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蟾爻》曇曼無色

2、纏殺 他滿心厭惡

　　凋謝。

　　碧珠上絲絲縷縷纏繞的紫紋如同血脈揪葛著心臟，落地粉碎的脆響聲拉回海蟾尊的意識，散落在鋪華髮上的珠飾凌亂碎缺。

　　方才抬頭便咳出一窪汙血，劇痛讓他縮起腹側，終於感覺到身上那人的重量。
　　雪冷的紗覆黏青寒薄衣，同樣都被血色渲染斑駁。

　　他化闡提正看著他。頸上是銜月金蟾劃出的血痕，不算深，唯襯得那雙眼心灰意冷又好似明瞭於心。

　　那眼神，極像斷滅闡提與淨無幻在太荒神決上對峙的決意。海蟾尊欲揚唇譏諷，卻自他化闡提眼中看見自己的眼神也如那般的義無反顧。

　　散在他化闡提頸側凌亂斷削的髮絲被血凝固。
　　神決場上，有情人唯殺唯戮。
　　神決場外，執棋人賭上的不只是生死，還有聖魔終局。

　　谷下聖魔無止盡的戮屠，無休止的相爭。殺伐怒吼彌天。
　　谷上兩人沉默地對視，血腥與殺意，昏沉與掙扎。

　　他化闡提額上王飾已碎，那一滴墜子如今由豔紅替代。
　　血痕刀一般劃過海蟾尊左眼，冷冽的眼神如魔如厲。一樣的狼狽，髮散有如千秋之長，一似聖魔間亙古的對立，黑白相間又分明。

　　他化闡提毫不猶豫將手上的權杖再深一吋，被刺膛而過的海蟾尊轉頭又是另一口朱紅。髮上的碎珠在血泊中青綠得妖異猙獰。

　　海蟾尊再回過頭時，他化闡提已經消失了。
　　或說，回復了原型。一尾金黃燦爛的毒蛇現下就纏在他持劍的左手上，蛇身七寸，冷劍無情刃穿。

　　薄利的風刮得傷口處深深淺淺刺痛。海蟾尊勉強挪動身軀靠上凸岩。不帶感情地看著手上鱗蛇被鮮血慢慢侵蝕。

　　兩人的傷都一樣重，兩人的痛都一樣深。
　　斜瞳相對，卻還要比較誰更涼薄無情。

　　呼吸間漸漸疲憊，海蟾尊冷笑一聲，換來一記毒吻。

　　無聊至極，都已經到了瀕死一線，這一口蛇涎又能奈吾如何？
　　海蟾尊撇過頭，冷冷地睇視他化闡提。只是兩人皆無法再言語。

　　蛇身微曲，或許下一刻就將迎接死亡祝福的痙攣，他化闡提的蛇瞳與優美吻顎只像在說 ：正視吾，吾為敗退你之魔尊。

　　意志如同鬢旁髮飾零散，海蟾尊微喘氣看那一條鍊金華蛇一吋吋絞緊自己的左手。指節正被一分分收緊，蛇牙刻意撕扯的傷口擠碾出鮮血，湲流蛇身。
　　疼痛咬嚙著僅存的理智，男人收緊五指緊攢蛇尾，王蛇瀕死的痙攣將要絞碎細緻指骨。

　　縱是如此相纏，也冰冷地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就算賠上生死，賭上一切，他們之間不會存留任何餘溫。

　　只因他們都同樣冷血。

　　只因他們都沒有立場。

　　緊迫地盯著對方的眼睛，不放過對方走上死路前的一絲鬆懈或真心。

　　在如此的纏殺中卻又感覺隱晦的快意，至死方休，至死不盡。蛇身劇烈絞擰，海蟾尊呼息紊亂無律。

　　一切的景物變得模糊，卻又鋒利地切割著自己的視野，他找不到那一尾燦金毒蛇被餘血蝕盡的身影。

　　他化闡提。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喊出口。

　　他說，他化闡提，纏緊。
　　他想，也許是因為自己的五覺已經麻痺，

　　那懷遍恨意、殺意與痛楚喃念的四字，對方也必然用如此深刻的情感咀嚼自己的名字。

　　他低頭望去最後一眼，
　　那雙蛇瞳卻已失去生氣，一切模糊色塊中－－微蛇眼濁白得刺目。

　　他滿心厭惡，只是沒有力氣再喊一次，

　　他化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