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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林 其實他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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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也不是那麼喜歡桃花林的顏色。
甚至成年之後,對桃花紛紛落落也再無驚喜讚嘆的感覺。
但他就是無法改變御神風與桃花林在心中的連結。彷彿當年山路上的一眼就是他與御神風的一生。
武陵人與桃源。
五百年間,他尋尋覓覓。
也不是刻意打聽,只知道那人受了重傷,然後就再沒消息過。
第一個百年過去的時候,他著急了,
就在一個迴身,走入深深桃花綻放的世界時,他終於意識到等待已過去了百年。
他以為自己始終很平靜。
他還有傾波族必須擔負,他還有江湖風波必須扛起,他以為自己無暇再思考御神風。
可是桃花樹根甚至浮出地面,暗示他內心糾葛的某種異樣。
然後他終於做了傻事,在走過每一株桃樹時,低低地喚著神風。
明明這裡不是那條山路下的桃花林,他卻覺得怎麼迴轉都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
之後再也沒有人那樣對他笑過,腳下危崖,一身背負疲憊,身後卻是陽光無限。
他一句又一句喚著,直到最後他發現自己其實沒再喊了。
他還想呼喚,但不知為何就喊不出來了。
他還想找尋,可腳步就是再踏不出去了。
他看著浮水泱泱,看著桃粉瓣瓣,他卻是一身海藍,怎樣也融不進這個世界,卻又迷失在這個世界。
走出桃花林的時候,陽光眩眼灑下,晝白燦亮中跑來一個人,隱隱約約是御神風當年又細又瘦巴巴的樣子。好動又愛玩,整日遊蕩流浪,少不了磕磕絆絆的,身上全是細小的傷。
想著想著就笑了,他還記得御神風第一次把他推下潭水的時候,一臉得意。早已深諳水性的他就不再浮出水面,直到御神風著急得捲起褲管要往下跳時,他伸出手把人拉下水。兩個人都扭成一團。
漫天漫地都是桃花的隱香,靖滄浪來不及微笑,看清眼前的小少年只是族裡的人。
少年說,少主,我找你好久了。
靖滄浪沉默著,看著,心裡有一剎那是無法原諒的,
說,我們回去吧。
少年瞪大了眼睛,說,少主,你的嗓子怎麼啞了。
回到族裡,他收斂了那股著急。
看著汪洋大海,掌中的桃花被一片片輾碎,他無聲離去。
第二個百年的時候,他很驚訝,然後有點酸澀。
驚訝自己似乎一到百年初春就會想起那麼一個無消無息的人,
酸澀於那人,依然沒有回來隱洞相會。
從來就不允許自己沉浸過往情感太久。然而獨獨百年春,他竟無法自抑。
手中的拳頭越握越緊,最終竟是帶起了憤怒。
當年的那個小少年在天河下看到的就是那般讓人征愣的場景,
他們一向冷靜自持的凌主捏拳仰天,似是壓抑著什麼。
「御神風,你失信了。」
藍袍肅嚴男人呼喚著那個名字時語氣總是特別輕的,
只有餘怒在最後一句暴發出來,風捲浪濤,鋒利感自空氣迴旋似能割斷咽喉,
白髮翻飛的剎那,恐懼的小少年看見一抹血紅凝聚在凌主眼角上。
當時他看不見凌主的表情,只知道那抹血紅變得透明的時候其實也沒有真正褪去,
族里的長老說,那是悲憤。
但他們的凌主,站在習習薰風下時,眼里短暫閃爍而過的微光,
他想,那應該不是悲憤。
是怨而不能恨。
第三個百年的時候,靖滄浪覺得自己淡定了,
然而他卻又忍不住走入桃花林,如同那是最後的歸處。
即使他真的不那麼喜歡桃花,對於桃花紛落也再無讚嘆的感覺。
他最想回到的地方是那條山路,多年來卻總是探查不出那座謎山的下落或任何一點傳說。
況且,一個人走的山路,無風也無味。
他站在這棵樹下,想起當時他們張開眼睛後看見對方一身桃花的可稽模樣;
他踏上那顆岩石,想起御神風小時候就愛玩他,人前欺負人後揶揄一樣都沒少,靖滄浪抓狂時終於不顧形象跟他滾成一團,臉上黑紫瘀青的御神風倒在他身下,突然說了一句,滄浪,再多笑一點。
他每踏過一步,就會再回想起一點。記憶中御神風其實也是好強的,就算身上滿是被扁過的傷口,他還是會一臉瀟灑甚至有些自大地說,那只是搔癢罷了。
在溪水前停下,靖滄浪記得當初在這裡和御神風相對無語。御神風當時武功還不成氣候,霜髮也依然墨黑,其實長得挺好看的。他這麼說時,御神風就搖頭笑,隨便扯了一個路人說,吾生得好看嗎?路人捧腹大笑不已,靖滄浪突然提聲,目眶還是很清澈的,於是路人就止了笑。突然就筆直地呆了,一片靜默。倒是靖滄浪自己先笑了出來,被御神風瞪了一眼,更加愉快。
那時候御神風臉皮還沒這麼厚啊,
靖滄浪想著想著嘴角也彎了起來。
終於來到那顆最大的溪石旁,
年幼的靖滄浪和御神風剛來到此地時,遠遠地就注意到這顆大石。在桃花掩映下,一角被陽光磨得發亮,石下溪水都是銀燦的,像招著行人甜笑。
他倆都停下來,御神風呆愣地了他一眼,他也一臉呆愣地看了回去,結果御神風立刻拔腿就跑。
喂,你!
