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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尸体 大牛跟二妞 ...

  •   大牛跟二妞去了村长处学识字,货郎嫂赶了几只羊到对面的山上牧放,摇着鞭子,轻轻地哼着歌,鼻间嗅着青草的气息,眼睛望着蓝天绿草,耳朵里听的是风声鸟语,真有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货郎嫂懒洋洋地躺到松软的草地上,四肢伸展,闭上眼睛。似乎是小睡了一会儿,又似乎只是闭了下眼睛的瞬间,货郎嫂忽然举起右手到眼前,右手当然空空的,只是有些红色的痕迹,红色的血……

      货郎嫂惊叫一声坐起身,左右观看,除了花草树木,就是那几只羊,难道是羊受伤了?赶紧爬起来一一查看,好好的啊。货郎嫂回到血迹前蹲下身,发现那血迹滴滴拉拉的,一直向山坡上延伸。

      货郎嫂害怕极了,觉得心跳得快要窜出腔子来。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定了定神之后,沿着血迹往前寻去。也许女人都是如此,或者是人类都是如此,越是觉得危险,越是觉得好奇。

      货郎嫂战战兢兢地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到山洞前。逆着阳光的山洞,里面看起来黑漆漆的,那黑暗里不知藏着什么妖魔鬼怪。货郎嫂踌躇半晌,壮起胆子,走进去。

      山洞里当然没有妖魔鬼怪,渐渐适应了黑暗的货郎嫂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顺着地上的血迹一直找到了目标……山洞里顿时响起惊恐的尖叫声……

      七天后,靠山村的村民们照常日出而作,在田间忙碌着。有人挥舞着手臂,满田间叫嚷着:“贵客到,老少爷儿们儿全到村公所集合。”

      叫的是老少爷儿们儿,事实上头先去的全是各家的大姑娘小媳妇,货郎嫂也跟着离开田间,却没去村公所,而是直接回了家。

      村公所内聚集了几乎所有村民,这一次,气氛跟几日前完全不同,曾经被靠山村民以贵客之礼招待的那支军队,背在肩上的枪端了起来,刺刀亮了出来,对准了曾以好酒好菜热情接待过他们的淳朴村民。

      靠山村已经被围成了铁桶。

      那个年轻俊俏,曾被全村所有大姑娘小媳妇倾慕的布长官,面带微笑坐在院内正中的座椅上,那个座椅,只有村长才有资格坐上去。他前面的地上,摆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腐烂的臭味闻之欲呕,一头又高又大的黑狗蹲坐在尸体前,吐着长长的舌头,露出森森白牙,凶猛的眼神死死盯着噤若寒蝉的人群,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人的脖子一样。

      江守义站在村民前头,疑惑地望着布真秀,他不明白,明明是一个斯文有礼,满腹经纶的少年儒将,几日不见,为什么象变了一个人。明明脸上带笑,却阴冷刻毒,明明语气温和,却饱含杀机。就在刚才,因为一个士兵用枪托暴打村民,身为村长的他厉声斥责,这个前几天还跟他把酒畅谈的年轻人,就一个耳光响亮地打在了他的脸上,一下把他打懵了。就算没有一起喝酒的交情,中华几千年来尊老敬长的礼仪道德总还在吧,他忘了?

      “这个尸体,在你们村里挖出来的。”副官趾高气昂地背着手,在村民面前来回踱步,强调地挥动着手,盛气凌人。“谁见过他,谁埋了他?站出来。”

      亲眼目睹村民被打,村长被打,大家惶恐万分,直觉告诉他们,这群官兵不简单。大家集体摇头,没一个承认。

      虽然颜面受损,但江守义觉得输人不能输阵,作为一村之长,他有责任维护村民。鼓足了勇气,代表村民申明立场:“布长官,这个……这个尸体,我们的确不曾见过。山里人都朴实,如果有人发现尸体,一定会向村里上报,绝不会擅自掩埋。”

      副官冲着他一呲牙,阴阳怪气地说:“不是你们,不是我们,难道是鬼?阿部长官是个好说话的主儿,你们中间谁干了这事儿只要站出来,其余人等,一律不予追究,但如果故意隐瞒,查出来你们全村上下一个一个都甭想活,”

      大家一时鸦雀无声,一个尸体而已,怎么会弄出这么吓人的阵仗?

      “阿部长官?”江守义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姓氏,很是不解。“百家姓里哪有这个姓氏啊?”

