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姬子若

1、第 1 章

　　……香气向着百合、流水和爱情飘去……

　　坐在大澡盆里，看到这样的句子，突然有点伤心。我从水里钻出来，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花露水，又钻进澡盆。

　　我捧着花露水闻了又闻，香得还真扑鼻。现在，水有了，香气有了，但爱情呢？有谁会爱我……

　　整个晚上都沉醉在有些自怨自艾的梦中，醒来，已经9点。我磨磨蹭蹭来到店里，彩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很识趣地开始收拾鱼、收拾肉，摆弄我装佐料的瓶瓶罐罐。

　　我和彩虹在一家小饭馆打工，我做红案，她做白案，莉莉兼任打杂和跑堂，我们的老板是法院的一个小白领。她叫吴梦庭，是我侄女，远房的。

　　我们的小饭馆位置得天独厚，旁边有所超大规模的大学，又有几栋相当规模的写字楼，附近居民小区也是一个连一个。人气旺，生意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们是小本，做的都是利润几块钱的学生和小职员生意，学校里面还有十几个大小食堂跟我们竞争呢。

　　当然生意好坏，我也不想管太多，这是小侄女的事儿，我犯不上操心，也操不上这份心。我单纯喜欢做厨子而已。

　　不过小侄女对我真不错，嘴巴是坏了一点，还大不敬地给我这个长辈取个外号叫做“小笼包”，但凡有啥好东西，人还是时刻惦记着我。每次逛街看到什么觉得我用得着的，也不忘帮我添置。

　　所谓礼尚往来。小侄女对我好，我没什么拿得出手，只得在饭菜质量上加倍下功夫。一来二去，招揽了不少回头客，乐得小侄女拿充气大锤猛敲我的头：“小笼包你就是我们的镇店之宝。”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不错，是块宝。我喜欢做饭，讲卫生，会收拾，爱照顾人。更加难能可贵的是还跟大姐学过两年缝纫，咱店里的工作服都是我做的，料子好，样式好，提升档次的同时还替小侄女省了不小的一笔。我下一步的计划是学木匠，将店里的桌椅全部由板材的升级成实木的。

　　自我感觉好的时候，我觉着我这样全心全意一心为公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可就算是这么一个可人儿，也没人喜欢我。

　　我说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喜欢。我想要的喜欢，是觉得我是生命中挺重要的一个人的那种喜欢，是可以毫无顾忌撒泼，任何心里话都可以掏的那种喜欢。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要求太高，我活了二十多岁，一直没有成为谁生命中重要的人。

　　中午那一顿忙完了，下午两点来钟，又是清闲的时刻。莉莉和彩虹一人捧本言情小说在那儿勤学苦读，我坐在桌前拿把剪刀一边将干辣椒剪成段，一边挑辣椒籽。

　　虽说有人就喜欢吃炸糊的辣椒籽，但我仍觉得辣椒籽影响口感，没事的时候就坐在一边挑。我挺喜欢对佐料进行再加工的。比方说豆瓣，我总是将它剁得细细地再装进瓶子里，这样炒出来的红油才够红。又比如酱油，一定要煮过才香。姜蒜切片，放到热油里炒，闻到蒜香的时候倒入酱油，加少许水，最后撒些胡椒粉出锅。这样能够去除酱油中的咸腥。对很多人来说，些许小细节的不同，或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我就喜欢纠结在这上面。

　　下午六点开始，又是手忙脚乱的一阵烟熏火燎。到近10点才消停下来。我端出宵夜，莉莉和彩虹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等着。虽说我是大厨，但有时候也得低声下气伺候这俩小姑奶奶——比方说今天来晚了，是她俩帮忙买的菜。看来我该考虑哪天跟小侄女提个建议，是不是该给我招个小学徒了。

　　我们仨正吃的欢，门口招财猫平地一嗓子：欢迎光临。抬头，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请问还在营业吗？”

　　“营业、营业！”莉莉忙不迭把菜单送过去，彩虹赶紧给倒水。虽然是准备打烊了，但也没有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当然她俩那么殷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

