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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麒麟 ...

  •   二.麒麟

      这是一双很美的手,嫣红的袖管衬托出它们的细腻、白皙。古人说“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可它们却比柔荑更为娇柔,比凝脂更为光滑。
      这双手拂过的琴弦,滑出的音色会格外动听;这双手拈过的兰草,熏出的香味会格外诱人。如果这双手轻柔地抚过你的肩膀,不知会让多少男儿为之沉醉。
      可是,这双美丽的手,偏偏握着一条毒蛇。
      精致的小漆杯被抵在尖牙之下,一只手握着蛇的头部,手上看不出一丝用力之时突起的青筋。相反,那只手像是十分轻柔地握住蛇的颈颔,好像这些常人见之色变的毒物只是再乖顺不过的宠物。青灰色的蛇,从头至尾有许多个青灰黑色的宽横纹环绕蛇体,在主人的抚摸下,微微扭动着尾腹,露出鲜亮的橄榄色的肚子。

      红粉佳人与吐信毒蛇的搭配,有时候,反而具有奇异的美感。
      佳人正专心地让她的宝贝乖乖吐出宝贵的毒汁,听得房门轻敲了两下之后,客人便自行进屋了。
      她仍旧仔细盯着自己的宝贝,并未对来者投以关注。
      直到平素狡猾的动物被榨取干净,她才轻柔地把它重新放回装满水的匣子里。青蛇一脱离主人的禁锢,便“刺溜”一声,钻到了最深处。她小心取过一旁的木板,严丝合缝地盖到匣子上。
      这时,她才转过身,对着在席上凭几而坐的男人微行一礼道:“卫君。”
      她柔顺地垂下堆满乌发的头颅,好似在男人面前,她才是乖顺的小蛇。
      卫庄抬眼对她略略颔首,微笑道:“赤练,你的小家伙们还真听话。”
      “妾身也是第一次捕获海蛇,还怕它被吓跑呢。”赤练掩口娇笑。她顿了顿,问道:“您的伤,无碍了吧?”
      她见卫庄虽在微笑,眉目间却颇为郁郁,好似有许多忧心之事。
      卫庄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话。
      赤练向屋内走了几步,从架上取下一只漆壶:“此为蛇毒泡酒炼制的良药。”说着,把它放到卫庄面前。“其中加了味仙灵脾,对调理阴虚大有益处。”
      卫庄伸手抚了抚壶身,道:“劳烦你了。”
      他右肘撑在几上,上身斜靠着,忽然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是一个犹疑的姿态。
      赤练静静等待,并未催促,不久,卫庄果然开口了:“你知道有一种咒印,中了它的人,会在皮肤上现出草木的印记?”
      “草木?这……妾身倒未曾听闻。”赤练回忆道,“不过,有种咒印,叫‘子母悲喜咒’,根据施咒人所画的咒符,中者身上会显现各种纹案。”
      “纹案……”
      “不错。一般的咒印,发作起来,不过使身体的某一部位变色发黑。可这种咒印,根据施咒人所画咒符的图案,却能在皮肤上显出逼真的花纹,一般总是飞禽走兽草木山川。啊……”说到这儿,赤练突然顿住了。她似是想起什么,低头瞧了卫庄一眼。
      卫庄仍是皱眉,似是什么都未发现。
      “不过,这种咒印潜伏期限很长。”她低声自语,好像舒了口气,续道,“当纹案显现出来,也说明,此人命不久矣。”
      “命不久矣……”
      “嗯。据说,阴毒如‘六魂恐咒’,也并非毫无解法,只不过法子失传罢了。”
      “哦?”卫庄似是有些兴趣。
      “而这‘悲喜咒’,因在体内潜伏日久,是难以根除的。据说是秦惠王灭蜀后,由蜀地传入东方的咒印,因此一般人对它都毫无办法。它的名字中虽带个‘喜’字,发作起来,却丝毫不会让人欢喜。”
      “那会如何呢?”
      “耳目口鼻肤五觉逐一消散。初时人或许以为自己年纪渐长,听、视、味、嗅、触觉也随之老化,可当这些感觉全然消失之后,他们再也无法与外界接触。再而后,便是连声音也发不出,手脚僵直,浑身经肉无力,变成一个空有满脑子想法,却不能表达的活死人。最后,他不是把自己逼疯,就是连思考能力也全然丧失,到了那时,即使他还有气,也与死人无异了。”
      赤练说完,也不禁觉得有些可怖,她宁愿身受痛苦,也不要连这痛苦的权利也被剥夺。
      可卫庄却好像对可怕的咒印浑不在意,只是喃喃自语:“悲喜咒,悲喜咒。喜从何来呢?”
      “卫君……是否有谁……?”赤练正迟疑地询问,卫庄忽然打断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赤练,你觉得,我这个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赤练美目流转,思量片刻道:“外人以为卫君钟爱权势,可我知并非如此。”
      她见卫庄注视着自己,她也凝望着他,像过往千百次那样,她又一次被他眼神里的高傲与自信所折服。而他们之所以心甘情愿跟随于他,听命于他,便是为了在这个众人惶然不知所措的年月,在他身边却能得到的一份安然。
      “属下以为,大概是‘志’。‘不降其志,不辱其身’。”
      卫庄不再看她,微阖双目,既未肯定,也未否认。
      赤练却觉得,他的表情,有些苦涩。

