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缠》卿鱼烟火

1、痴缠

　　我从未想过，这片紫竹林竟然还能有外来人进入。
　　三百年来，无数商人旅客路过此地，却从不为这成林的紫竹所造出的美景驻留。三百年来，硝烟战火燃自此地，却也只是从中穿过，未影响分毫。三百年来，偌大的林中也只有我一人，就是飞鸟走兽也不曾见过，更别说是人类。
　　可眼前的男子，分明就是进来了，甚至还未经我这个主人的同意，就擅闯了我用紫竹搭建的房屋，抢占了我那冬夏皆宜的床榻，让他身上肮脏的鲜血污染了我用紫竹叶编制成的席子。
　　我立在床头，看着他的睡颜。那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被我抚平，身上的一道道伤痕新凝了血，却又因为不安乱动的睡姿开裂，鲜血止不住地涌出。我长叹一口气，心中升起一丝怜悯。我果然还是看不得人如此，本以为三百年来早已看破红尘了悟生死，谁料......
　　世事难料。
　　那男子苏醒来后，竟然能看得到立于床前的我。分明只是个凡人，却能够看透像我这般的灵体。
　　“你是谁？”
　　我是你的恩人，是我救了你的小命，你该感恩戴德。
　　“为什么我觉得你如此熟悉？”
　　你当然会觉得熟悉，你要觉得不熟恐怕我都要落下眼泪。男子的衣带有些松了开来，令我看到了他小心地藏在怀中的那块碧玉，上面分明刻着一个“霞”字。
　　“如此，恐怕我的伤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只好多叨扰几日。”
　　叨扰便叨扰罢，大不了把这屋子整个都让给你，我搬到别处去睡。天大地大，伤者最大。
　　“等等，我还未告知你我的姓名，我叫......”
　　你叫什么关我什么事，忽视了他接下来的话语，我径直离开了我住了三百年的紫竹屋。
　　这地方好，没有飞虫，没有禽鸟走兽，还不会下雨，屋子造了三百年了都坏不了。

　　除了那日以外，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都没有见过一面。
　　这一个月来，他都只是在那竹屋附近活动，而我则是寻了林中的一处水池，整日泡在池中修炼。好在我不是人，不然在水中泡这么长时间，皮肤该是被泡得浮肿起皱了。
　　我也没管他这一月是怎么过活的。就算林中无鸟兽不能给他提供肉食，可那每日都会生长出来的笋子也该够他吃的了。除了叫他做了一月的不撞钟念经的和尚，想来也没亏待他，毕竟他过得可比我好的多。
　　可也只有这一月未曾见过面。
　　也不记得是哪一日了，当一个蓬头垢面身上满是污渍泛着酸臭气味的人走到我面前时，着实是把我给吓了一跳。
　　其实我也把他吓了一跳。我修炼的时候并不比那日他见着我时好看，甚至还能算得上有些狰狞可怖了，关于这点我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
　　原来我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就是林中根本就没有涧水，唯一的一处水源正是我现在所处的池子。看来这一月他喝的都是早晨从竹叶上收集下来的露水，饮用供给都是问题，又怎么可能去洗澡？
　　他那满身污渍竟然没有令他的伤口感染倒是叫我惊奇。
　　想来他应该是一直都知道我在这里的，不然怎么会一个月都没有过来洗澡，直到今日，我看他是已经忍不住了。
　　我把池子让给他，叫他在池水中好好洗刷了一番。看着那原本碧绿清澈，现如今却是被污染得一片灰蒙蒙的池水，我不禁在心中默默道：好在我不是人，用不着喝水。
　　洗白洗净后，那人来到了我的面前，没有丝毫惧怕，尽管我还没有恢复成那日的模样。
　　“你不是人。”
　　“怎么，你怕了？”
　　“不是。”
　　“那你管我是不是人作甚。”
　　嘴角一撇，我冷笑。
　　“我有东西想给你。”他迟疑片刻说道。
　　从他怀中掏出的，是那日所见的那块，上面刻着“霞”字的碧玉。
　　他这该不是打算将这等凡玉赠予我吧？
　　“这个，给你。”果然，被我猜中了，可我又怎么会看得上这样一块凡玉？
　　“你上次看着这块玉看了很久。”我有吗？我怎么没发现。
　　“你是叫......霞吧？”他的语气十分不确定。
　　我顿时内心波涛汹涌，沉静了三百年的心不复平静。他想起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不会的，要过得奈何桥，便定是要喝孟婆汤，他不会记得什么的，什么也记不得的。想到这，我突然觉得一阵悲意从心底传达出来，像一只从忘川底部伸出的冰冷刺骨的手不断地撕扯着我，叫我痛得几乎落下泪来。
　　只是我不会有眼泪，他也不可能从我狰狞的面容中看出分毫。
　　调整好已然紊乱的气息，我才开口道：“你从何得知的？”
　　“......感觉，你就该是这个名。”
　　只是感觉吗？还有感觉吗？我想再不走我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留下他一人，我落荒而逃，没有再看他手上的碧玉一眼。
　　隐约间，我似乎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别走......