　　他点了两个菜，辣子鸡和酸辣土豆丝，特意交代要做辣一点。

　　上完菜，将厨房收拾停当，我就准备回去了。馆子楼上有间小房，莉莉和彩虹住。我没那么好命，自己在外面租农民房。

　　出门右转，偏偏跟在了刚才那位顾客后面。他走得不快，我也只好跟在后面慢慢晃，如果走到前面去，到底该打招呼还是不打招呼，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困难的事儿。

　　这么一前一后的踱着，前面那位突然放下步子，转过身来。

　　“手艺不错。”

　　我转头看看后面，没人。才确定是在对我说话。

　　“嘿嘿。一般化。比一品轩的大厨差远了……”被人当面夸奖，我很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接着又开始头脑短路习惯性谦虚。谦虚完，恨不得将自己舌头吃掉。要是小侄女在场，肯定一边双手掐我脖子，一边口灿莲花跟他推销自家店，blablablabla……

　　好在他并不在意，继续问我：“你做这行多久了？”

　　“五年多了。”我像是做保证一样赶紧回答。我虽然看起来不老成，职业生涯却也不短，希望这能给这位顾客增添一点信心。做生意，回头客是很重要的。

　　“嗯。”像是在赞许什么。

　　“我住常春藤苑，你呢？”男人跟我并排走着，不经意地问。

　　常春藤花苑是个高档社区，门口保安把守严着呢。

　　“我住附近。”当然是住附近，常春藤也在附近。但叫我怎么好开口说，我住在城中村？

　　一阵风刮过来，我感觉到身边的人呼吸顿了一下。油烟混合汗水的味道……我自己也闻到了。

　　巷子口，我以豁出去的勇气，跟男人说：“我就住大黄村。先走了”。转身，踏入了浓浓的黑暗中。

　　巷子旁边的屋子里，点着瓦数很小的灯，有的屋里电视亮着，有的屋里在打麻将，有的在打小孩，有的夫妻对打。虽然这里差、乱，但，我深深吸一口气，还是这里的空气自在。刚才那一段路，走得我都要窒息了。

　　第二天下午，晚饭时刻，我在厨房蒸烤，彩虹像打了鸡血一样冲进来。

　　“来了！又来了！昨天晚上那个帅哥！酸菜鱼、手撕包菜，特辣的！你好好做，一定要牢牢抓住他的胃！”

　　话尾巴还没抓住，人又一阵旋风出去了。

　　牢牢抓住他的胃？这是给家里堂客的建议吧。不过对我们做厨子的，也一样适用。堂客抓住胃是为了抓住爱人的心，我们是为了抓住自己的饭碗。

　　帅哥连着来了几天，突然又不来了。这本没什么稀奇，回头客也不能指望人家一日三餐天天来报道啊。

　　中午送订餐回来，彩虹就一副神秘兮兮的八婆样，就等着人来向她打听事儿。我没理她，知道她指定憋不住。

　　果然到了宵夜的时候，她故作玄虚地跟我和莉莉说：“知道我中午送饭，见着谁了吗？”

　　“谁啊？”莉莉果然很配合。

　　“不论见着谁，总不至于见着财神爷了。”我不着她的道，继续猛吃。

　　“哼，还真是见着财神爷了！喏，看这是什么！”彩虹翻开手心，赫然一个mp4。

　　“哇！哪儿来的？”莉莉又很配合。

　　“谁这么冤大头啊？”我也忍不住问。不是我八卦，社会上总有很多陷阱等着年轻的女孩子们去钻。无缘无故送这么大礼，我怕彩虹遇见什么心怀叵测的人。虽然她比较凶悍，到底心思是单纯的，还真斗不过一些老狐狸。

　　彩虹看我俩积极性都被调动起来了，一抿嘴：“就是前几天老来咱这儿吃饭的帅哥送的。”

　　“啊，他要追你啊？”莉莉年纪小，满脑子都是言情小说桥段。

　　“追个屁！给她下套子呢！”我脸一沉。“明天去还给他！”

　　“是他说自己用不到，才给我的啊。”彩虹还有些委屈。

　　“给你你就要！你是缺还是欠啊！”

