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lack》婧婴

2、Chapter 1.Disappear

　　不知道像这样沉睡了多久，他从棺材中苏醒时，就已经看不见另外三只棺材了。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留下偌大的空间和那本残破的厚书。
　　他惊惶地撑坐起来，走出棺材，红色的眼睁得大大的。昏黄的烛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打在被虫蛀空的墙上，摇曳。他拾起那本没有名字也没有内容的空书，又找了顶破旧的黑色斗篷披在身上，离开那间空屋子。
　　街道在明晦不定的灯光下显得十分颓唐，泛黄破碎的纸屑正同那些黑色的尘土一起舞蹈。偶尔，一只用毛茸茸的尾巴吊着灯架，像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的黑猫凄厉诡秘的叫声，会令藏在斗篷下的他浑身一抖。
　　没有人了，他们去哪儿了……
　　心里这样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却只听得见一声声绝望的叹息。
　　走了那么那么久，他终于再也走不了，双腿没有知觉地软下去，他把脸埋在双臂中，沉沉地睡去。
　　“你是……”忽然，一个声音把他唤醒，他抬起头，浑然不觉自己已哭出了血泪。
　　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正映着他的身影，在那温柔的浅栗色眼底，隐约有红色的光晕，就似赤月之华。少女栗色的头发微卷，有着和他一样苍白的面色，也理所当然的，没有心跳。
　　他没有说话，从背后取出那本旧书，站起身。可不知怎么的，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意识随之沉沦……
　　恍惚中，他听见少女梦一样的声音：
　　“……哥哥，我想，已经找到了。”

　　索欧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简华丽的屋子。尽管四周都很暗，还有红色厚重的垂帘把房间裹得死死的，确仍能强烈地感觉到那样高贵的气息。它们从身下柔软的棉榻和角落里淡淡的蔷薇味中透出来。
　　他在床上翻出了自己的斗篷，却没有找到那本旧书。但他没有过久地逗留，踩着满屋子的蔷薇瓣，慢慢走了出去。
　　长长的回廊，壁龛里放着金铸的烛台，黄绿色的火焰在静静地跳动。
　　“嗒，嗒，嗒……”钟响的声音。索欧朝那边走过去。走廊里微弱的荧光淡淡地映着他的脸，他感到不太舒服，于是把自己更深地藏进斗篷里。
　　终于看见那座立钟了。它仿佛是用质地上好的乌木做成，金色的钟面上现着符咒一样的数字，时针分针像两条小蛇在上面匐行。玻璃钟罩后面的金属摆不紧不慢地摆动，他竟看着有些疲倦。
　　“咚，咚，咚……”惊响的钟声忽然吓了他一跳，索欧顿时清醒了。他无意间注意到，立钟的旁边竟还有一扇门。
　　刚才分明没有的。
　　门后面似乎有什么正发出晦红的光，那些水波一样的光影晃悠悠地穿透门上的彩绘玻璃，捉摸不定。他不敢确定那是否是阳光，所以只是十分小心地移过去，仅把一只手指往光晕上靠了靠。没有灼热的感觉，他放心地打开门。
　　血海，断崖。殷红的圆月将他苍白的脸也映成艳丽的色泽。
　　断崖尽头有一座典雅的圆形天台，六根白石柱顶着巨大的石环，柱身上有凹陷的竖条浮雕。在与石环相接的顶部，还雕刻着繁复的古欧式花纹。不知名的藤类植物攀援缠绕着六根白柱，深绿色的叶茎抚着那些破损的凹痕，俯瞰崖下一望无尽的海洋。
　　索欧走上圆顶天台目光自血月滑入被映红的水面，眼底的红晕弥散，连同他的意识。他像跌进了一个红色的世界，无法挣脱，就连反抗的力气也被抽离。
　　他离断崖尽头越来越近了。
　　管风琴庄重的乐声忽然从身后的古堡传来，索欧顿时恢复神智。他走回去，寻着那诡异的声音慢慢找，穿过无数蜿蜒曲折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巨大漆黑的门前。
　　晦红，大得出奇的房间。高至天顶的管风琴嘶哑的轰响声蓦地放大。栗色卷发的少女身着黑色礼裙正在弹奏，乐声像魔咒一样穿透索欧的神经。
　　“你来了。”略微熟悉的优美声音再次将他唤醒，少女已转过身，微张的珊瑚色唇间露着两颗森白的小尖牙。夜黑色的华丽衣裙配衬苍月一样白皙的皮肤，鲜红欲滴的蔷薇随意地绽放在锁骨下面，浅栗色的眼映出不知所措的脸。
　　索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少女朝他走去，柔声说：“耐心等一下，你什么都会明白的。”
　　他被带到另一扇黑色门前，少女打开门，晦暗的烛光随即透出。巨大黑暗的房间被排满厚皮书的书架占据。在高高的圆形天窗那儿，隐约可见血色的月光。
　　地上长长的斜影尽头，一张乌木桌前，身穿黑色竖领风衣的少年缓缓转身。他英气逼人，有着金色碎发及一双湖蓝色的眼睛。不过，那眼底分明有血一样的鲜红。他的脸也是异样的苍白，看不到一丝生气，只是仍微漾着笑：“索欧，欢迎。”

