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火焰蓝灵

5、一路有你

　　这是比上学还要温暖的回忆，
　　也是比在杭州动手术还要疼痛的记忆。
　　却因为有外公，有教练，有这两个如父亲一样的男子的陪伴与鼓励，
　　再痛，也变得幸福而温暖了。

　　【我是你的骄傲吗？】

　　事已至此，我知道我是逃不了，躲也躲不开了。如果说记忆是分别装入不同的储存箱里，那么，这个箱子是我最不想打开的。因为一旦打开，那些温暖，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那些疼痛，会变作一把匕首，在我还未结痂的心上再次凌迟一遍。那种痛，会淹没大部分的理智，会吹倒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

　　但即使会被再次凌迟，也不能再躲了。不能让人生的这一块这么重要的拼图变成一块阴霾，它应该是晴朗，有力量的，也应该是一把锋利的宝剑，在心中守护与陪伴着我。

　　我要自愈，我要自己治疗，要自己“动手术”把它治好。也只有自救才能好。要像拔倒刺那样，越痛，越出血，就越能彻彻底底地好，越能生出新的生命来。我相信我可以，我一定能把自己彻底治愈。

　　开始总想着写这篇是因为要写外公，所以没办法。可现在想想，也不尽然。自己才不会勉强自己写不愿写的东西，也勉强不来。“为了写外公”只是个引子罢了，主要的还是到了该写的时间。就像熟了的瓜，到了十月孕期的孩子。

　　《谢谢你》这个系列，这篇是最后一篇了。写的前面两篇都有给外公看，后面的这篇我想先卖下关子，等做成了电子书之后再给他细看。那样也算是惊喜了。

　　写第二篇之前，就忍不住发短信给外公，我问他：“我是你的骄傲吗？”也不记得当时是为什么想问这个，反正就是很想知道外公会怎么回答，发了短信过去后就一直忐忑地等待着回复。当时是晚上的八点半，后来想想也很怕外公已经关了手机，就一直坐立不安地继续等。大约过了五分钟，就收到了外公的回复。我还记得，当时听到短信铃响都有点不敢去划开屏幕看。但最终还是去划开了屏幕，随后就看到了非常有力量的四个字：“非常骄傲。”看完这四个字，突然好想哭，从心底蔓延开来了一种暖，暖得落泪。

　　其实我不是个优秀的孩子，没有学历，没有工作，也还没有能够好好孝顺外公外婆的能力。一路上也是有外公外婆、亲人，以及朋友们的守护才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但也是因为这样的不容易，才让我懂得了要更好地珍惜，珍惜这一切所拥有的，珍惜所有的遇见。

　　当然，一开始是不懂的，特别是在十六岁之前。既然要写，那就由我亲自去把那个懵懂的，天真的，我一直很想抱抱的十五岁的我牵出来，让我陪她晒一晒太阳，让大家听一听她、也就是我，那时候的故事。

　　【注定的相见】

　　去球队训练仿佛是一场梦，美好的，轰轰烈烈的，惊心动魄的，悲痛欲绝的，这些看似有些浓重色彩的形容词，用来形容在球队的那三个月，却是非常贴切的。如果真的是一场梦，就好了。

　　被教练选中之前，那时我即将十六岁，是个彻头彻尾的游戏狂，在网上玩着各种游戏。网页版的，单机版的，竞技的，无一不玩。耍起横来，男孩子都不敌我。但天真起来的时候也注定会打败天下所有的无邪。也可以说那个时候的我是混日子的吧，没有目标，没有理想，吃吃睡睡玩玩，颓废得像一具行尸走肉，绝望的游魂。那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05年初的那个春天，收到了球队招人的通知。就像是迷路在森林里的我突然看到了前方有一道亮光，可以选择朝着光走，也可以继续沉迷在森林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幽暗的森林，一时间犹豫不决。往前走，注定是不确定的一条路，等于冒险。若留在原地，只能是继续地循规蹈矩、枯燥乏味。