　　“什么缺啊欠啊？”莉莉在一旁小声嘀咕。

　　“缺心眼儿，欠收拾！”

　　“无功不受禄。人家付钱订餐，你给送去是应该的，有功啊？”我又是一顿吼。

　　她俩从没见过我发脾气，有点懵了。

　　吼玩了，我心里也有点内疚。赶紧换种语气，苦口婆心地劝。

　　“咱们是草根，他们是白领。咱挨不上。无端送个mp4，知道安的是什么狼子野心啊。咱如花似玉的大闺女，不上这当。要真喜欢mp4啊，赶明儿我给你俩买。”

　　“你自己说的，我退了，你要给买！”彩虹还是有些不情不愿。

　　“自然要买。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口说无凭。你立个字据吧！”莉莉在旁边添乱。

　　“对，立个字据！”彩虹听了两眼放光。

　　我白莉莉一眼。没心没肺的丫头乐颠颠拿纸笔去了，没看见。

　　Mp4买回来了，花好几百，可没心疼死我。但看着莉莉和彩虹那高兴劲儿，觉得值。我一向把她俩当妹妹，不愿意看见她们有任何闪失。

　　得了mp4，她俩自己去配了个小音箱，没客人的时候，店里一天到晚都是些嘴巴里含了大萝卜唱的歌，隐隐约约就听得见几句歌词“玫瑰花的葬礼”“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

　　随便听什么吧，知道要听妈妈的应该还是错不了的。

　　Mp4是我去还的。去之前彩虹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是他的。

　　跟着名片上的地址，我来到一栋高楼前。宏达科技，12楼。

　　我给自己做的工作服是套黑色的厨师服，有点像武术服，响云纱的料子，布料市场捡的边角料做的，夏天穿凉快。我从小就想习武，跟着村里牯牛叔学过几天，后来没成器，但依旧贼心不死，每天早上打几拳过过瘾。

　　所以当我以这幅形象出现在宏大科技门口时，里面的前台小姐吓了一跳，死活不给我开门。好说歹说，算是把正主找来了。

　　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跟前台说了些什么，前台一乐，把门大开了。

　　我也没有多说，直接将mp4递给他，说：“谢谢你借给她听这么些日子。”说完就走了。

　　此后的日子平静无波。

　　秋天来了，大学里新生报到，加上送孩子的家长，九月初这一段的生意简直好到爆，我们三个忙得团团转不说，小侄女得闲就过来帮忙。

　　过了这一阵，桂花渐渐飘香的时候，我看到隔壁华大的宣传栏上贴出了一个自学考试脱产辅导班的消息。说学这个没考上大学也能拿大学文凭。

　　有这样的好事？该不会是骗人的吧？我问了小侄女，她跟我说这个就是自己学习规定课程，然后参加国家统一考试，过一门算一门，要是每门课都考过了，就能拿一个大学文凭。文凭倒是不假，但含金量绝对不如统招生文凭高。

　　我听了有些动心。按照宣传栏上的地址，找到招生办去打听。结果人家说只招应届生，还要高考分数达到要求人家才收。那招生老师看我好学，好心地告诉我，像我这样的社会青年，想学可以自己去省自考办报名，考试合格了一样拿文凭。

　　从招生办公室出来，下午明晃晃的太阳照得我有点眼花。入了秋，天气却还很热，我钻进青年园，坐在一处石凳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天气，班主任来家里很愧疚地说，她不该撺掇我报X大。按照往年的录取分数，上X大肯定是没问题的，谁知道今年报的人多，一下子把分数给抬上去了。说来说去，就是一件很让人绝望、让人想报复社会的事——高分落榜。班主任是来劝我大大让我复读一年的。但甭管班主任怎么劝，大大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就是一言不发。班主任说得口干舌燥，他最后来一句：“我让他去复读，把他下面两个小的饿死啊？”

　　班主任被抢白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姆妈端出来的茶也没喝，愤愤甩袖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大大跟我说，没考上也好，考上了他还要发愁我的学费。顺便说一句，我老家把爸爸叫做大大，妈妈叫做姆妈。出来这么多年，这个习惯总改不了。

