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葬》凤琅琊

2、桂子

　　我想，我的心事，就如同那月下的桂子，隐在叶下，却不由地悄悄吐出芬芳。
　　“沐少爷，我家少爷午觉刚醒，怕是不能立时见您，烦请您在外间坐一坐。”外间飘来了素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在盛夏的午后带来一股清凉之意。接着便有摆放茶盏的声音传了进来。只听得有一爽朗的男声接过了话“不碍的，本也无事，不过是来找你们少爷偷会子懒罢了，叫你们少爷慢慢来，也好叫我歇一歇脚。今儿个天真是够热的。”“是，婢子这就进去通传。”外间，便渐渐又安静了下来，只余茶盏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之声。我在书房后的小隔间的榻上，由着墨菊伺候我梳洗，神思却有点飘忽。
　　这男声的主人，叫做沐白。五年前来初到我家时，我以为那个高傲的少年只是家中哪位客人的公子，却不想他却是长久的住了下来，一呆便是五年。虽然一开始觉得他为人高傲，怕是不好相与，却不想这几年来除了天恩，便是他与我处的最好。甚至于这两年天恩也跟随父亲出门应酬不再常来我这儿，他却一直常到我这儿来与我作伴。
　　“少爷，沐少爷来了。”却是素竹进来了，语毕，便与墨菊一起整理起我的衣冠了，墨菊的速度也渐渐加快了速度。素竹和墨菊，是跟着我身边的两个大丫头，几乎是从小就服侍了我的，素竹还是我的奶妈妈邢妈妈的女儿，只有这三人才是真正关心我，为我好的人，只可惜刑妈妈两年前一场病却没了，只剩下她们两个算是自己人。素竹和墨菊都是安静平和的性子，不爱讲话，但是却都万事为我细细想着。记得那时我连粗使丫头都使唤不动，他们两人却是都分担了下来，还要我防着听那些人的闲言碎语。直到沐白无意间发现了我的窘状，默默与天恩商量，哄着父母打发了那些个丫头，挑了几个老实安静的丫头进来。
　　我走进书房的时候，沐白正在翻着我放在桌上的书。他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见是我进来了，笑道：“这么快便出来了啊，我还以为我还得再喝上一两盏茶呢。”我却不答话，只是坐到了他的身旁——这两年我越发不爱讲话了。他也习惯了我这性子，只是道：“今儿个下午没什么事吧？”“嗯”“今儿个早上，徐师傅讲了些时事，我下午没事，便想与你也来讨论讨论。你既然也无事，那正好。”他便与我说了起来。徐师傅是有名的大儒，是爹特特请到家学的先生，只为天恩与沐白授课。徐师傅不仅讲解经文，也拿出些时事与弟子们讨论。我自然是出不去我的院子的，父亲貌似想我一辈子困在这院子里，以后便由着弟弟养着我。其实父亲一开始有过放我出来的念头的，可惜不久天恩便出了痘，又在娘的泪眼下，消了念头。等过了几年，父亲的心里的天平也渐渐平不了了。其实我也能理解父母亲的决定，他们必定是想保我们兄弟两个都活着吧，却又怕天命难违。看着这几年我被关在院子里后两人都平安无事后，估计也就下了决心了吧。我在院子里的生活说起来也是不错的，到底还是有丫头使唤，衣食不缺的，也有兄弟友人进来陪伴。不过十来岁，我却已默默接受了这命。
　　“真是的，天赐，你又发呆了”沐白无奈地笑道。“我累了。”“好吧，那我先回去了，改天空了再来找你玩。你这边几本注解本倒是有意思，我下次那我的那几本与你换着读。”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眼道：“你要看你今天就拿走吧。”“也行。那我走了，下次再见罢。”说毕，他便踏出房门走了。说起来，虽然不明显，沐白却一点一点的改变了我的生活。我是出不了这院子，只能请老师进来讲课。父亲本就打算困我一辈子，却也不想我目不识丁，故只请了启蒙的老师，另定期给我几本书让我自己去读。沐白却总是借着来玩，把徐师傅上课的内容与我一起讨论，说是讨论，就是他讲与我听罢了。一开始我也不耐烦，我那时已隐隐察觉到了父母的决定，又在渴求知识的年纪感受到了不公，年幼的我那时便也就自暴自弃了。可是他却坚持着一直教与我。渐渐的，我也发现了好处，心胸也渐渐宽大了，心态也平和起来，更是感谢他的好处来。若不是他坚持的引我读书，只怕我的日子不能过的那么顺心。就算是条件没有改变，却也让我能以更宽广的眼界来对待我的生活，而不是自甘堕落，怨天咒地。
　　晚饭后，我正在练字的当口，沐白的小厮阿轩便来了，还带了下午提及的几本书和几本注解本，说是下午说好交换的。墨菊交予我时，笑着说了一句：“沐少爷真是有心。”沐白的细心，我自是感受到了的。其实细想想，沐白这么用心对我，不过是出自同情心吧。沐白虽然一直未明说身份，但是那股高傲之气与平素里的行为做派无不显示他的高贵出身。他第一次对我软化了态度，开始关心我也是发现了我出不去院子形同软禁的事实。当然，父母对外界称是我身体不好，有高僧指出我这院子是我的福地，故我不得轻易出院门。后来他又发现了我生活的窘迫之处，便对我更是关心。他虽然自称友人，也许在内心却也是自认是我的保护人吧。
　　但我呢，我虽然对他冷淡，连友人也不肯自称，更多是因为对他存了龌蹉心思的愧疚吧。是的，我喜欢他，却也清楚明白这感情不容于世，为人耻笑。就算他是同情我才对我关心，也许我们的关系单薄到友人都是勉强，我却是只看到了他。果然，我也许就是那个不该存于世上之人吧。
　　虽然矛盾，却仍然希望，当你走过我的身边，能闻到我尽力释放的，那一瞬间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