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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肉至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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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至殿前,祁让却停住了脚步,他为难的看向璇玑,踌躇道,“公主……属下来时恰遇雷雨,所骑马匹受雷惊……”他略一皱眉,无奈的看向璇玑,“现下要回京城,倒是有点麻烦了。”
璇玑也不言语,只侧身面朝南方的山谷,掏出怀中一支翠绿短笛,放至唇边缓缓吹鸣。少顷,阵阵阴风自古木参天的林中吹来,卷起落叶缤纷,一声振聋发聩的虎啸在山谷中回响。祁让一惊,转头看着璇玑,却见她镇定自若,迎风而立,洁白无瑕的脸上隐有温柔宠溺之色。
“吼……”一只巨虎随风呼啸而至,奔至璇玑身前却突然就地趴下,伏在她脚边。祁让浑身汗毛直竖,怕璇玑受到伤害,他毫不迟疑的抽出佩剑,直往那巨虎背上刺去。
“祁让,休得鲁莽!”璇玑广袖轻挥,拂向祁让剑尖。祁让只觉一股阴柔劲道透过佩剑缠住他手腕,他不敢硬挣,就势将手中佩剑向左送出,避开璇玑前趋的身子。
那巨虎通体纯白,只有前额一处斑纹,如墨晕染;一双金瞳熠熠生辉。那虎似通人性,见璇玑出手阻祁让,便以为眼前男子要伤害自己主人,它一声狂吼,向祁让扑去。
璇玑听到虎啸,心叹不妙,忙回身再阻白虎。可那白虎并非凡品,腾纵间已将祁让扑到。祁让被巨虎压在身下,上身受制,双膝迅疾向上抬起,猛击白虎腹部。白虎吃痛,本来压住祁让的两只前爪略微松开了,祁让借机一个使力,右掌挥出,堪堪打在白虎下颚。乘着白虎怔愣间,他双足后跟点地,身子在地上平滑,转瞬间已脱离了白虎的禁锢。
一声悠扬的笛音响起,璇玑立足一处高石,白衣飘飞、乌发轻扬,横笛在口,吹奏出清妙的乐曲。那白虎听到笛声,立刻止住了攻势,看都不看祁让一眼,转身向璇玑走去,在她所立的高石下趴伏。璇玑见状,收了短笛,嗔怪的看了祁让一眼,身如白羽,轻盈飘落白虎身边。
她蹲下身子,宠爱的轻摸虎头,轻声细语的说到,“太极,他是我的朋友,不是敌人啊!”那白虎似乎听得懂人话,闻言回望祁让,眼神诧异,还略有不屑。
“呵呵呵……”璇玑看着白虎的神情,又看看祁让一脸惊魂不定,竟然开心的笑了起来。她顺了顺白虎颈上的皮毛,站起身来,向祁让笑道,“这是太极,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她低头注视着白虎,清澈的眸子里透射出一缕温情暖意,“它陪伴了我整整十年了!”
祁让惊讶的看着一人一虎,虽然怎么也想不通,长公主是如何让这么一只猛兽臣服于脚下的,但看到那白虎在璇玑的抚摸下,竟然乖顺得一如猫儿。他想了想,拱手向那白虎行礼,“在下不知虎兄乃公主朋友,先前多有冒犯,还望虎兄海涵!”
璇玑怔愣了一下,立刻呵呵娇笑起来,而那白虎竟也骄傲得一仰头,在璇玑手掌上蹭了蹭,对着祁让呜呜低鸣了几声,以示谅解。
璇玑笑着伏在白虎耳边,像在和它打着商量,“太极,他是来接我回去的,你可愿和我一同回去?”
