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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三十节 肉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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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世间一片寂静,静到可以聆听黑夜深处的呓语。
那几个字在我的身体里产生一股狂风,瞬间席卷了一直支撑着我的某些东西。看着眼前,浑然的黑暗,极目望去仍然找不到一丝容我注目的光亮,如此无依无附!我终于颓然坐到了床上,脑子一片空白。
傅言……还活着?
我……真的……不是傅言?!那我算什么?
忽而月无华笑了,轻轻的沙哑声中带着戏谑。
“听我把话说完。”
惘然抬头,黑暗中的月无华竟然周身渡着一层洁白灵光,整个人看似真切,却又透着不可触及的虚幻。
“我说的傅言还活着——指的是他的肉身活着……明白吗?”
脑子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般,过了许久才愣住。
紧接着所有痛苦茫然不甘等乱七八糟的感觉都嘎然而止,傻掉一样看着呷着诡笑的月无华,然后脑子里极慢地回放他的话,再一点一点的理解。
傅言……肉身活着——特别强调这点,意思是……灵魂离体了?!
这、这个……什么跟什么东西?我想要一个肉身,不是……
忽然脑子被人从头顶开了个窍似的,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灌了进来——
“我就是傅言离体的魂魄?!”
闻言月无华的唇角开始飞扬,灵光中,他的笑容仿佛繁华落尽。
“那你想不想进去?傅言的肉身!”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是他用另一种方式默认了!
看着月无华,他在笑,风轻云淡地笑,而我却呆呆地傻笑,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慢慢地,体内产生无法自抑的欣喜若狂!我的肉身——活着的肉身!难怪我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尸体,还以为喂了水里的鱼虾,没想到竟是因为还活着!
能够回到自己的肉身,能够重生,能够以活着的傅言重新出现在路子邢面前——我还能犹豫吗!
从无依无附的一抹孤魂,到重遇旧爱,再挣扎如斯……曾经诅咒过苍天的残酷,到头来、到头来……上天竟然在最后给我了所有的补偿!
不过这一切……可是真实?!莫不是又一个恶意的捉弄,又一个镜花水月的泡影……
我凝望着月无华,颤抖的声音带着痛苦的渴求。“这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吗?”沙哑的声音一如既往,他的独眼在虚幻的灵光中如同下弦之月,腾空一泓暗色的轮廓,越发魅惑如魇。
我轻轻摇头。跟着他的半年,我知道了一件事——看似骗尽了天下,但是由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一句谎话,哪怕是谎话——也因为他说了出来而最终实现。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哪怕是谎话,我也相信!我不能不相信!
“在哪里?我的肉身。”
“呵呵呵……”月无华忽然笑出声来,笑得无比诡异。我的心随着他的毫无温度的笑声而抽紧……我知道的,不可能说风就来雨,他会这么轻易地告诉我,其实摆明了即便我知道也不可能轻易得到。
“你的肉身,你不知道,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你说是吧……”
他笑弯了眉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窗外无声流动的死寂了的风,悄然熄灭了我心中所有的火花。
我却是呆站着没有任何过激反应。早知如此了,我也不求他能给我更多。
一个肉身,可供寄生的肉身,能以一个人的身份出现在路子邢的面前——哪怕这只是一个尚且遥不可及的可能,但是它已经不再是梦……
对一只前一刻除了回忆之外一无所有,更加无能为力的孤魂野鬼而言还有什么东西会更重要。试问我还有什么东西可求的,太过贪心,怕是上天连这么一点东西都要收回。
月无华一直呷着若有若无的笑,忽而他眼眸中幻过一弧光,声音出乎意料地轻快:“好久不见了,路二爷!”
我一怔,猛然回头,看着身后的一直安静沉睡的路子邢。黑暗中只有他更为深沉的轮廓,看不清楚任何细致的部分,但是察觉到他的气息在月无华出声的瞬间变得不再沉静。
路子邢……是什么时候醒的?月无华又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我和月无华说的事情,他又知道了多少?
感觉到他缓缓坐了起来,无形的视线穿透黑暗直视月无华。
“先生……”沉缓的声音略带着沙哑,也有强自压抑着的激动——不问月无华的来处、不问月无华的身份,只是执著于他唯一在意的事情。“他在这里对不对?你可以看到他!”