　　大大说得也是实情。我上头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大姐小学毕业就跟着村里的师傅学裁缝，出师以后一直跟着师傅在他镇上的裁缝铺子干活，寒暑假的时候她就教教我，等她忙起来我也可以帮她干点，我的缝纫手艺就是那时候学会的。二姐没考上高中，初中毕业后在家干了两年农活，后来跟着人家出去打工去了，开始做零工，后来进了一家挺大的家电厂。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刚上高中，一个刚上初中。负担确实很重。

　　晚上姆妈跟我说，我要复读一年也可以，但上大学确实没有那么多钱交学费，不能总跟两个姐姐要钱，她们还要攒嫁妆。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想了一宿，我说我想跟绍发叔学厨子，完了也出去打工。大大姆妈听了很高兴。比说我能上大学高兴。

　　跟绍发叔在县城学了半年，手变得又红又肿的时候，绍发叔说我可以出去打工了。那天回村，天已经黑了，我在满是牛粪和泥巴的小路上小心翼翼走着。刚到村口，赫然看见家里灯火通明，等走近了，屋里坐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个18、9岁的女孩，穿着一件粉红的T恤和蓝色牛仔裤，是乡里时髦的打扮。大人们看我回来了，呵呵笑着让我俩聊。

　　等人都走了，姆妈问我对女孩的印象怎样。原来她也想出去打工，家里希望我俩能先结婚，然后一起出去。

　　我已经忘了那天晚上的争吵是怎样开的头，但我牢牢记得那个结尾——我看着大大的眼睛，告诉他我不结婚，我喜欢男娃儿，不喜欢女娃儿。他抡起扁担就把我往外赶……那天晚上，我顺着满是牛粪和泥巴的小路回来，又顺着满是牛粪和泥巴的小路出走。那天晚上，冬天里霜降清冷的气息混着牛粪的味道，伴了我一路。我连夜走到县城，身上只有几十块钱。

　　我买了到W市的车票，白天找活干，晚上买张站台票就睡在火车站。

　　后来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小饭馆帮厨。老板很苛，同事干活疲疲沓沓，爱跟女服务员讲荤段子。我不喜欢这个环境，泥潭一样，陷进去就出不来。再后来去市场买厨具的时候遇见了小侄女，她正准备开饭馆，听说我也干这行，央我给她帮忙。其实是她帮了我的忙。后来的后来，我和彩虹、莉莉每天起早贪黑支撑这个饭馆，辛苦但踏实。

　　我去自考办报了名，报的是电子与信息工程专业，做工程师是我从小的愿望。

　　从此每天做饭学习做饭学习，日子像流水一般滑过。冬天了。

　　一天打烊后，我拢着手朝家里走去。路边停了一辆车，两个男人靠在车上吸烟。

　　“分手吧。”一个说。

　　“我没对不起的地方！”另外一个有点忿忿。

　　“跟你在一块儿我很窒息，我不是女人。”

　　“……”
　　风将他们的谈话吹到我的耳朵里。无意窥见了别人的秘密，我很心虚，加大了脚步。

　　就在进村的路口，一个声音对我说：“到我家给我做点吃的吧！”

　　我回头，是他。我拒绝了。我是乡下来的，但我不傻。

　　“我中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还失恋了……就当你同情下我……”他的语气有点哀伤。

　　我僵持了一会儿，还是跟他走向常春藤苑。

　　他家很大，装修得很好，很严谨，很冰冷。

　　厨房基本是空的，最后找出点糯米粉，我给他做了碗汤圆。

　　“你怕不怕我？”他一边吃一边问，也不怕烫着舌头。

　　“怕你什么？”

　　“我喜欢男的。”

　　我没说话，看他吃得挺欢，就向他告辞。

　　“陪陪我！”他放下碗拉住我胳膊，灯光下眼睛内有点晶亮。

　　心一软，转身坐回了沙发上。这天晚上是纯聊天。我知道了他叫孟明苏，知道了他跟刚分手那个男人从相识到刚才大大小小的屁事，猜到了他是top还是bottom，猜到了他身价几何，也知道了他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拖着别人的手才睡得着。但我没告诉他我的任何事情，也不打算告诉他。