那白虎低头想了想,又抬眼看了看祁让,终于站起身子,前爪向前伸,矮下身,让璇玑骑了上去。感觉到璇玑已经坐稳,它又踱步走到祁让面前,静静的看着他。
“祁让,上来吧!”璇玑向他一伸纤手,邀他一起骑上虎背。祁让不再犹豫,以足点地,轻巧翻上了虎背。白虎一声长啸,载着两人向山下飞奔而去。
无边的夜色笼罩着蓝岭皇城,夜空晦暗,月影无光,连星子似也不愿留恋人间,早早的退于乌云身后,不见踪影。皇城正中央,巍峨耸立着一座宫殿。雕梁飞檐、点金嵌玉,恢宏的气势和奢华的装饰,无不显示出宫殿主人尊贵无比的身份。这里是蓝岭国第二十一代君主,永丰皇帝的殿宇。这位蓝岭国史上最富有争议的君主,此时已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只是,犹如那风中摇曳不止的烛火一般,似乎随时都要熄灭,却又在将息未息时再度燃起微弱的光芒。永丰皇帝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愧疚了整整十年,无法相见、无法照拂,更无法宽恕自己的人。
“常乐……”皇帝从锦被里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他的贴身太监崔常乐赶忙紧步上前,“陛下,您有何吩咐?”崔公公俯身,把耳朵凑近皇帝唇边。
“她会来吗?”皇帝颤抖着双唇,费力的轻声问道。
崔公公看着皇帝浑浊的双眼,那双眼中盈满的,是殷殷的期盼,和唯恐希望落空的担忧。
“会来的,陛下……”崔公公的喉头如有棉絮哽住,涩涩的艰难开口,“祁护卫早已赶往翠屏山……按老奴的推算,长公主和祁护卫就快要到了!”
皇帝闻言,低低地“哦”了一声,眼神看向那紧闭的寝宫大门。他扯住崔公公的衣袖,向着大门努一努嘴。
崔公公回头看一看大门,又看看皇帝,随后就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宫门前,亲自拉开了紧闭的大门。
一阵冷风吹了进来,殿内燃着的红烛有好几只被风吹熄了。夜风拂动明黄色的宫纱,在殿内纷飞翻卷,有一只放在书案上的金丝蟠龙香鼎被宫纱卷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这死一般沉寂的宫殿里骇人心魂。
“陛下!”崔公公担忧的看着皇帝,虽已是初夏,但这夜风还是透凉,皇帝的病体怎堪受这冷风吹灌。他上前一步,正想劝皇帝关门,却见皇帝黯淡无光的双眼突然有亮光浮现,一丝欣慰的笑意在他干裂的唇角绽现。
“她来了!”皇帝喟叹,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宫门处。崔常乐顺着他的眼光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白衣女子在门口绰约而立。女子一袭水缎般的乌发在夜风中肆意飞扬,她清丽无瑕的脸上,一双秋水寒眸冷冷的注视着病榻上的皇帝。
“长……长公主!”崔常乐一声惊呼,再也支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出声。
皇帝激动的从床上挣扎起身,颤抖着双手伸向前方,两行浊泪潸然而下,“玉芽儿!”他呜咽着。
璇玑听闻自己乳名从皇帝口中唤出,霜冷如冰的脸上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她浑身不住的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这个满头银发,形容枯槁的老人,就是她的父亲?那个曾经在金殿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一代帝王;那个十六岁登基,二十三岁就令乌兹、觉罗、楠宥、星凉四国臣服,年年呈贡,岁岁朝贺。他曾经是万民敬仰的一代明君,也是儿女们慈爱的父亲。
可是,红颜祸水误君清,自从那个女人进宫,被选为他的妃嫔,后宫就无一日平静。他疯狂的迷恋着她,为她筑起琼楼玉宇;为她贬斥后妃宫嫔,更会为了她一个不快的眼神,而坑杀两千鸿儒。
她是妖姬,是九尾狐所化,上至朝臣、下至黎民,无不对她痛恨咒骂,可是他,依然恋她痴狂,不爱江山爱美人。他不再是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亦不再是她慈爱的父亲。
太子凌子骆被鸠杀,三皇子凌子辰被赐白绫,四皇子凌子肃被车裂,五皇子凌子延绝食而亡。他子嗣不丰,为数不多的儿女都因着他的宠妃和国师的缘故,一一离开人世,只留下她和二皇子,昭王凌子寒。
她是他唯一的女儿,也曾是他的掌上明珠,却也因为那个女人而在荒山神殿度过孤寂苍凉的十年春秋。多少爱恨纠葛,多少血雨腥风,如今都成灰成烬,只留下一片破败的江山和飘摇的王朝。