      过了良久,卫庄才开口:“我们的计划已运行了一半,万不可放弃。”。
      赤练有些奇怪,这本无需卫庄强调。
      “等这些全都安排好,我们要做的便是等待。夫事成必合于数,道、数与时,相偶者也。时机是最不可忽视的。”
      “嗯,属下明白。”
      “即使,这中间遭遇任何险阻与意外,甚至性命之忧,也必须坚持下去。”
      “属下加入流沙的那一日便已知晓这一点了。我想,所有人都明白。”
      “是我多虑了。”卫庄站起身,拂了拂稍许凌乱的下裳,弯腰单手捧起酒壶:“对了,麟儿这两日如何?”
      “她呀,从机关城回来,便闷闷不乐。不过眼下赵高率人马抵达桑海,小丫头也顾不得和您怄气,她也知道办正事要紧。但卫君也要多多关心她,毕竟她还年幼。”
      卫庄摇了摇头:“她脾气倒是见长了,如若回来,让她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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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玉麒麟晚间刚回流沙,便被赤练堵住,让她去见卫庄。
      她心里着实还有些气恼,但怀着的孺慕之情,又让她垂头丧气地走到卫庄屋外。
      尚未叩门,门却被打开了。白凤悠然走出来,对她一笑:“是麟儿啊?唉!我深更半夜还得为你那讨厌的师父跑腿。”
      他话音未落,就听卫庄的声音传来:“麟儿进来吧。”
      白凤与麒麟作别,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后,淡色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里。
      麒麟阖上门进了内室,卫庄身着松软的便服坐在几案前。案上一灯如豆,照亮摊开的竹简。
      “师父。”麒麟叫唤了一声,便垂首立在卫庄面前。
      “赵高有什么新动作?”卫庄并未抬头看她。
      麒麟见他先问公事,也不招呼自己,一气之下自行盘腿坐在一边的席上,道:“能有什么事?成天深居简出,也不知道要干嘛。他一个寺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哼。”卫庄终于转过头瞧她,“他可不是普通的寺人。他来桑海,显然是想立一番功劳。切不可因身残而小看了别人。哎,在我面前,你还戴着面纱作什么?”
      “师父不也未解下额带?”
      “你倒还学会顶嘴了?可是因为机关城中之事?”卫庄向她招了招手。
      麒麟本还想赌一会儿气,可一见卫庄这亲密的举动,忍耐不住膝行过去依偎在他身边。
      卫庄搂住她肩膀,低头看着小小的脑袋,恍然想起麒麟毕竟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和荆天明或者阿横比起来,她身上的担子是否过于沉重了?
      “我可从没让你杀过他,你怎能自作主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你说我是不是要生气?”
      “可您都让大伙儿追杀他一路了,难道是闹着玩儿的?我为师父手刃仇人,应该得到嘉奖才是。”麒麟不服气,反而振振有词。
      “谁说他是仇人了?总之,你不听命行事,实在该斥责。”卫庄显然不愿多谈盖聂,仍旧绕回原题。
      可麒麟好奇心起:“不是仇人是什么?”
      她见卫庄没有回答,又追问道:“师父您别故弄玄虚了,都怪您平日不说清楚,才害我办错事。”
      卫庄看着麒麟扬起的脸颊,透过黑纱,隐约可见她那孩子气的眼眸。他迟疑了一会儿,道:“我们要让他变成盟友。”
      没想麒麟竟然像大人似的点点头:“嗯,我也觉得他应该站在我们这边。”
      “哦?为什么?麟儿有何高见?”卫庄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咳咳!”麒麟清清嗓子,真的开始发表她的“高见”了,“我们是要反秦的。而盖聂呢,既然带着荆天明那傻小子逃出咸阳,一定也是对赵政心怀不满。再看赵政不惜动用那么多兵力要他死,这人一定得罪了赵政。”
      卫庄满意地点点头:“说得很好。”
      麒麟得到了赞扬,不禁自喜起来,续道:“他武功那么高,不用真是浪费!我们下面的计划里正需要他这样的高手呢!”
      “麟儿,想问题不仅要考虑自己的需要,也要考虑能力。不然只是空想有什么用呢?至少得有八九成的把握才能一搏。”
      “师父什么意思?”
      “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还不够了解盖聂,不知道他的心思,便不能利诱他。即使他有盖世的功力,于我们也不过废物而已。”
      麒麟觉得很有道理,又问:“那怎么才能利诱他呢?”
      卫庄拍了拍她脑袋:“你自己也可以想想看。不早了,这几天累了,快去睡吧!”
      “哦。”麒麟站起来,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待麒麟走后,卫庄又独自坐了许久。一件十分难办之事已在他的心中搁了整整一天了,如果他全然不知道,也就罢了,可当这件事与他不期而遇,且只与他不期而遇,他到底该如何选择呢?
      他自然是不希望十几年前的旧事重演,可也不希望见那人死去。而解决的办法,又是如此让人进退失据,无论用哪一种法子,都会有不堪的后果。他卫庄并不乐意牺牲,况且尚有大业未竟。而那人……卫庄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对他的感情。虽然他与自己志向不同,甚至异想天开、迂腐顽固,卫庄却难以否认对他的敬重。在这个庸人纷纷的天下间,像他这样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既然敬重他,便绝不愿见他受辱,可受辱的就得是自己吗?
      猛然间,卫庄又想起另一处关键。他以手扶额,恐怕,自己也过于一厢情愿了。
      他起身打开纳物的竹箱,从最深处摸出一枝小巧的竹篪,大约一尺多长。这东西辗转跟随自己那么久,却不知另一只陶埙如今还存于世间吗?
      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及尔如贯,谅不我知。
      及尔如贯,谅不我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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