　　后来有空，他总去找我，在我们饭馆吃饭。接触多了，我知道他叫孟苏明，自己开公司。后来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给彩虹个mp4——那是他买手机抽奖抽的，嫌难看，也不值钱，赶上谁就送了。我还给他以后他又给了公司做卫生的阿姨。我马上屁颠把这个真相告诉彩虹。彩虹知道了原委，很受伤。还以为帅哥对自己青眼有加呢，原来当自己是废品回收站。既然帅哥不仁，咱就不义。以前孟明苏来了，彩虹和莉莉是两双心心眼，现在他上门，表面上还挺热情，转身就在后厨开始嘚吥嘚吥挑他毛病——

　　“还帅哥呢。你看他今天，头发毛毛糙糙没梳似的。指不定平时在家多肮脏……”
　　“就是，你看他穿那西装，皱皱巴巴的，肯定是懒得洗，从脏衣服堆里扒拉出来接着穿的……”
　　“没错儿，一个男的，长那么白，娘们儿哄哄的，一看就不怎么可靠……”
　　“你说咱俩以前怎么那么不开眼，还觉得他不错啊……”
　　“是啊，幸亏及时认清真相，悬崖勒马啊……”
　　“……”

　　这样的对话，听得我心里直乐，要的就是这效果。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尚且不能让这俩丫头片子对他做白日梦，知道他是什么人了，更不能看着俩丫头往里陷不拉一把。

　　报了考试之后，才发现我没有多少时间看书。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练一个来小时的拳，然后去买菜，回来拣菜洗菜切菜炒菜……一直忙到晚上打烊，基本上睡觉得到11点去。

　　既然要考试，那总得看书，看书就要时间，所以我把每天起床时间调早了一个小时，每天四点起来，先看一个钟头的书，再练拳。可是后来，我又发现这样还不够。

　　电子与信息工程专业很多门课程都需要计算机，我不会计算机，摸都没摸过。就这样干巴巴看书，也不是不可以。单要应付考试，将出题人的心理琢磨琢磨，多背死书，多做点过去的考试真题，也就足够了。但我要学的是真本事，我要以后靠这个吃饭，所以对计算机的需要还是比较迫切的。

　　可是如果去买台新的计算机，价格对我来说还真有点难以承受，几个月的工资呢。买二手的吧，又不懂这个，万一上个当，钱又打了水漂。穷人家的孩子，把钱看得特别重，买点东西都抠抠索索的，让人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这道理我懂，但我不想改也没法改。因为我是骨头里烙着这习惯长大的，真要改那只能重新回炉。

　　所以我日常生活就变成了看书、练拳、做饭、为计算机发愁。

　　这天打烊了，回去的路上，一会儿觉得应该咬牙买台计算机，一会儿又觉得还是先看看书把理论弄个倍儿明白再说，纠结来纠结去，就听见身后一个声音：

　　“照你这个走法，鞋底磨穿了也到不了家。”

　　回头一看，孟明苏。

　　“愁什么呢？上我那儿喝一杯去？”

　　“不去。”

　　“怕我吃了你不成。”

　　“大晚上不睡，喝酒，伤身。”练武之人，还是很讲究养生的。

　　“那你为什么愁成这样？”

　　“买不起计算机，愁啊！”

　　“咳，还以为要买航母呢，不就是计算机吗？值得这么长吁短叹的。”

　　“人各有命，富贵不同。”我懒得争辩，抬脚就走。

　　“唉——别走啊”他拉住我胳膊“我正好有台想淘汰，处理给你要不？”

　　我狐疑的看着他，脑子里琢磨着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一个小饭馆打工的小厨师，一没钱二没权三没势，他不可能图我什么。要真鸡蛋里挑下骨头，就是他喜欢男人。但我跟他地位差异搁那儿摆着呢，要说他想图谋我这个人，还真不是我妄自菲薄，您见过三文鱼哭着喊着非要跟皮蛋炒一块儿的没？他这人，就是高贵的三文鱼，天生是配橄榄油的。我这个皮蛋，得跟豆腐蒜泥拌在一起。这才叫各得其所。

