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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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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色清冷,连绵的山峦白雾环绕。
远方常年积雪的雪山并因夏季的到来而有所融化。这就是大蜀最寒冷最严酷的地方——北境。
慕容笙独自伫立在狂风怒号的玉龙峰顶,俯视着慕容一族的封地——岩城。自开国后,太祖炎帝为犒赏开国功臣,逐一加官封爵;蒙皇恩,慕容先祖被封为王;为不辱没皇恩,其后代子孙也驻守北境,抵御边关外敌来犯。掐指算来,也有一百五十年了。除去边患之乱,岩城的百姓也过得安居乐业,慕容家的子孙总算没愧对皇恩以及先祖的遗训。
“笙,决定了?”安陵月华柔声道。每当有什么重要决定时,慕容笙总会在玉龙峰上俯视着岩城沉思一番,这时,她也会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与他并肩眺望被薄雾环绕的岩城。只是这一次驻足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一丝局促不安在她的心中扩散开来。
慕容笙侧过身,不再年轻的脸上露出一抹沉稳的笑容,“孩子们呢?”他用手捋了捋她身上被狂风吹乱的白色狐裘斗篷,触及冰冷的面颊,才惊觉她这样陪着他在风中伫立了良久。不由,他眉头紧锁,一丝内疚浮现在他的眸底。
他不答她,她也了然了他的决定。尤其在看到他刚毅的脸上流露的内疚,她更是确信无疑。
“这时辰,孩子们都在用早膳。”安陵月华温柔地看着他,回以一抹柔柔的浅笑。
这柔柔的浅笑像个魔咒瞬间抚平了慕容笙紧锁的眉宇。
“月华,我亏欠你的太多了,尤其让你一个堂堂的公主远嫁到大蜀最寒冷的北境。”慕容笙紧紧地注视着安陵月华妩媚而不妖娆的面孔,而明媚的双目中依然有着一个公主不容侵犯的高傲,就是这个眼神让他决定要保护这个女人。
“一个会被软禁在冷宫的公主罢了。”安陵月华的脸上又绽开一抹柔柔的浅笑,仿佛那些过往不曾出现在她的记忆中。
慕容笙脸色一沉。是他毁了她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聪慧如安陵月华,怎能不洞悉他所想。可她也亏欠他太多,要不是父王下令处决他的父兄强征他的妹妹,他怎么会联合二皇叔和当时还是郡王的当今皇上发兵清君侧呢。可惜,那场战役二皇叔也只是螳螂捕蝉。
对蜀国的臣民,她的父王并不是一位明君,甚至被人称为酒鬼暴君;而身为一个父亲,她也只是他众多子女中的一个。如果她的外公不是驻守边关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司徒将军,恐怕在那次清君侧的起义中,她已经死了,好一点的话,她一生都会被软禁在冷宫里。
还犹记当年新婚之夜,慕容笙对她说的第二句话,“你是你,你父王是你父王。”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她跟定这个被称为丈夫的男人,并为他生儿育女。
在这段联姻中,她与他都是平等的,没有谁亏欠谁的。
“成王败寇,帝王家更如是。”安陵月华挺着笔直的身子,暗淡的眸光遥望远方,轻轻地呢喃着一条恒古不变的真理:“没有不落的红日。”
她总是心如明镜。这一点慕容笙自愧不如。
她的性格到底承袭了谁?这个疑问,慕容笙想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他知道无论是谁,都不会是那个酒鬼暴君,至于母系司徒一族,尽是些暴脾气的家伙。而皇家安陵一脉,也找不出相似的人。
“两年。此去京都。”慕容笙向她保证。
沉吟片刻后,他又说:“皇上时日无多。”
十多年来,慕容笙甚少在她面前提及皇上,或者也害怕,害怕他们之间出现隔阂,也害怕再一次的伤害她。有时他会自问:杀父之仇能轻易忘记吗?还是她把这些仇恨隐藏的很深?