　　“王后的……眼泪？”索欧不解地眨眨眼。“是啊，虽然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却仍是你要找到的东西。”金发的少年卡伽仰头望着窗外的红月，“毕竟你是鲁纳家族的人。”
　　“也许是最后一个。”索欧黯伤地说，“其他人在我醒来时就已经失踪了。”卡伽看着桌面上那本空白的旧书，静默片刻：“也许……好了，王后还未苏醒。贝塔丽儿，你就先带他去附近走走。”

　　这里是夜城城主的古堡，城市就在它的大厅里面。螺心一样旋状的木阶梯缩延至城中心的古钟楼上，连接古堡与城市。夜城上空——古堡的天顶上，黑压压是一片蝠巢。这些忠实的仆人偶尔进入平凡世界，吸食人畜的血，再回来喂给夜城里的主人。
　　多么诡异的存在。
　　“布莱克小姐，我可以去古堡外看看么？”索欧在回廊上看了会儿城市的全貌，回过头问。“好吧，不过我想你更愿意自己去。”贝塔丽儿善解人意地微笑。他生涩地点点头。

　　走出古堡，赤色的月还未沉落，浩瀚的血海却已退离。此刻，他眼前是一大片葳蕤的针叶树林。它是那样的沉寂，只留有风微弱的声音。当走进深处后，更是连红色的月光也全被那些巨大的树冠和寒冷的迷雾挡住了。
　　作为一位吸血鬼，作为总跟黑暗相处的死物，似乎没有理由对阴森可怖的事物存有半点畏惧。然而他做不到，是的。在索欧的身体里还流淌着另一种血液，它便会令他感受到寒冷与恐惧。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血，它甚至还保留着一丝温热。

　　黑暗尽头有两点莹绿色的亮光，它们照亮的地方先是一个巨大的轮廓，索欧走近时，轮廓却直渐缩小，只有光点依旧。
　　是位银灰色头发的少年。
　　他似乎比索欧年长一些，差不多与卡伽同龄——如果他也是吸血鬼的话。
　　“啊，人血的味道。”少年陶醉地嗅了嗅，径直扑向索欧的颈部。他的力量远在索欧之上，但那绝不是吸血鬼的力量——他能感觉到。
　　喘着热气的口中蓦地伸出森冷的尖牙，它们迫不及待地贴近起伏急促的血管……
　　背后忽然出现轻不可闻的响动，银发少年的动作却还是敏锐地停了下来。
　　“狼族公子为何来此？”贝塔丽儿不绝如缕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卡伽则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肯亚松开索欧，十分讲究地理好自己的衣衫，玩世不恭地回答：“布莱克小姐，您还是那么迷人。至于我，是恰好路过这里，闻到人血的味道，顺道帮你们清扫一下林子。我想你们一定不愿意它变成我们的孤林那样邋遢吧？”“没有必要杀之而后快，肯亚。”卡伽话带讽刺，“吸血鬼的血，想必不会对你的胃口。”
　　狼族公子露出疑惑的神情，仔细嗅了嗅，然后不带歉意地笑道：“失礼了，看来，又有一个完美的混血中和体。”
　　索欧面色惨白地避着肯亚考究的莹瞳，慢慢退到贝塔丽儿身后。