看着那张只留下当年依稀轮廓的脸,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来时的路上,她心潮澎湃、激愤莫名。她想过对他破口大骂,想过要说些刻毒的言语,更想过要过宫门而不入,令他抱憾而终。
可是,当她真的来到他的面前,听到他唤一声“玉芽儿!”,所有的情绪全都脱离她的掌控了。她想哭,哭不出来;她想骂,骂不出口;她想转身就走,脚下却如生了根般拔不动脚步。
有一双手搭上她的肩头,回头望去,却见一双湛湛深眸正注视着她,眼光温柔,一如四月和煦的暖阳。
“二哥……”她哑声轻唤,再也支持不住,身子软软倒在后面男子宽阔温暖的环抱。
“咳咳咳……”皇帝眼见女儿倒下,一时心急,狂咳起来。崔常乐连忙上前,扶住皇帝剧烈颤抖的身躯,一边帮他轻拍着背,一边焦急道,“昭王殿下,长公主,快快进来说话!”皇帝不行了,作为贴身太监,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皇帝之所以还硬撑着这口气,就是为了见长公主一面。
凌子寒立刻抱起璇玑,跨步走入寝殿。将妹妹扶坐在父亲塌边,他摇头阻止常乐给他搬来的矮凳,长身玉立,默然站立在妹妹身边。
“玉芽儿!”皇帝颤抖着双手,紧紧攥着璇玑冰凉入骨的柔荑。“玉芽儿……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皇帝爱怜的轻抚女儿双手,担忧的看着眼前人儿苍白的面色,“夜晚风大,你怎么才穿这一件薄衣啊……咳咳咳……呕!”皇帝再也忍不住,歪头向床侧呕吐。
“陛下!”崔常乐看着地上那一片猩红血色,惊惧的疾呼出口,“长公主,陛下这些年来苦啊,他……他是……”话没说出口,一只苍老嶙峋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皇帝冷凝无神的眼死死盯着他,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吞了下去。
“父皇,您先别说话了,玉芽儿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您了……您且宽心将养着,待明日好些再叙话吧!”凌子寒眼看父亲巨咳之下险些背过气去,连忙劝道。
“不,不……”永丰帝那双灰白黯淡的眼眸突然如即将沉入海面的最后一道天光,发出了灼人的光彩。他招手唤来崔常乐,示意他取过书案上的一只白玉长匣。
“常乐……宣吧!”皇帝重重的躺回床上,不停地喘着气。崔常乐领命取来长匣,打开后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昭王凌子寒、锦云公主凌璇玑接旨!”崔常乐朗声宣圣旨。凌子寒略一迟疑,便肃身整一整衣冠,跪下接旨。璇玑看着他默然下跪的身影,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长公主?”崔常乐催促道,“快些接旨啊!”
璇玑听到他说话,突然似被惊醒,混混噩噩间站起身子,摇头道,“不……我不要!”
皇帝一见她的神情,着急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凌子寒回身跪行几步,及时扶住皇帝摇摇欲坠的身躯。
“长公主……您这是……”崔常乐急切的看着璇玑。皇帝这是在宣临终遗嘱了啊!长公主怎么还能拒绝接旨!
“陛下……您就说吧!告诉长公主,告诉她实情吧!”崔常乐痛哭出声,似再也承受不住,他身子瘫倒在地,匍匐着爬向床前,一手扶住皇帝身子,一手不住的帮他顺气。
“常乐……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皇帝紧盯着崔常乐,不顾他拼命的摇头,轻轻拍了拍凌子寒的手。他看向站于不远处的璇玑,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唤道,“玉芽儿……喊一声父皇吧!”
夜空乌云散尽,有淡淡清辉透射而入,照在璇玑如冰玉般清寒的脸庞,她注视着眼前的帝王,紧抿的红唇不住颤抖。似是过了百年,她清冷决绝的声音在寝殿内响起,“不!”
永丰帝缓缓垂下了手,最后一抹神采自他涣散的瞳孔中消退。他软软的倒在了床上,满头银丝被夜风吹拂着披散在脸上,两行浊泪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晕染了一处明黄。
“陛下……”
“父皇……”
崔常乐和凌子寒趴伏在床沿,恸哭出声。蓝岭帝国一代君主驾崩了! 他曾经带给蓝岭子民锦绣山河,也给国家带来血雨腥风。而他死后留下的,是一个散沙泻地、四方群雄纷争的乱世战国。
凌璇玑孤身立于哭声四起的宫殿中,如同已被石化般定住了身形,唯有窗外清亮的明月看见,有一滴清泪缓缓滑过她光洁白皙的脸颊,滴落在地,消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