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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秦羽枫的Ac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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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考上以难考著称的高中时,父亲也没有参加祝贺会,只有兴奋的母亲还叫厨师做了一个大蛋糕。就算是在家里,连佣人也习惯了没有男主人出席的状况。秦羽枫虽然寂寞却说不出口。他有想过父亲对自己冷淡的原因,大概是非己出的关系,却无法向任何人求证。
母亲所选的高中是所拥有悠久历史的名校,而且也是伯父的母校。由于距离家里实在太远,几乎没有同初中的学生也就读那所学校。少了知道秦羽枫过去的人,他也不像在初中时代被欺负得那么明显。不过即使如此,一向不善与人交往的秦羽枫也没交到什么朋友。
虽然有同学偶尔会来跟他说话,但只看教学节目和新闻的他,和同学根本没有共通的话题,聊天也无法持久。所以他跟初中时代一样,一到下课或是午休时间就独自看书,不断地看着许多世界文学大师的作品。书中所描写的爱情是那么静谧,连人的自私都显得那么美丽,但一想到双亲以及伯父之间的关系,秦羽枫就不禁感叹为何现实是如此赤裸裸的残酷。
到了这个年纪,他终于体会到母亲并不寻常,也知道孩子根本不会在母亲面前DIY。但要忽然对母亲提出中止要求并不容易,母亲也有自己的想法。
考虑再三之后,秦羽枫以“只有早上会起立”的理由跑去找母亲商量。正如秦羽枫所猜想,母亲对于儿子在一大早,自己连妆都没化好时就跑来,显得非常困扰,后来终于答应让他单独DIY。
就连秦羽枫一直担心的身高问题,在进入高中之后也开始急速成长。他虽然长高,世界却没有跟着变得辽阔,每天所处的环境仍局限在学校和家里。初中时代虽然被同学排挤,进了高中之后却偶尔会有女同学向他告白。他以要用功的理由拒绝了她们,同时也对明明不了解自己,却能轻易说出“喜欢”二字的女孩子感觉到不可思议。他没有把被告白的事逐一向母亲报告,只要不说,就不会发生像初中时的骚动。
一早起来就到学校念书,回到家里继续念书之后睡觉。假日的话,不是念书就是看书。那彷佛永远都会持续下去的单调日子却出现了“变化”。
在高二暑假快过一半的时候,隔天有补习班模拟考的秦羽枫,到了半夜还在二楼的房间里念书。念到一半忽然无法专心,想说到楼下厨房喝个茶转换心情。来帮忙的佣人做到晚上八点,厨师则是晚上七点,住在家里的管家翠姐因为要伺候早睡的父亲,也会在十点之前把一切料理好后,回到自己房间休息。所以秦羽枫不忍心叫醒已经休息的翠姐起来帮他送茶。
他走下楼梯,发现客厅的门微开着,里面黄云河出一丝灯光。现在已经半夜一点了,父亲一向早睡,客厅里的人应该是母亲才对。这么晚了她还在客厅做什么?秦羽枫经过客厅门口时,却被里面传来的尖锐声音给吓了一跳。
自从初中DIY事件以后,秦羽枫就再没有听过母亲如此激动的声音。回想起当时被斥责的记忆,他的身体反射性地颤抖起来。
“不举的你怎么生得出孩子!”
从门缝中流泄出来的声音回响在昏暗的走廊上,接着传来父亲轮椅的摩擦声。
“没错,不举的我当然生不出孩子。”跟亢奋的母亲成对照般,父亲的声音异常冷静。
“那秦羽枫是谁的孩子?”听到自己的名字,秦羽枫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液。
“我问你在我不举的时候所生出来的,到底是谁的孩子!”
父亲愠怒的问声让秦羽枫背脊发凉。他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的事实。母亲的无言让时间有着短暂的沉默。
“是陌生人的也就算了,兄妹乱L生下来的孩子让你也不敢声张吧。”
秦羽枫这时才知道,一直藏在自己心中的秘密,其实在家里早已不是秘密了。除了父母之外,连自己也知道真相。
“那又怎么样?”母亲毫不在乎地反问。
“要追根溯源还不是你的错?我们早该在你车祸之后就赶快离婚才对,谁叫你坚持不肯?我不是告诉过你多少次我想要孩子!”