月无华咧开了嘴,笑得很无耻。“一直都在,就坐在床边,靠在你身上。”
他撒谎,我是站在床边的!但是路子邢不知道,他一定信以为真!
果然路子邢变得沉静,好像被憋闷得狂躁的野兽忽然得到了抚慰,于是整个身体开始放松。
他那样的安静,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好像只要大气一呼我便要烟消云散般。我不禁依靠了过去,靠在他的身边,心间充盈着轻如飞絮般的柔软。
如此密不可分的距离,我知道他,他知道我,尽管虚无缥缈,可是谁能了解我们心中别无他求的满足。
许久,路子邢轻轻地问:“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我一怔,然后看着月无华,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路子邢说。
月无华略略抬头,似乎看了墙上的画轴一眼,轻轻一笑,替我回答:“他现在的样子……跟你印象中的大不一样,所以他不敢……”
路子邢的气息屏了一会儿。“我想看的只是他的样子,无论是什么样的!”声音略带了不悦,似乎为我的自以为是的肤浅。
我闷不作声。清楚知道路子邢的心意,但是他不是我,他又怎么理解我内心的不安。没有见过鬼的他,又怎么了解见鬼的那种深切恐惧。那样的鄙夷和极欲逃离的惶恐,哪怕只有一丝出现在他的脸上,都足以让我烟消云散。不然我不会点燃兰院那一把火,更不会坐视你的痛苦不管。
月无华冷笑了一下,却没有作声。我感到一丝不安,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样子,月无华看到的我跟傅言相差甚大……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披头散发青面獠牙形状恐怖……还是其他?
到底……到底我是怎么回事?到底傅言生前遭遇了什么?
“言……他发生了什么事情?”路子邢沉声问道,他想的竟与我一致。
月无华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看着窗外,思绪跟着飘到某个地方似的。“我仅知四年前一道天雷落在此处,一男子遭遇雷击……听说该名男子的肉身完好无损,气息尚存,但是摇之不醒,呼之不应,活死人一般。倘若我没猜错的话,他便是形神分离了。”
闻言路子邢的气息骤然急促,喉间有股“咯、咯”的混音在涌动,似乎极力压抑着身体深处痛苦的呐喊。
我的心狠狠揪紧了。
雷击……上天降落在人间的最具毁灭性的惩罚,区区一个凡人要犯下怎样的罪行才遭遇天雷?傅言不过一家凡夫,最大的罪行也就是爱上同为男儿身的路子邢,却是落得如此下场。至于肉身未死,说明傅言罪不至此么?还是上天尚存一丝怜悯?
然而比起我来,路子邢更加痛苦不堪。
因为他曾经的懦弱和逃避,造就了傅言的凄苦境况,以至最后死不见人,生不见魂!如今再得知傅言如此遭遇,想必他连手刃自己的欲望都有。
空气中是路子邢粗重而压抑的厉害的呼吸,他说话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似用力从咽喉深处挖出来。
“他……他在哪里……”
月无华的回答利落得好像抽刃。“不知道。”
“不可能!”路子邢猛然嘶吼出来,从床上跃下扑向月无华。但是月无华身影极快,一个晃影便让他扑空。
“他的身体在哪里?告诉我——”他朝着空虚的黑暗嘶吼。
月无华身影消隐,留下语焉不详的一句话。“傅言遭雷击之时,身边有一白狐。言尽于此,二爷保重!”
终于一室寂静,只有路子邢呆立原地。
“白狐……白狐……”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白狐,这地界白狐并不多,其中一只响负盛名……或者说曾经响负盛名——会是阿天吗?