　　“也许你不明白普通狼人的生活有多无聊吧，卡伽。”肯亚优雅随意地坐在靠椅上，玩味地看着娇红如血的酒，轻摇手腕，将酒杯移近唇边，“如果不找点乐子，没准会闷死在嚎叫声里。难以想象那些整日呆在孤林中的狼人们是怎么活下去的。”那红色的液体晃了几下，缓慢地流入口中。
　　“这么说，”贝塔丽儿为他酌满酒，“您又去到什么有意思的地方了？”“您说的对，布莱克小姐。”肯亚露出些许得意的神色，然而下一刻却假装谦虚地闭起眼，“平凡世界。你们无法想象那儿的人类有多愚昧。呵，那林子一夜间就死了十多个人，竟没有人怀疑是狼人干的——他们光看到脖子上的两个血洞就断定是吸血鬼。害得我那些天里染了一大股难闻的大蒜味儿，啧，真恶心。”
　　“再怎么无知，人依旧是你唯一的活路。霍兰。”卡伽不冷不热地说，意味深远地看着索欧。
　　注意到卡伽的目光，肯亚将高脚杯放在桌上：“我想应该感谢你，即使狼人，也消受不起吸血鬼‘死血’中的毒素。我会被苦出眼泪的。”莹绿色的眼忽然死死地盯住索欧，“即便有人类的血来调和。”
　　贝塔丽儿适时地发话：“哥哥，时间到了。”卡伽起身：“失陪片刻，肯亚。你不介意吧？”“噢，事实上我会介意的。”肯亚干脆地说，“我不能一起去吗？”卡伽毫不掩饰地皱眉，贝塔丽儿却不在意：“没关系的，哥哥。王后会准许。”

　　地宫中那尊黑色的大理石像，精致的像镜子一样，每个平面都可以映出影像。
　　王后的神态庄严而安详，睡着了似的。以黑色理石雕琢的华丽衣饰令人惊叹。她的裙摆像水一样同那秀美的卷发铺洒在地上，似乎有些颓唐的意味。
　　“尊贵的血族王后，我等皆到此，请现神迹。”卡加恭敬地念着，石像逐渐有了回应。王后慢慢睁开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略微伤感地唱出一支歌：
　　在那黑暗的岁月里
　　三座城市
　　是记忆深处的泪迹
　　糜烂的街道
　　堕落的臣民
　　罪恶一如那最初的相拥
　　悔过的泪纷落
　　亦无法渗透不净的灵魂
　　那么，快将它带回
　　趁着罪过之初
　　让我拥着它沉入永恒的睡眠
　　歌声渐逝，王后又变得面无表情，重新成了一座不能出声的石像。

　　“嘿，她就这么叫我们去找什么眼泪？”肯亚莫名其妙地耸肩，“甚至不肯提示那东西是什么，它可能一颗宝石、一粒黑珍珠或者一滴真正的眼泪！再说，”他随着卡伽的步子停下，“为何要服从于一尊会唱歌的石像？”
　　“肯亚，你在不住嘴，恕我不待客。”不失礼仪的话语却像冰窖中的空气，冷漠而威慑。
　　狼族公子无奈地耸耸肩：“好吧，我承认，那石头是你们的信仰之——别那么看我，卡伽。虽然这同狼族没什么关联，不过我也可以参加吧？”肯亚理所当然地看着卡伽，然后听见一个斩钉截铁的“不”。
　　“唉，反正这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游戏。眼泪？真可笑。”肯亚也不纠缠，洒脱地走掉。
　　“总算清净了，那个聒噪的狼族。”卡伽按着前额，淡淡地抱怨，“贝塔丽儿，你先带索欧上去准备，或许，我们很快便会离开。”
　　“去哪儿？”索欧脱口问道。
　　发如阳光的少主露出淡淡笑，映着少年困惑模样的蓝眸仿佛掠起涟漪：“去你家人可能所在的地方。”
　　“这跟那小子的家人有什么关联？”狼少主不知何时又出现了。看见兄长忍怒的表情，贝塔丽儿忍俊不禁。
　　“你又来做什么？”卡伽不耐烦地问。肯亚则是一副颇为无辜的模样：“我迷路了。”
　　“那么，是否需要送你去冰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