安陵月华倏地紧抿着唇。这天,恐怕又要变了。
狂风好似猜透了她不安的心思,突然大作。陡然间,一股沉默恒在安陵月华和慕容笙的中间。
她的沉默,对慕容笙来说,比任何刀剑都要来的凶猛,是他身穿最坚硬的盔甲也无法招架和抵御的。
慕容笙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地问: “还在恨皇上?”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会这么问。
此去京都前,他需要知道这个困扰他已久的念头。
恨吗?安陵月华自问。
当年,藩王们大军兵临城下时,她就已经接受了败者所必需承担的后果,但要不恨,她完全没有办法做到——他杀了她的父王,她的皇兄皇弟。
于是,她选择放下。只因放下相对容易。
“你不是都决定了,”安陵月华收回飘在远方的思绪,侧首,看着他的目光闪现着一丝愤怒,“我不恨,你就可以安心离开了。我恨,你会不去吗?如果是,那我就恨。”
慕容笙垂首。她又一次把他看透了。
他轻叹了一下,“他是君,我是臣,更是我以命相交的兄弟。”
“兄弟?在兄弟之前,你们是君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安陵月华一侧的嘴角上不屑地勾起了一道弧线。
慕容笙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轻声地安抚着:“你总把事情想的太坏,你只要想着我很快回来就行了。”
她能不想吗?他太过耿直,有着军人的荣誉感,而朝堂上尽是些见风使舵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慕容笙垂首,盯着她愁容的侧脸,小心地说,“皇上有意将傲雪立为皇后,凌霜则指给某一位皇子。”
安陵月华猛然将他推开,勃然大怒:“你居然要把她们推入权利的牢笼,那里只有两条路,不是生就是死。”
慕容笙皱眉:“别这样,月华。我这不是没答应吗?”
“我能怎么样?”安陵月华斥道,“十八年前,我已经发誓我今生永不踏入京都。现在他还要带走她们。难道他在怕我会颠覆他的皇位?”
她面红耳赤地瞪着他。这个她是慕容笙所陌生的。
“你不会。但你皇兄会。”慕容笙眸色蓦然一冷。
安陵月华一怔。原来他们知道皇兄当年炸死。
“你知道?所以,当年皇上赐婚就是为了监视我。”她颤声道,眸中第一次流露对他的不信任以及害怕。
慕容笙察觉到她的害怕,一把把她揽入怀。毕竟武将出身,他的力道弄疼了她的手腕。
安陵月华吃痛地“嗯”了一声。
他满是老茧的双手捧起她的面颊,迫使她冷静地与他面对着面,面对着他那双不惧任何对手的坚毅眼神。
“听好,月华,我只说一次,”慕容笙说,“或许皇上有那层想法,但我没有,从来就没有,我有的是……怎么才能保护你。”
她熟悉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熟悉他的心。她怎么可以误解他呢?泪不自觉地从安陵月华的眼眶中滑下,刚才闷在心里的委屈也因为他的这一句话顿时消散了。
他双手温柔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面对这个女人时,他坚毅的眼神中总有着几分怜惜。
她泪眼婆娑地瞧着他轻柔的动作、怜爱的眼神。这就是她深爱的男人。
这样就够了。一切皆在不言中。
擦干她的泪水,慕容笙说:“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我让中天从雪山那边带了东西回来,恐怕再过一个时辰,慕容府要被他们拆了。”
一听雪山那边,安陵月华不禁打了个冷颤。那东西竟然还存在。
当年她父王一句野性难驯的东西就该杀掉,那东西就全都灭绝了。不过那时,她父王也只是对慕容一族的借题发挥,朝野上下谁会为了一句话去挑衅世代都驻守在严寒之地的慕容军队,唯有嗜杀那东西来迎合她的父王。
至于那东西作为庇佑慕容家的神兽,她听慕容笙提起过那么几次,只是她当时完全没在意,没有那东西在身边,她反而安心很多。可孩子们不这么想,孩子总是喜欢新奇的事物,无论这事物在外人看来有多危险。
察觉到她的恐惧,慕容笙低声地说:“孩子们都已长大了,是时候让他们学会怎么在危险中怎么生存下来。逆境中求得生存,是慕容一族的家训。”作为岩城的封王,他的语气总夹杂着沉重,好像危险已经来临了。
逆境中求得生存。每当安陵月华听到他把这个家训沉重地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血液里就流窜着惶惶不安,这个家训同时也在提醒着她,慕容一族的历史总在用鲜血书写着:慕容家的先祖,他的父亲、他的大哥、他的……
总有一天,那个墓碑上会刻上他的名字。她只希望那天不要那么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