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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House of the Moralist ...

  •   八 House of the Moralist

      【“不——!”
      披头散发的女人被拖出房子。她跌倒在地上,向房子爬去。象征新信仰的男人们将她抓住,投向寒冷的黑夜。房子后面还有人,他们在继续搜寻。
      暴风雪刮起来了。

      “快!”
      “我跑不动了……”
      “不行!快跑!”
      街巷弯绕曲折,不知道什么时候,风中夹杂了雪片。他们在逆风前进,远方追来的敌人,抛在身后的家,前方看不见的目的地,都混沌在风雪中。前后左右都是暴风雪。无处可进,无处可退。但是金发的少女依然不屈不挠地拉着弟弟的手,奔跑。
      “我不要跑了……”
      “到老爷的家里去!你会安全的!”
      一只手被姐姐拉着,圆脸的金发少年磕磕绊绊地在石板路上盲目地摸索前行。他觉得好冷。出门的时候没有穿上最喜欢的那件外衣,也没有戴上软帽。姐姐只是说“来不及了”,他不明白是什么来不及了。他看到父亲拿起锄头堵在家门口,但是为什么要逃跑呢,他完全不明白。
      老爷的家很远。在没有人的、偏僻的地方。父亲说“到老爷那里去”。老爷能救你们。
      我们……必须要被拯救吗?
      “跑!别停!”
      粗鲁地拉起跌坐在积雪中的弟弟,少女咬着牙、拖着他的手,顶着寒风一点一点爬上斜坡。快要看见森林了。老爷的家在森林边,是很大的石头房子。看见灯光就能得救了。
      有人追来了。她听得到,于是更加拼命地带着弟弟逃亡。

      “Nara——!”
      金色的秀发倏地在暴风雪中散开,融入一片洁白的天地。姐姐伸出了手,大睁着眼睛呼喊,他听不到她喊些什么。她将弟弟推入枯萎的野蔷薇丛,然后向后退去。规定了新的道德的男人们抓住了她。暴风雪将一切都遮蔽了。
      蔷薇丛簌簌地抖落积雪。残挂的枯干果实和小叶掉落在他的发间,冷冷地融化。
      咯吱咯吱,皮靴踩碎积雪,踩倒了野蔷薇丛,小小的钩刺勾着他的粗棉布披风。暴风雪似乎止息了,风变得温柔起来,在枝叶间徘徊。男人拍掉肩头的积雪,在野蔷薇的怀抱中,看到了与积雪一起沉睡的金发少年。他蹲下去,轻抚那柔软冰冷的面颊。
      “喂,Carlyle。”

      “爸爸妈妈和姐姐,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去了哪里?”
      抱着有半个自己那么高的水罐坐在苹果树下,Carlyle问道。哐当哐当地敲打木板的男人停下手,温柔的深绿眼珠在孩子的身上停留片刻。阳光照融了雪。山里异常寂静,偶尔有一点雪啪嚓地跌落枝头。偶尔会蹦跳的松鼠也没了声息。
      “离开这个镇了。放心,他们有更好的去处。现在这里已经不是适合人们生活的地方了。一切都在改变。主教的军队包围了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攻打进来吧。”
      “为什么老爷不走呢?”
      “我喜欢这里。”站起来,他的黑头发柔软地自肩头滑下,宽阔的额和高挺的鼻梁清晰地在冬日阳光中凸现出来,“安宁。我的老师也在这里过了一生,我当然也要这么做。Carlyle,以后你和我一起生活,我教你魔术,也教你草药。这样,老师的智慧就不会后继无人……而且,我要创造更伟大的魔法。上帝也做不到的,我能做到。”】

      “不管怎么说,一次采购这么多东西还是太夸张了。还是一周采购两次吧。”
      “好重啊!”
      许琮费力地将装满食材的购物袋塞进车后座。这辆老爷车还是Jose十多年前一时兴起买来的,使用次数不多,虽然没什么大毛病,但开在大街上还是显得太过怀旧了。会开车的也只有Ile而已,Jose根本就是一个机械恐惧症患者。
      “糟糕,又不能点火了……”
      “我不要提这么多东西走回去啊……喂!哎呀!”
      因为吃惊,许琮失手让一袋苹果滚了下去。Ile探头出去看,只见许琮追着几只滚远的苹果跑过人行道,和几个步履匆匆的男人擦撞了。许琮晃了一下,回头看着男人们离去的背影,突然睁大了眼睛。Ile还没来得及离开车子,他风一般拔腿追了过去,消失在密集的人流中。Ile大声喊他的名字,在街道上来回寻找,暮色渐浓,人影越来越稀薄。