      副官白了他的眼,嘲弄地说:“枉你自命是文化人,阿部这个姓氏不是中国姓氏,乃是大日本帝国最尊贵的姓氏之一。这位,是关东军第三联队队长阿部真秀大佐阁下。”

      一边说着,他一边恭敬地冲着坐着的阿部真秀鞠躬行了一礼,完全家奴颜色。

      靠山村地处偏僻,被崇山峻岭包围着,出趟村山高水远的,道路又极其难行,出去进来都很不容易,近几十年来除了货郎哥之外,根本无人外出,货郎哥一死,与外界的联系完全中断,所以不久前的九一八事件,日军占领东三省之类的事件,靠山村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听这个副官(其实是翻译官)说阿部真秀居然是日本人,村民都大为意外。虽然觉得意外,却没有人想到这是中国的土地,为什么会有日本的军队在此耀武扬威。只除了江守义一个。

      “日本人?你是日本人?”江守义吃惊地望着阿部真秀。“你是日本的军人?”

      一个日本军人,怎么会对中华文化如此精通,真是不可思议。这是江守义首先想到的,然后就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问出声来:“你是日本军人,为什么会出现这里?”

      阿部真秀的眼眉抖了抖,不改微笑地说:“江先生有所不知,大日本在全亚洲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贵国的皇帝陛下与大日本天皇陛下缔结同盟,如今的东北已成为日中两国共存共荣之范本,所以我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

      他的态度极其温和,仿佛刚才掴这位老人耳光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大东亚共荣?非常陌生的词汇。江守义不懂,共存共荣就是把军队派往别人的国家,并且……在别人的国家中如此张狂吗?还有中国的皇帝陛下又是谁?现在不是民国吗?

      不容他更多思想,阿部真秀已经和颜悦色地直达主题:“江老先生,我虽然是军人,但并不喜欢武力解决问题,这个人是个罪犯,身上带着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只要你们将东西交出来,这件事,我绝不追究,还有重赏。”

      江守义想了想,转身望向身后的乡亲,大声问道:“你们谁私下掩埋了尸体,赶紧站出来。”
      没人吱声,更没人站出来。
      江守义又重复喊了几遍,还是没人应声。
      阿部真秀微微一笑,脸色是那样的温和,口吻是那样的平静,仿佛在聊天一样,很亲切很亲切地说:“我的忍耐是有限的,十个数之内,若还无人承认,我会每十分钟杀一个人。”

      村民们闻言大哗,恐慌迅速蔓延开来。
      江守义脸色惨白,震惊之极,低声问:“阿部长官,你是在恫吓这些村民吧?”
      阿部真秀冷冷地说:“我,言出必行!”

      有些年轻气盛的村民怒了,纷纷叫嚷起来……
      “又不是我们干的,你这是不讲道理。”
      “我们是无辜的,关我们什么事?”
      “你吓唬我们吧。”
      “人命关天,这话可不能乱说。”

      嚷嚷声一起,村民顿时乱了起来,有议论的有叫骂的,江守义看着阿部真秀冰冷的脸,心里一阵阵发紧,他觉得,这个日本皇军的长官,不象在吓唬人,他真能干出来。

      “到底是谁干的,赶紧站出来吧。”他拍着腿又气又急地大叫。

      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村长,是,是我。”

      “啊?”江守义及一干村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想不到,站出来的人居然是货郎嫂。

      江守义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唉了一声道:“货郎嫂,你怎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敢自己作主?这可是人命啊,人命关天知道吗?” 他是万没想到平时胆小娇弱的货郎嫂,居然连死人都敢私埋。

      货郎嫂差点快哭出来了,嘴唇抖得厉害,说:“我也是,害怕的,我看到血迹,就过……去看,看到这个……死,死人,我看到他时,他已经死了,可不是……不是我害死的……我想报告来着,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江守义追问。

      货郎嫂自知理亏地低下头,伸出了右手,右手手心里,托着一枚黄澄澄的戒指。江守义叹了口气,料想必是货郎嫂见财眼开,昧下死人的东西,心虚不敢报告,就偷偷把尸体给埋了,谁知几天后,却被那头又高又大象狼一样的大狗给扒了出来。

      江守义拿了戒指,叹口气说:“阿部长官,这件事是敝村理亏,货郎嫂她一个寡妇拉巴着两个孩子,十分不易,一时见财起意,原也正常。幸好她良心尚在,乐意将此物归还,请阿部长官宽宥吧。”

      戒指递到阿部真秀眼前,他看也没看,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货郎嫂,瞬也不瞬。

      货郎嫂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头差点低到地底下去,双腿不知不觉地战抖起来。

      “不是这个。”阿部真秀冷冷地说。
      货郎嫂倏地抬头,一张脸雪似的白。
      “货郎嫂,还有什么赶紧交出来。”江守义也急了。

      眼泪一下涌出来,货郎嫂害怕得哭了,语不成声地说:“还有,还有就是,一些纸,我,我,拿来引火烧了……”