　　我果然还是不争气极了。
　　时隔三百年的思念，不是想止就止得住了的，尤其是那人即使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却仍是对我有着那样特殊的感觉。如果他从未说过那句话，我或许还是能够止住内心对他的思念，可是......
　　叫我怎么控制得住？
　　当天晚上，我就回到我的竹屋，那人果然在此。
　　仿佛是在等我一般，已经过了子时，他却尚未睡下，只是静静地端坐床头，望向窗外。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只知道在这紫竹林中，即使星月的光辉也无法进入，夜幕只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点。但我却感觉他的眼中装满了繁星皓月，装满了那些我三百年来都未曾见过的事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我的到来。就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情人一般，他的脸上满是欣喜的神情。
　　我怎么会这么想，他已经不记得我，又怎么会......
　　“你回来了，你没走。”他兴奋地想要捉住我的手，却只是抓到了一团空气，五指穿过我的身体，好像我从来不存在一般，一片虚无。
　　他有些慌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的情绪，只好道：“玉呢？”
　　他一下愣住了，随即惊慌的面容上又露出了笑容。急忙拿出了碧玉，想将它交付于我，置于我的手心，却又不知该怎么做。
　　“怎么办？我怎么给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有些害怕了，他在怕什么？
　　我把手伸向了他手心的碧玉，在上面系上了一个魂结。一提手，玉便随着我的动作离开了他的手心，悬浮在空中。“就这样。这玉是我的了，你别想再要回来了。”我露出一脸得意，他见我如此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夜，我是在他怀中睡下的。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人的体温，也太久没有把后背交付与人，我却仍显得那样自然。
　　因为他是我的爱人啊，等待了整整三百年的爱人。
　　可是，他第二天却向我道了别。
　　他说，霞，我要走了，但不会走太久的，我还会回来，等我。
　　等你？你可知道我等了多久？你不知道。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千年冰窟，被浸了一身的冰水，冷的发颤。

　　我想我不该放他离去的，应当将他牢牢锁在身边，就像那块刻着我的名字的玉一般，即使他不愿意，我也要这么做。
　　他这么一走便是整整五十年。
　　除非他拥有一万年之久的生命，否则我绝不会相信五十年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极为短暂的时间。
　　我已经等不下去了。先前我孤身一人在这紫竹林中等了三百年，终于盼到了他，而后我又等了五十年，却是什么也没等来。若不是我无法离开此地，早便去寻他了。
　　可如今我早已无法等待，就算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是要出去寻他的。
　　即使我早就知道了后果，却没有想到它来得这样快。
　　当我踏出林子的那一刻，我竟然看到了一间样式十分眼熟的紫竹屋，屋子的后方亦是一片不算大的紫竹林。
　　我只觉得惊恐万分，身子不住地在颤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蒙蔽了我的双眼？为什么这五十年来我都未曾发现过林子外有这样的地方，这样一个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成的地方？是不是他也曾来到过紫竹林的外围，却怎么也无法进入，而我又未曾发觉？
　　这时，屋子内走出了一个拄着竹制拐杖的老者。花白的头发，面上、手上布满细密的皱纹，走起路来双腿有些颤抖，就算是拄着拐杖仍是不稳。就是这样一个苍老无比的人，竟然叫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我试图迈出步伐向那老者走去，却怎么也迈不动。从一开始便有的来自于全身上下的那剧烈的疼痛感似乎要把我撕成碎片，我再也无法支撑住了，躺倒在地。
　　奋力抬起我的头颅，却看到那老者迈着蹒跚的步伐，眼中满是惊恐、不安，还有一种我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向我走来，每走一步都是那样地艰难。
　　我从怀中掏出了那五十年未曾离身的碧玉，它被我用紫竹叶包裹得严实，保护的很好。我伸出手去，想把玉递交给那老者。“帮我，把它......”
　　可我这一句话没有说完，已经没有力气了，玉也随着我的手落在地上。
　　我还是太高估了我自己。像我这样为了他苟且留存于世间的一缕痴缠，居然痴心妄想想要离开那束缚之地，下场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还是死得通透，死得不能再死。
　　在我魂飞魄散前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笑了。
　　那老人家还真是心软啊，看着我这样一个与他素不相识的人死在他的面前，居然还会落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