      哈德逊河的水透骨地冰。
      水与火本就不相容,许琮此刻坠入的是专属于他的地狱。一团青蓝色火焰裹着他下沉,火苗缠绕飞舞,拥着他护着他;河水的压力增大,火团抵挡不住,一点点一点点地消灭,变薄,削弱。神智尚未恢复的许琮无法着力增强火焰,一旦火苗熄灭,他的生命也就到此为止。
      啪的一声,又有沉重的物体投入水中,激起水花。那黑黢黢的物体如一条灵活的海豚般向许琮游来,在深深的水底伸手去抓许琮的衣角。还未碰到衣角,那只手就被滚烫的火焰灼伤,缩了回去。虽然能量所剩无几,火焰还是在本能地保护着自己的宿主——那人不死心,又抓了一次,穿过寒冷刺骨的河水,被灼人的火焰烧伤,死死地揪住许琮的衣服,将他从河底拉起来。做到这里,他无力再上浮,扬起脖颈,发出求救的呼唤。倏地,一道耀眼的亮光自河面疾驰而过,硬是将哈德逊河刚刚融冰的河面一劈为二。
      摩西分红海……
      被巨大的力量拖出河底的许琮和Levi重重地摔在湿嗒嗒的地面上,仿佛两尾半死不活的鱼。Levi的右手被许琮的火焰烧得惨不忍睹。他咳嗽着爬起来,去摸索许琮的颈动脉。
      “他没死。”
      Jose把他按了回去。Levi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摊开四肢,颓然躺倒。
      “你来得真是时候……”
      “我追着你出来的。许琮的火焰波动我感觉到了。”
      黎明还有点遥远,天边灰白灰白的,陈旧的冷空气刺得呼吸道疼痛不已。Levi死了一样躺在原地,看着默然的天空,Jose俯下身检查许琮的情况。一分钟后,Ile抱着两床毛毯凭空出现,将一床扔给Levi。
      “裹上,我们回家。”