      阿部真秀看了一眼翻译官,那翻译官会意,赶紧带上人,随着阿部真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去货郎嫂家。

      货郎嫂的家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窗台上摆着好多花儿——东北人叫它马蹄莲,又叫海芋。翠绿的大叶片托着洁白的花朵,清新美丽。

      阿部真秀望着那些海芋,命令道:“仔细搜。”
      往院子当中的椅子上一坐,盯着货郎嫂看。

      被他锐利的眼神逼视着,货郎嫂胆战心惊,吓得有点站不稳了。

      “你看到纸上的字了吗?”阿部真秀语气温和地问。

      货郎嫂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使劲点点头。视线里,她看到阿部真秀那只带着雪白手套的右手,手指在刀柄处轻轻地叩动着。

      随同前来的江守义立刻领会了,估计那是些机密文件一类,赶紧解释道:“阿部长官莫气,货郎嫂就算看了也不打紧。她不识字。”

      货郎嫂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现在,自知闯了大祸吓得六神无主的她只懂得点头摇头的份儿了。阿部真秀直视着她,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忽然问道:“你喜欢海芋?”

      货郎嫂一怔,没听懂:“海芋,是什么?”
      阿部真秀指了指那些温柔的白色的花儿。

      货郎嫂反应过来,说:“哦,长官您说这些马蹄莲啊。哦,是的,我很喜欢。”

      “知道海芋的花语是什么吗?”阿部真秀问,其实他压根也没指望一个乡野村妇会懂什么花语。自问自答地接着说:“纯净的爱。”

      货郎嫂跟江守义对望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怎么无端端地聊起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江守义怕他有什么其它的猜忌,赶紧解释道:“这是货郎哥带回来的,从前我们村子里没这种花儿。”

      “货郎哥?他在哪里?”阿部真秀扬眉问,镜片后面的眼睛闪闪发光。

      江守义叹了口气说:“死了,是个没福气的,刚娶了老婆不出一个月就没了。剩下货郎嫂一个人拉巴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太不容易了,所以才会……扒死人身上的东西啊。”

      江守义竭力想唤起阿部真秀的同情心,希望他看在孤儿寡妇的份儿上能放过她这一回。

      对于江守义的一番好心,货郎嫂可没一点察觉,她的心她的眼,正痛得抽搐,因为……

      “砰”的一声,又一盆海芋被很不小心地扫落在地上,洁白温柔的花儿碎在地上。货郎嫂心痛死了,忘了自己的处境发出一声哀叫:“你们小心点……”

      阿部真秀用眼角扫了一眼货郎嫂,见她手抚胸口,脸色莹白秀眉轻蹙,一抹淡淡的晕红挂在脸颊,越发衬得一双美丽的眸子乌黑发亮,好像洼着一池盈盈春水在漾来漾去。她就象那朵洁白温柔的海芋,再怎么土气的衣着、土气的发髻甚至土气的举止表情,也难以掩盖那种淡漠的、纯净的、优雅的美丽。真是奇怪,在这中国极北的偏僻山野,居然能出这种美人。

      “不准毁坏那些花儿。”阿部真秀用日语下达了命令。

      也许面对美丽的女子,男人们都会本能地怜香惜玉吧,虽然阿部真秀并不真的认为这个货郎嫂是什么香什么玉。但是,中国人有句话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一个不识字的村妇能有这种气质,阿部真秀不能不怀疑。

      货郎嫂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这几盆刚刚才换过土,正娇嫩着呢。”一边说,一边赶紧去收拾那些花,小心地扶起来,重新栽到盆里。

      阿部真秀眸光一闪,忽然用日语大声说了句什么,几个日本兵领命,居然把其它的花盆统统砸碎了。江守义大惊,货郎嫂“哎哟”地叫了几声,扎着两手不知怎么办好。

      四分五裂的碎片混着泥土,埋葬了朵朵温柔的海芋花。货郎嫂心里抽痛着,扶了这个又扶那个,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一个没忍住,掉了下来。抽抽答答地说:“我家里真的什么也没有,为什么弄坏我的花儿?它们也是有生命的。”

      “私は申し訳ありません。”阿部真秀彬彬有礼地冲她鞠了个躬,向手下示意,带队离开了货郎嫂家。

      江守义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对犹在呜咽不已的货郎嫂悄声说:“没事了货郎嫂,那些花再栽就是了,性命要紧。”

      货郎嫂蹲在地上,扶花的手静止了动作,美丽的眸子里闪着莫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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