　　想明白这一层，我也就毫无顾忌了。

　　“行啊，啥时候有空我看看去。不过咱可先说好，贵了我不要，配置低了我不要。”

　　“就今天，有空不？打算处理的东西，我不喜欢老搁家里放着，碍眼。”

　　这牛X哄哄的口气，听得人气不打一处来。我心一横，抬脚就往他家走去。

　　走了没两步，听见后面有人忍俊不禁的扑哧一笑。

　　我扭头，就听见孟明苏说：“看你这样，真像个大气球。”

　　“您抬举。有我这么细长条儿的气球吗？”

　　话还没说完，一个卖气球的骑着自行车在眼前悠然飘过，后座上牵着的，清一色的充满了氢气的棒形气球，五颜六色，在风里碰撞。

　　那人一阵爆笑。

　　“笑笑笑，笑破肚皮才算完。”我脸红成了猪肝色。在这人面前，总是感觉在丢脸。

　　第二次进他家门。屋里摆设还是跟上次差不多，只是厨房感觉多了点烟火气，居家过日子该置备的东西多少置备了点。

　　他领我走进了书房。桌上一台电脑，很大的液晶显示器，看起来很新，或许只是因为干净吧。

　　“买了个ipad，平时收信上网处理下文件足够了。这个大的占地方，你要想要拿走吧。（配置），不是很高，但你用应该足够。”

　　“价钱怎么算？”

　　“要啥钱啊。拿走得了。哥哥我不靠这个挣钱。”

　　他说的随意，但我不能这么随便，坚持要给。

　　他想了一下，说：“找你要钱，多了我不好意思，少了你不好意思。这样，我这个星期比较忙，你每天下班了过来给我做顿宵夜。拿劳动来换，怎样？”

　　我仍在思忖妥不妥，孟明苏爆发了：“多大点儿事啊。我这电脑用了四五年了，卖废品都值不了几个钱，你自己亏了知不知道。”

　　“那你当废品卖给我好了。我绝对按市价收，童叟无欺。”

　　“别介啊，我每天晚上肚子好饿，真的好想吃顿热乎饭。”他看着我，眼睛又大又亮，好像以前家里养的那条狗朝我要骨头的样子。只不过以前家里的那只是中华土狗，眼前这只是西伯利亚哈士奇。

　　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卖萌。别人一卖萌，我准栽跟头。

　　于是，每天晚上下了班都先去他那儿。本来想的好好的，做好饭就走。但第一天，他边吃边拉着我聊天，我有点不耐，但拂袖而去太伤面子，就忍住了。

　　第二天，他倒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轻巧问了一句，我这儿有网络，能下点学习资料什么的，你要不先把电脑放这儿试用几天？我便无话说，留下直到快十二点。

　　第三天，他吃完宵夜，不经意地说了些电脑该怎么用的话题，我便成了一个乖乖的小学生，任由他站在身后，胳膊环过来敲键盘，耳边满是他的鼻息，痒痒的。

　　第四天，他教我装VC，教我写最简单的程序，我有很多疑问，他一一作答，好像全世界的耐心都跑他一人身上了。那天挽上弄的很晚，最后只好在他家客房了凑合睡了一小会儿。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是的，还有第八天。他的工作变得好像很忙，每天都需要吃宵夜。知道有一天早上我看见他和别人在跑步，边跑边说，最近晚上吃得太多，不运动运动都得变猪了。然后一扭头，看见我在不远处，尴尬地抓抓头，跟同伴告别，过来拉住我——今天晚上咱们吃什么啊？

　　“什么也不吃，工作弄完了给我辅导辅导呗。”

　　“哎！”回答的特别响亮。

　　于是一起手拉手往回走，留下身后初秋被太阳晒得金红柔然还夹杂着隐隐桂花香的风。

作者有话说

　　过年啦，祝大家春节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