　　那一夜翻来覆去，想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决定像个战士一样去突破自己。冒险，本来就是我小时候的心愿，现在机会都来到眼面前了，为什么要退缩。没有理由退缩。

　　于是我背起行囊，朝着那一道光走，在那一道光的背后站着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能够点亮人心的男人，他伸出右手友好地要与我握手。在那一刻，我就毫无疑问地在心里想：“应该就是了。”应该就是他了，能将我带离幽暗，带离恐惧。

　　“你好，我叫熊大乐，叫我教练就行。”他自我介绍道。

　　“你喜欢球类运动吗？让我看看你握球怎么样。”他继续说。

　　因为家里没有任何的球，他就抓了个橙子让我握着，还叫我做了一下投球的动作。

　　“很好，可以放下了。相信你会在球队里玩得很愉快的。”他面带笑容地跟我说。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接下去的路是未知的，可是只要有教练在，就是安全的吧。我这样想着。

　　就这样，幸运地被教练选中了，像无数个聚光灯一下子打在了我的身上。那一瞬，我兴奋地差点从轮椅上跳起来。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是注定的相见。若是没有那次相见，就不会有今天坚持追梦的我。

　　【爱之光】

　　走出了森林的我还是有些迷茫，毕竟是我未走过的路，虽然可以牵着教练，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我一个人要去面对。比如交友，比如求助，比如处理一些紧急事件。在只认识教练的球队里，一切都要靠自己。

　　在去球队之前，在家里准备行装的时候特意装了一些能够代表心意的小玩意儿在包里，心想着可以送给队里的伙伴们。当时只是想着好东西需要分享，没有把它归于交际的手段。

　　带着行装，带着满心的期待，爸妈把我提前送到了训练队里，因为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还要上班。队里的确离家有点远，开车都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到。坐在车里望着外面，是说不出的感觉。

　　但没有一丝的恐惧。一点都没。而且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对什么都好奇、想摸一摸的时候。

　　到了队里，爸妈把我行装放好，陪我吃了顿晚饭，他俩就回家了。

　　那个晚上，显得格外的漫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一个人住在外面的缘故，兴奋得没有困意。

　　提前准备好的心意小玩意儿，当天晚上就送了一个给与我睡同一个房间的盲人柔道教练阿姨。她接过礼物时的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是比茉莉花还要淡雅的美。

　　我很在意第一眼的感觉。若是第一眼看过去比较凶，气场比较强大的那种人，我一般都会远离。若是看过去很舒服，很亲切，由衷地觉得我上辈子就见过，那我就会从此认定那个人，会一直爱着。不过这样的感觉也只在前年我与干娘见面时有过，那时候见柔道教练阿姨并没有这种像被电到的感觉，只是觉得比较舒服，因为她的性格也是像母亲那种很阳光的，直爽的。

　　估计是看我一个人在房里无聊，就主动找话题与我聊。她估摸着我的年龄跟她的队员差不多大，就特意把她旗下的十多个队员介绍给我认识。

　　一大帮的人，男男女女，顿时房间里叽叽喳喳，完全换了一番景象。都围着我，围成一个圆圈。我好奇地看着他们，他们也好奇地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零距离接触盲人朋友们，很新鲜。

　　然后，我记得当时是周瞳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她说：“我推你去我们房间玩吧？”她征求我的意见。我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后来熟悉了之后才知道她并不是盲人，只是黑色眼球比正常人要小很多，也是属于眼疾的一种。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棒，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和力，这点很好。微博上常常会有人发“爱笑的女孩，运气都不会太坏”。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拥有一颗爱一切，积极向上的心。而且会付出爱。会爱的人就会拥有光，永远不会迷失在孤独里。我就是带着这样的光走近了“硬地滚球”，走进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你有一个好外公】

　　“你有一个好外公。”