靖滄浪站在原地咬牙切齒,那邊的御神風已經撲到溪石上了,大笑著不肯讓位。
每次每次,御神風總愛趴在那塊溪石上,像八爪章魚一樣黏著,怎麼拔都拔不下來。
靖滄浪臉上氣惱,每回見了他在那塊石上大笑卻總是一時愣然。
爽朗的笑聲似乎也搔了桃花林一把,粉瓣婆娑間斑駁在自己臂上。
他才終於注意到自己早已伸手往御神風臉上撫去,只是在唇上輕觸一下,心裡剎時驚愕得天地崩裂,卻收不回莫名發麻的手。
御神風也不躲,就只是坐在石上看他,嘴角隱隱地啣著笑。
相對無語。卻也已經道盡千言萬語。
桃花紛紛落落。
靖滄浪沒有坐在那塊溪石上,只是挨著它坐了下來,彷彿替另一個人留了位子。
到此,他才知道,
其實他根本沒對這人淡定過。
第四個百年時,懸壺子和一燈禪說什麼也要把他拉出去。
他們是聽聞過御神風的,卻不知道靖滄浪其實一直在等他。
等到步回天河底下,靖滄浪已經累了,不拒絕好友是他最大的極限,每年花發時刻他總特別靜默。
一步一步踩著闃黑,凌主回到傾波族裡看到的第一眼是男孩抱了滿懷的桃花瓣站在門前,這孩子膽子忒大,卻很細心。靖滄浪還想問他怎麼回事,男孩已經把懷中的桃花瓣拋上天空,使了極大力氣,桃花落下如雨。
凌主,你不是挺喜歡桃花的?
少年這樣笑著說。
還是氣喘吁吁的,看起來像是剛奔去桃花林又跑著回來的。
靖滄浪沒有生氣他的唐突,走上前去,撫亂了小孩一頭草髮,說這麼晚你該去休息了。
只剩下他獨自一人的時候,
他陪著自已的影子看滿地破碎桃花直到天明。
第五個百年,靖滄浪只覺得自己也差不多該心灰意冷了。
御神風這人總是來去匆匆的,然而不可能一忘就是寂寥百年,聖戰後他到底如何?還依然安好嗎?還是......
踏上壺口鋒燧那時,靖滄浪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的心情了,
「號天窮解封,御神風斷無可能隱而不出,身後之人,妳......能給我何種答案?」
百年,百年,
竟已是整整五百年。
身後的殘容悲聲沒有查覺他雙手一瞬的顫抖,只是淡淡地說:「在御神風身上,我得知不少片斷訊息。」
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沉地被拖往黑暗,靖滄浪垂睫:
「還有極情心訣,方才脫險之時,妳本能反應使用者乃是御神風獨門武學。
回答吾,御神風還在這世上嗎?」
「『鯤塵千古靖滄浪』在他留下的訊息中,這個名號所代表的是全然信任及無限愧疚。」
靖滄浪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喉嚨像被掐住,百年來最不願意思及的臆測,難道......
「你想見御神風嗎?」
殘容悲聲問。
那一刻靖滄浪呼吸微頓,終是閉上眼睛別過頭:
「......三日後再離開此地未遲。」
殘容悲聲看在眼裡,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甚至覺得事實就是如此--
靖滄浪已經找御神風很久了。
初次踏上古洞時,萬籟無聲。
靖滄浪覺得自己徹底心冷了,莫名想到那年御神風仰頭指著桃花說,萬物過處必有聲音,無聲時,這個人其實也踏入了某種可悲的境界。
那時只是論武,御神風突然來了這麼一句,靖滄浪困惑不已。御神風卻笑,說剛剛我矇你的,你們儒門書生不都是這樣嗎?
靖滄浪鄙視般地哼了一聲,御神風就大笑。
為何當初玩笑的那句,如今聽來如此真實?
神風、神風,萬物過處必有聲,五百年來,竟是從未再聽過你颯爽笑聲。
靖滄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堅持的,
或許是因為還有殘容悲聲這個第三人在場。
他還能看出御神風有話對他說,他還記得要連御神風的份一起擔下,
五百年的沉重突然一空,卻無法輕鬆。
直到殘容悲聲離去,他的目光也依然沒有離開御神風。
即使只剩骨骸,那人也依然俯仰無愧天地般的挺直著背脊。
靖滄浪有點想笑,想說好友、久別經年。
他才終於發現原來自己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近乎哽咽。
哈!堂堂凌主啊!!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御神風,你就踩在那個傷心處上,整整五百年。
「原來,這就是你避而不見的原因,這就是你數百年來不曾再到北海的原因。」
「為何現在吾才知曉?
為什麼?!」
眼前的景象已然模糊,恍惚間桃花哀哀落下,靖滄浪伸出手停在半空,
只覺內心有一個角落已然崩碎,手臂發麻,
彷彿當年桃花林下御神風啣笑看他,不曾言明,不曾點破。
春色斑斕。
神風逝,山路絕,
桃花林已失,
武陵人從此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