阿天是我做鬼以来看到的第一样物事。它告诉我,我是水鬼,所以我一只当自己是水鬼;它没有任何由来的对我好,忍受我的无知和迟钝,所以我也把阿天当成最好的朋友。
这一切我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直到现在也……
阿天依然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哪怕他成了一只普通白狐,不过,也许……这世上没有这么多的理所当然。
真的会是阿天吗?能不能从阿天那里知道什么,就算阿天现在已经无法给我任何回答了。可是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它,它是唯一的线索。
现在的阿天被一个人眷养着。那个人类摆明了非池中之物,似乎知道的事儿不少,三言两语就让路子邢疯了一整夜。
找到他,也许事情会比想象中更清晰地呈现出来。
路子邢的确不可能知道我的想法,但是他采取了他一贯的做法。
我到第二天才知道路子邢在这渡头也不是光天天发呆的,他光呆渡头这半年,这片水域上买卖他就包揽了一半,似乎还远程控制远在老家那头的生意——忘情于工作的男人果然所向披靡。当然除了路佑和阿吉之外他还有不少得力爪牙跟着,那些人我一概不认得。
路子邢的方法很老土,但是直接。编了个借口,派人到衙门悬赏白狐的踪迹,还悬赏寻找能提供四年前天雷落地情形的人。
行动是采取了,但是效果真不敢保证。一来这地界白狐实在少,二来天雷落地时还呆着野外的傻瓜真没几个。
路子邢除了大半夜开门呼唤路佑,并站在门□□待该做的事情外,其余时间一概缩在房子里。
现在接近正午,但是整间屋子黑漆漆一片,跟夜里没两样。
路子邢关于鬼的认识很基本也很原始,以为鬼都要见光死。天边露出第一丝鱼肚白的时候,他就把房子的门窗关的死紧,然后将窗缝和门缝用棉被、衣服塞得密不透风。
再来他就一直坐在床上,坐着他昨夜的位置。他无法看到我的存在,但是他知道我曾经的可能的位置,于是他就这么偏执地守着那个位置。
自从知道我在他身边起,他就陷入某种类似神经质的状态。我看着揪心,但是深知自己多么无能为力,只能睁大虚空的双眼,看着他濒临某个界点。
屋内黑暗一片,除了路子邢压抑得厉害的呼吸,就是更漏的滴答声,如同滴落在心上,一滴一答,都是沉重的压抑和窒息。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直到到阿吉在屋外报告时辰,路子邢才起身拉开房门。外头,天幕已经拉上,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中仅能用以视物的只有阿吉提的灯笼。
我飘到路子邢面前,昏黄的灯火映在他因长期劳累而苍白瘦削的脸上,给他平添了一份诡异的凄凉。
看到阿吉的眼神——就算是阿吉,他看着路子邢的眼睛里都有了不一样的意味,眼底深处有着面对一个不可捉摸的异类的恐惧。
“爷……”阿吉怯怯地开口。“……您一整天没用膳了……”
“消息!”
路子邢沉声问道,声音里掺了虚弱的沙哑,却不减气势。
阿吉嘴唇抿了抿,低下头去,小声回答:“路佑还没带消息回来……”
房门“啪”一声关上,阿吉的肩头随着猛颤了一下,半晌大气不敢出,过了会儿才隔着房门忧心忡忡地劝说:“爷……您吃点东西吧……”
等了半晌里面还是没有回音,阿吉便垂头丧气地走了。
重回屋内,黑漆漆一片,但毫无疑问路子邢仍然坐在原来的地方,固执地坚守和等待。
我的一切感官都集中在他的吐息中,缓缓飘落在他身边,此时忽然忆起他的身后的傅言画像。
画中人美如春水秋月。他经历了长久的坚守和等待,那么柔弱却执著地等待着,仅为了在一个或未实现的可能,他的愁和怨——我的愁和怨——路子邢,你如今可能体会?
如果、如果上天真的给我们一次重来的机会……路子邢,你可会放弃一切,只为呵护我今生今世?
夜半时分,万籁俱静。忽而一声尖细的脆响出现在窗外,好像某种幼兽的鸣叫,数声过后,窗棂那边又响起被抓扒的声音。
路子邢犹豫半晌,起身开窗。不是何时开始外头不再黑暗一片,稀疏的星点散在天幕上,远处的群山能在黑暗中显出深沉的轮廓。
一团小小的毛球扒住窗棂边缘,努力数番才笨拙地攀上窗台。雪白雪白的球身神经质地蠕动好一会儿,忽然从中亮出两只蓝幽幽的浑圆眼珠子,滴溜溜转动着,好像随时恶作剧的坏孩子。
阿天!我惊讶。
“白狐!”路子邢低喝。
阿天像是被吓倒一般,极快地看了我一眼,“吱”一声跳下窗台溜了。
路子邢朝着它看我的方向看过来,忽然明白了它可以看到我,继而领悟到了什么,急吼一声追出去。
“爷!”外头传来阿吉的惊呼,但是路子邢置若罔闻,目光紧紧盯着前头那抹稍纵即逝的白影,奋力疾驰。
我紧跟在后头。迎面而来的前方尽是深沉的混沌,不知道此去究竟是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