　　这句话第一次是从球队里管后勤的谢姐姐嘴里说出的。第一个晚上因为我是提前到的队里，运动员的卫浴设施都还没有准备好，谢姐姐就不辞辛苦地把我背到四楼，叫我先用他们公用的。就在我好奇她为什么会对我那么照顾的时候，她就说了上面这句话。说我外公在我来之前的前一天就来了一趟，跟他们聊了许久，主题就是要他们好好照顾我。

　　现在想想，外公这样实在是很像朱自清的散文《背影》里的那个父亲。

　　“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只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我现在想想，我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与散文里不同的是我那时的的确确年纪不大，是需要有人照顾。但父母都没有那么细心地想到，外公却想到并付之行动，这份爱，我是一辈子都要铭记于心的。

　　外公那时的交通工具就是一辆普通的电动车，从他住的地方骑到我队里起码要四十分钟，但我在队里有任何需要，外公都会立马奔到我面前。不过因为距离远，也较少跟外公提要求。后来唯一的要求就是每个星期五来看我打小组赛与陪我吃午饭。

　　队里的饭菜，开始我是吃不惯的，是非常的吃不惯。菜是非常非常辣，辣的菜放在饭上便把饭也弄得很辣，加上滚烫的温度，根本就无法扒进嘴里。所以一开始我吃饭的状况是只喝汤，不吃饭菜。后来慢慢地锻炼吃辣，因为不吃饭菜，就没有力量打球。一个硬地滚球就有五斤的重量，比赛时每个人一局就要打六个球，所以没有力气，怎么可能打赢对手，怎么可能拿得动球。

　　当然，在没有练会吃辣之前，外公已经向队里的大厨阿姨提了多次意见，希望她“手下留情”少放些辣椒。可毕竟是集体生活，不可能为我一个人而改变大家的吃饭口味。

　　但我还是很感激外公的关心，还有，他明明也不太会吃辣，却每个星期五陪我“共吃辣”。

　　我有一个好外公，我一直都知道。也一直很爱很爱他，像爱父亲那样爱。

　　【那些日子】

　　在队里的日子充实又闹腾，几乎很少想家，很少想父母。

　　早上七点钟就要起来洗漱，七点半吃早饭，八点一刻就要开始一天的第一次练球。然后练到十一点半才能吃午饭，之后是睡午觉时间（我一般都是用来戴着耳机听音乐）。大约两点半又一次集合练球，练到五点半结束。有时候晚饭吃完还要打半个小时。

　　开始的一个星期我练球练到胳膊痛得举都举不起来，却一句退却的话都没说。之后还是被教练细心地看了出来，于是他叫了楼下的“盲人按摩”上来给我捏了捏，顿时就消除了疼痛。

　　休息、不打球的时候也还是蛮轻松的。我中午有的时候会去柔道队员的房间，黏着周瞳、刘雅芳，黄晓丽，箍着她们要与她们睡同床。跟她们一起玩“敲墙游戏（就是靠墙睡的女生就可以用石头敲击墙面，然后隔壁睡的柔道男队友就会听到并回应。）”其实就是在一起装疯。

　　晚饭后如果不用练球我也是会留在柔道队员房间里玩。有时柔道二哥哥就会弹吉他，我与周瞳她们便会随着音乐歌唱，最常唱的是梁静茹的《宁夏》和水木年华的《在他乡》。一唱歌就会吸引来好多人，楼上举重队的，还有楼下按摩的，都会融到一起疯。

　　柔道大哥哥跟二哥哥都会掌勺，一个会煮面，另一个会炒粉，于是每天晚上除了有固定的奶粉吃，就是等着吃他俩轮流做的“面粉夜宵”了。两个哥哥都很疼我，都是那种我如果被欺负“一句话”的事。

　　大哥哥性子烈，火爆脾气，交友也是用的强硬手段，有霸道总裁的潜力。开始我不肯叫他哥哥，他便想着法地让我害怕，以至于后来我不得不叫。二哥哥呢，就是很文雅，文艺范的那种。写得一手好字，弹得一把好吉他，长得又帅，就是标致的师哥样。可惜他不是我的师哥。我是打心眼里佩服他才叫了他哥哥。我现在都还记得他每天练走楼梯、从楼下上来路过我身旁的样子。若不是后来听说他有女朋友，估计我都会对他有想法。

