下心里的烦躁，然后打开了那听可乐，让冰镇的泡沫在嘴里炸开。这一丝丝凉意，暂时盖住了那发烧的额头。
　　罗梅走过来，拍着刘扬的肩膀：“来首《亲密爱人》！”然后，她把自己扔在苏红旁边，搂着苏红的肩宣布：“这是我和苏红献给大家的！”
　　尖叫声、口哨声突然响起，还有人高呼：“优先优先！”
　　于是，话筒被硬性塞入苏红手中。
　　悠扬，舒缓，熟悉的旋律，音响里传出苏红婉转的声音。赵克升忽然走到罗梅身边，抓过罗梅的麦克风。罗梅正等着接唱下一句，却被赵克升夺取了话筒，不由大为光火，上前去锤打喷着酒气的赵克升。赵克升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唱那句：“亲爱的人——亲密的爱人……”
　　罗梅气愤地站起身，要夺回话筒时，钟小亮扯住了她，示意她乖乖地坐下别闹。
　　好像一道闪电打在苏红身上，那婉转的声音戛然而止。握住话筒的手指结泛白，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倏地抬眼看向罗梅，罗梅委屈地耸耸肩，摊开双手，用下巴指指赵克升，作了个无奈的表情。
　　算了，别的不多想，赶快回家是正经。苏红垂下眼睛，将话筒丢在罗梅的腿上，拎起自己的包，向门口走去。她的举动，击断了赵克升的歌，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亲密爱人》呜咽似的伴奏。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事态如何发展。
　　一只手，拉住苏红的包。钟小亮歪歪头：“苏红，这么走就太没意思了吧！跟赵克升合唱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你这分明是瞧不起人嘛！”
　　苏红看着钟小亮，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钟小亮，我来已经是给你面子了，我现在走也是给大家留面子。不然，我的坏脾气上来大家更没面子。”

　　2

　　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刘扬猛地想起，钟小亮曾经说过：“别看苏红文文静静，乖的像只猫咪，其实她才真的是只母老虎。”
　　那是上大学时，他和钟小亮同班，比苏红高一届。听到这个说法，他笑着问钟小亮：“你咋知道的？你是不是吃过亏了？”
　　“去你的，我能吃亏吗？我是那天在小树林里看见她和个美术系的小子在一起。我想呢，这丫头有了男朋友也不介绍介绍，正准备打个招呼，认识认识。结果发现不大对头，俩人哼哼唧唧就缠到草地里头了，看样子热火的很，你说我能臊摊子吗？当然是掉头走呗。走了没多远，也不知那小子怎么弄的她不舒服了，就听见嗵的一声，那小子捂着鼻子出来的，好像被苏红打出了鼻血呢！”
　　“啊？不愿意早说嘛！跟人都缠到草里了还来个回马枪。那小子真够背的。” 刘扬甩甩脑袋，突然想起打工时认识的赵克升来：“唉，赵克升那小子好像迷上她了，整天跟掉了魂似的盯着她，我看那丫头还真拿的稳，不动声色地，耍得那个二愣子整天把她那份活也干了。下辈子咱也投胎做个女人，使几个傻小子给我干活。”
　　钟小亮看着刘扬肥硕的头，大笑出来：“你投胎作杨贵妃啊？那个不长眼的能看上你？一屁股就能把人给坐死人！哈哈哈……”
　　正笑着，钟小亮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下礼拜不是你生日吗？”
　　“咋了？”
　　“你说咱们把苏红和那个赵克升叫一块来，给你庆祝好不？”刘扬觉得很奇怪，钟小亮只是听说过赵克升，没必要叫他啊？
　　“唉，你笨啊！给他们撮合撮合，咱们也热闹热闹！到时候把罗梅也叫来，你不是喜欢她吗？”
　　刘扬一听，忙点头：“对对。”

　　“怎么样？去不去啊？”罗梅插腰站在苏红床前，而苏红正斜靠在枕上翻一本小说，罗梅问了3遍，她始终不吭声，眉毛也不抬一下。
　　罗梅索性一把抽走了她的书。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和这些人打交道，要去你自己去就好了啊。”苏红无奈的看着罗梅，对于给别人庆祝生日，尤其是钟小亮的好朋友，她实在提不起一点兴趣来。
　　“我……钟小亮说了，就请了我们2个女生。你不去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你是不是喜欢钟小亮？”她看着罗梅发亮的眼睛，那高兴的神情溢于言表，她有一点不忍了。
　　罗梅低下头，吃吃一笑：“你看出来了？”
　　“别去了，钟小亮不适合你！”苏红冷冷地说道，干脆一盆冷水浇给这丫头。
　　“你咋知道不适合我？哦，你不喜欢人家，也不叫我喜欢，这是那一门子的道理？”
　　苏红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看罗梅，叹了口气：“好吧！迁就你一次，下不为例啊！”