      “我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莽撞。”
      “许琮的性格有点极端。”Eva小声说道,缠紧纱布,一层层地包上去,“但是个好孩子。你得好好对他喔。”
      “我知道。”
      “他其实很喜欢你的,只是不够直率罢了。”
      “真的?”Levi瞪着她,“你不是安慰我吧?”
      “人家已经醒了,你自己去问不就清楚了。去吧,他应该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敲门的时候,Levi紧张得喘不上气来。他对许琮动了真情,已经到了患得患失的地步。房间里没有回应,他等不及,擅自推开门进去,看到了坐在床头抱着鸭绒被发呆的许琮。这样看起来,真的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抵抗不了。悄悄走过去,Levi犹豫片刻,坐到床边,唤起他的注意。
      “许琮?”
      “……是你啊。”他呆呆地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将视线落在Levi的手臂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烧伤很严重,是吗?”
      “不严重。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就算能恢复,也会疼。”
      “我不怕疼。”
      许琮静静地注视他,微微笑起来,长长的睫毛扇了扇。“你真好,谢谢你。”
      “我不好。”
      Levi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只是对你好,不是因为我本来有多好。我也做坏事,也被人诅咒,直到现在都有人在诅咒我。许琮,你应该已经知道了Hypatia所有的住客都曾是被供奉的神明,除了Ile和你。那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Ile说这些事不可以问。”
      “他们都不愿意说,但我不在乎。七百多年前我曾经是被秘密地祭拜的神,那时他们献上食物、血和祭牲给我,央求我保护他们战无不胜。然后他们战败了,抛弃了我,指责我,说我没有尽到神明的责任。人总是这样向神明要求一切,总以为神明就什么都能做到。战败的他们改信别的神,我的庙宇倒塌了,我独自过了几百年,终于明白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我了。”
      “然后呢?”许琮凝视着他的祖母绿色眼珠。
      “我离开了庙宇。不再被人信仰的神就只能到处去流浪,期望着遇到另一群信仰自己的人,再安定下来,享受供奉。真是,说是人求神,不如说是神在靠着人存活。我的运气不好,没有人需要我了。”
      “但是你很厉害啊。”
      “时代变了。时代创造了新的神明,他们更年轻更能干,吹动风帆,帮助商贸,连接七海,让人类繁荣富有。总之,我不想再坐在庙宇里等着人类的救济,我决定像人一样活着,不再做委曲求全的神。这四百年来我一直这样活着,也遇到过很多和我境遇相同的神,多数都非常落魄,四处游荡,不明白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安身立命。能来到Hypatia的,都是幸运儿。Jose开了这个退役神明救济所,已经前后帮助了近百位倒霉的神明。”
      “那,Jose他……”
      “嘘。”竖起一根手指,Levi示意他不要问,“这个是不能问也不能说的。没有人知道,他是比我们都要强大而且久远的存在。就像旧电器更新换代一样,人类爱上新的神明,抛弃无用的神明,甚至弑杀神明。但总有人类撼动不了的存在。”
      “我以前一直以为神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什么都能做到,呼风唤雨……”
      许琮的稚气发言让Levi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更显得英俊,如果说神明的模样,应该就是Levi的样子吧,许琮不禁这样想道。英俊,强大,温柔,坚定,值得信赖。
      “神也分很多类型,很多等级。现在你知道我是哪里来的了,为表公平,也告诉我你的秘密,好不好?”
      “……”咬了咬嘴唇,许琮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脖颈的线条柔软且孩子气。Levi很想摸一摸,甚至亲吻一下,但他忍住了。略显陈旧的天花板其实没有什么好看,一角的污渍形状奇异,像只角马。歪着头想了几分钟,许琮伸直双臂交叉手指,吐了口气。
      “我妈妈和爸爸……”
      “嗯。”Levi预感到话题会很不一般,坐直了,将手放在被上,拍拍他的膝头。
      “我爸爸是在我六岁的时候去世的,他是灵媒师来着。死在日本。不知道怎么死的,发现的时候样子好好的,躯壳完好,灵魂不翼而飞。我妈妈是火媒,她从那以后就离开台湾到处去追查爸爸的死因,坚决不相信爸爸是工作时失手丢了命。我们家,是太爷爷那一辈从大陆来的,老家在泉州。妈妈最后就死在泉州。那时候我在念国三。”
      “那么你的母亲查到了……?”
      “也许吧。她是被火烧死的,这件事在许家引起了不得了的震动。外公带人找到妈妈最后的落脚点,整理遗物时找到了一张纸,纸上很潦草地画着歪曲的图案,谁也看不出那是什么。后来当医生的小舅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只画了一半的蛇杖。”
      “赫尔墨斯的蛇杖?”
      “嗯,医学的标志,蛇杖,其实很常见的,就是因为常见大家才猜不出。但妈妈画的蛇杖和一般医院里用的蛇杖不太一样,蛇头有角,蛇和木杖都是黑色的。只画了前半部分,下半部分的样子……”
      出神地想了一会儿,许琮凝视着Levi的眼睛,睫毛忽闪一下,继续说道:
      “我终于见到了下半部分的样子。要不是和Ile一起出去,我永远也不可能找到这个图案的意义所在。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些人,右手上刺着这个图案。是他们,肯定是他们害死我爸爸妈妈的。”
      “所以,你追上去是想想报仇。”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一定要试一试。不管怎样,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尝试。最多我和爸爸妈妈一样死掉。”
      “不会。”
      Levi激动起来,猛地握住许琮的手,把许琮吓了一跳。他将要抽回手的许琮拉住。
      “你不会的。我会帮你,不管是复仇还是毁灭我都做得到。”
      “为什么?”
      “我爱上你了。我已经一头栽进去了。”
      “哈!?”

      “如果我是人类的话。”
      如果我是人类的话。
      “我会攒钱,报名参加小提琴课程,珍惜每一秒的练习,一刻都不敢懈怠。”
      小提琴,练习。
      “我要去海滩打滚,玩得满身沾满沙子,和大狗一起奔跑。”
      海滩,奔跑。
      “我还要在天台上种满花,每天晒太阳,就算阴天也要晒。”
      天台,太阳。
      “我要参加马拉松,要有很多上坡下坡,在松树林和湖边的跑道上跑。”
      马拉松,跑。
      “我要赶地铁去上班,买炸面圈当早饭,站在街角吃热狗。”
      上班,早饭。
      “我还要组建一个家庭,每天早晨和伴侣吻别,晚上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家庭……
      “但我不是人类,以后也不可能是,就算时间走到尽头我也不可能变成人类。”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坐在床边躺椅上,握着他的手的Ile也只是低头沉默。Jose歪戴着睡帽,沉浸在台灯的模糊光芒中,望着天花板,独自呓语。
      “然后我要买一块墓地,四周有松树,有花楸树,有白桦,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墓地在一个小山丘上,下面有一条小河,河里有鳟鱼,我的孩子们在河里垂钓,打来清水刷洗我的大理石墓碑。我躺在棺材里高兴地看着他们,等他们回家了,我就自己听着风声,睡着。”
      “睡吧,Jose。”
      Ile终于开了口,为他掖了掖被角,伸手去关灯。Jose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别走,拜托了,亲爱的。”
      轻轻吸了口气,Ile点了点头,嘴角漾起一个微笑。笑容凄清,略有些梦幻意味。然后Jose没有再说话,凝视着Ile,又像是透过Ile遥望更加宽阔、瑰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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