　　我也有安安静静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会爬上床戴着耳机听音乐磁带，看着潮湿的墙面上爬着各种虫。之所以不害怕是因为消灭不了，只能任其爬之。

　　无聊时教练也会陪我玩，我掉泪时他会为我轻轻擦拭，然后会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不辞辛苦地背过我下楼、推我去队里附近的公园玩，我们一起唱歌，一起赏花。教练还问我：“可不可以做你的好朋友？”当时我并没有回答他。现在想想，有些话一旦没有说出口，就有可能会成为终身的遗憾。而那种遗憾会变成一根永远的倒刺长在心上，痛不欲生。

　　【替我去看看他】

　　在球队待了有将近三个月之久，我们每个队员都在为年底的成都锦标赛做着努力。我跟教练更是相约去成都吃独一无二的小吃，我也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为江西争光，不负这些日子教练对我的教导与鼓励。

　　但，天不遂人愿，在一个星期六的大雨天，教练从四楼健身的地方倒立摔落下来，致使脖子受了重创。第一目击者是谢姐姐，她立刻拨打了120。当时我正在等姨爹开车来接我回家，因为实在是好大的雨。于是才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一幕。
　　我看着教练躺在担架上，脖子已被固定住了。看着他被两名医护人员缓缓地抬下楼，我的心仿佛就在那时被挖了个口子，全身冰冷。

　　后来姨爹赶到队里时，教练已被救护车救去了医院，他扶着我下楼，我却失了所有的力气。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心痛的滋味。拥有特殊体质的我已然能感觉到与教练的这次分别，应该是诀别。可我还是抱着希望在家耐心等着消息。

　　一个又一个不好的消息从医院传来，传到我的耳朵里变成了一根根扎人的针。

　　教练进了手术室，又被推了出来。因为年纪大、脖子上的血管又细又多，医生不肯动刀。

　　教练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

　　在特定时间可以被探望。

　　在听到他可以被探望的时候，我开心得像抓到了一颗糖。可是那医院离我家很远，我去的话是极不方便的。

　　后来我想到了外公，我可以求外公替我去看看教练，把我的期望、我的思念带到他的面前。于是我用心地为教练画了一幅画交给外公，让外公带给教练。

　　外公当天下午就去了，看到了教练躺在监护室的床上，外公不忍打扰，便把我的画交给了照顾教练的护士小姐。

　　那幅画，后来教练到底有没有看到，不得而知。

　　之所以现在我会说“童话都是骗人的”，是因为那童话里的美好并没有发生在我伤心之时。当死神悄无声息地带走教练的时候，童话里的神仙教母又在哪呢？

　　写到这里，我还是落下了泪，在许多回忆重新回到心脏的时候，还是痛得像要被海水淹没了一般。

　　【暗生光】

　　教练走了，球队解散了。我也因此回到了家中，过起了原有的生活。

　　但脑海里还不停地回想着跟教练有过的约定。

　　一起去成都吃小吃。

　　比赛从来不会因为没有了一个普通人而停止。于是我还是忍痛报名参加了锦标赛，一个人上了战场。为荣誉而战，为梦而战。

　　最后一场的最后一球，大概教练都在天堂里看着，投得相当棒，杀得对手哑口无言。

　　那一刻也终于了解为什么运动员都会在赢了之后升国旗时落泪。因为太不容易，因为太过开心。

　　我做到了，对教练的承诺，那个约定，我也一个人去完成了。

　　成都小吃真好吃，好吃得我都哭了。

　　我一度以为教练去了天堂我会一直待在黑暗里，以为自己从此后会一蹶不振，会抛下所有的去坠崖。哪知那种悲伤竟会生出勇气，生出光来。

　　趁年轻，赶紧追梦，不要轻言放弃。这是教练跟我说的话。

　　我不会放弃，因为一路还有梦，还有外公，还有这一路收获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