　　苏红要走了！
　　这个念头涨满了赵克升的脑袋！十年了，十年前的苏红美的就像夕阳下的一潭湖水，但是他做了什么啊？他向那湖里砸进一块石头，砸掉了湖水的美丽，砸碎了他和苏红的所有可能。但那是他不愿意的，更不是故意的。
　　现在，苏红要走了！十年的间隔，赵克升不知道还有没有另一个十年让他再次见到苏红。他使劲睁了睁模糊的眼睛，微颤着走到苏红和门的中间，伸展双手，他努力维持者平衡：“苏——苏红，你不是原谅我来了？我今天，我……今天……我要你……”
　　“哦噢！不会吧？老赵……”刘扬讶然出声。
　　赵克升冲刘扬摆了一下手：“别吵，……听我解释……”
　　苏红的瞳孔骤然缩放了一下，她随手拿起旁边桌上的嘉士伯，对赵克升凌然说：“你再往前一步，别怪我……”

　　嗯？什么意思呢？哦！明白了！赵克升迷离地望着自己面前被举起的啤酒瓶。“打我一下，为十年前我做错的事出气吧？”他呵呵一笑，指着自己的脑袋，示意苏红打那里。他等了一会，不见苏红有动静。咦？怎么了，是不是不知道怎么打啊？赵克升迷迷糊糊地想着，既然那么想打我，能让她消气也好，不如我帮她吧！
　　赵克升忽然晃了一下，他猛地握住苏红的手，全力向自己的头砸了下来……

　　3
　　酒杯不断在碰。刘扬高兴地喝着自己最喜欢的酒——老龙口。并且也灌了赵克升不少，这家伙酒量太差！才喝了几杯，舌头就不听使唤了。他把赵克升搂到一边，悄悄告诉他：“兄弟，我今天过生日，高兴！你不是喜欢苏红吗？我和钟小亮帮你撮合！这事就包在我们俩身上。”
　　钟小亮也拉过赵克升来，说：“苏红说是和你合送刘扬一份生日礼物，你一会记得跟她要啊！”
　　时间划向晚上10点，苏红已经不耐烦了，她催了罗梅好几次，可罗梅被钟小亮搅昏了头，根本不听她的。
　　这时候，钟小亮又提议对拳喝酒：“苏红，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一点酒都不喝！必须划拳。来，你先和罗梅划！”
　　罗梅听了这话，也说：“对啊，跟我划嘛！”
　　苏红气的牙痒痒的，环视这一圈人，只好伸出手来。
　　但是，苏红的拳好极了，几圈下来，几乎没怎么喝酒。
　　夜，更深了。赵克升几经喝的东倒西歪，他兴奋地唱起歌来。钟小亮看看桌上的残羹剩盏，招呼一声：“大家走吧！”然后，他推着刘扬先去交钱，又拉起罗梅向门口走，还回头交代苏红：“把你的东西都带好！”
　　这个人脸皮真厚！苏红心里很是生气，她不明白钟小亮怎么能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
　　正想着，忽然灯一黑。钟小亮已经关了灯。她刚要开口说自己和赵克升还在屋子里时，却听到钟小亮笑着在门外喊：“赵克升，我们够意思了，你还不抓紧机会！”
　　苏红大惊，急忙退到墙角。一股酒气袭来，赵克升已凑到她身边。
　　“苏红……红，别怕，有我呢！我……我带你出去。”赵克升伸手过来拉苏红，但摇摇晃晃地根本站不稳。苏红情急下一把推开他，谁料赵克升攥的太紧，那件浅绿的纱裙子竟“嗤啦”一声被扯落。她就那么只穿着胸罩和内裤立在当场……
　　4

　　嘉士伯在赵克升的头上绽开，白色的啤酒漠飞了一屋子，如同节日喷泉，在歌厅背景音乐声中飘洒，然后坠落……
　　苏红看到赵克升的头顶上有红色的鲜血缓缓流出，流过他的额头，流进了他的眼睛，染红了那双眼。然后，血仿佛是从赵克升眼中流下的红泪，一滴滴落在苏红的裙摆上，苏红愣在当场。
　　赵克升咧嘴向苏红笑了笑，血已流进他的嘴里——白森森的牙缝里也挂满了红色的血液：“原谅我好吗？”
　　苏红的眼睛暗淡了一下，忽然抬头：“我送你去医院，你醉了！”
　　刘扬慌忙打开门：“我先去开车啊！”
　　钟小亮捅了一下目瞪口呆的罗梅:"还不跟上去帮忙？"
　　“哦！”罗梅迅速找到自己的包，忽又转过来问：“那你呢？”
　　“我把账结一下，再把其他人送回家后给你电话。”
　　罗梅点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钟小亮坐在车里，远处的街灯孤零零地亮着。他从小就鼻粘膜脆弱。
　　那天，他在小树林里对苏红表白，没想到苏红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了。他盯着苏红看，女人是不是都喜欢说反话呢？可他看不出来苏红有试探他的意向。于是，他一把抱住苏红，唇就罩了下去。一阵疼痛由唇传来，苏红是下了死劲咬过来的。没想到，刚离开她的唇，她就毫不留情地一拳挥来，打在他脸上，一股咸咸的味道流出来。钟小亮捂住鼻子，看着苏红跑远……

　　天，渐渐亮了，马路上过往的人多了起来，钟小亮忽然觉得，很无聊，很空虚，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