“我有叫你去领养一个。”接着是什么被打破的声音。
“养子根本没有意义,谁要养别人的儿子啊!我要我的血脉,我要能继承秦家的血脉。而且我哥哥身体又那么弱,我要是不想办法的话,秦家在我们这代就会绝子绝孙。”
“所以你就跟那个半死不活的发生关系吗?你的脑袋真的有问题。”
一股从胸口涌上来的厌恶感让秦羽枫几乎想吐,他明明不想再听却无法动弹。
“我还以为秦羽枫的父亲是我不认识的男人。没想到沈鹏飞在临死前竟然笑着告诉我“你成了杜鹃”。
杜鹃是一种会在别人鸟巢产卵,却不自己养育的鸟。伯父对养育自己孩子的父亲这么说。
“我哥很讨厌你。”母亲凛然地说。
“他说你是个明明家世和教养都不好,还一副妄自尊大模样的粗野男人。但是没办法,不是每个人出身都一样。”
父亲扬声大笑。笑声里隐约传来一股悲凉的感觉。
“但沈鹏飞却是个徒有家世和教养,其它就一无是处的男人。没有体力或才能也就罢了,起码要知道努力,可惜他除了嫉妒别人,什么都不会。你知道爸之所以不让沈鹏飞继承家业,不只是因为他的身体虚弱,而是他比残障的我还要没用啊。”
走廊顿时一片寂静,既没听到母亲的叫声,也没有打破东西的声音。
“看到跟沈鹏飞长得一模一样的秦羽枫我就发冷,而且他还像狗一样的顺从,到了高中还跟被你操纵的玩偶没两样。他不是你的玩具,而是一个人啊。”
“你懂什么?你跟他又没关系。秦羽枫是个会读书又懂礼貌的好孩子。别看他被我所爱就觉得嫉妒。”母亲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当初怎么不车祸死掉就算了。”
秦羽枫觉得胸口一阵绞痛。母亲居然可以毫不在乎地说出如此伤人的话,听在耳里的父亲会有什么感想?他不想再看到父母争吵,却没有勇气介入两人之间。如果这时出去,自己偷听的行为就会被责备。
“不管你怎么反对,明天要到这里来的就是我的儿子。”父亲的话让秦羽枫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的确听到了“我的儿子”这几个字。
“你休想叫我认不知道哪里来的杂种!”母亲提高了声音大叫。
“不知道是谁叫我认了乱L生下来的儿子,你还好意思说?你要跟疼秦羽枫一样对待明天要来的那个孩子。因为万一秦羽枫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继承家业的就是他了。”母亲发出哀嚎,父亲则笑得高兴。
“要是我领养的儿子继承这个家的话,那你万分珍惜的血缘就会从此断绝,让这个家被不知从哪来的陌生人继承。光是想象就教人兴奋。你们这对敢瞧不起我的兄妹也该穷途末路了。”
“你这个恶魔!”听到父亲的轮椅声变大,秦羽枫下意识躲到楼梯的阴影下。从客厅出来的父亲推着轮椅回到自己位于一楼深处的房间。
父亲一走,客厅就传来摔东西和愤怒的骂声。忘记下来做什么的秦羽枫回到自己的房间,跟出去前一样坐回书桌前。他紧握着笔,无论怎么瞪着空白的笔记本,也无法写下只字词组。满脑子都是刚才听到的事实。
父亲和伯父、母亲之间的对峙。为了想要自己的孩子以及不让秦羽枫家的血缘断绝,母亲跟自己的亲哥哥发生关系。而为了报复对自己不仁的母亲,父亲也去领养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回来。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只徒有名称和型态而已,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
不是在父母的爱情,而是在母亲的自私下被养大的自己。就算是自私下的产物,自己起码还是被母亲深爱着……深爱着……。
他忽然想到,但却宁愿自己不要想到。母亲究竟是爱着自己的哪一点?是流着秦羽枫家的血液吗?是那种肉眼所看不到的东西吗?如果只要有血缘关系就好,那秦羽枫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只是活着、咀嚼着的自己到底有什么意义?
要是自己明天就死了的话,会有人打从心底伤心吗?父亲讨厌自己,而母亲虽然会为了秦羽枫的□□死亡,无法留下血脉而叹息,但却不会知道自己连心都已经死了。他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同学都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爱着秦羽枫。
空白笔记本上形成了一个小水洼,慢慢向四周扩散开来。
“救我……”自己该向谁求救呢?根本求助无门。内向又不擅言词,除了用功之外毫无长处的自己,有谁会喜欢?秦羽枫擦掉眼泪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窗边。这里只是二楼,看起来却好像离地面很远。他想着如果跳下去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死。窗外的虫鸣,拂过脸颊的夜风,他不知道自己生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
就算度过多么哀伤的夜晚,白天还是会不可抗力地来临。红着眼睛的秦羽枫下楼到饭厅吃饭,母亲也在稍晚时下来。从她脸上精致的妆,完全看不出一丝昨夜跟父亲争吵的痕迹,她像春花般微笑地向秦羽枫道早安。母亲那像能面具般拆卸自如的脸,让秦羽枫无法正视。
“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他不敢说自己哭了一整晚。一说出来就会被追问理由,他怕自己会说出昨晚偷听的事。
“我念书念到太晚……”
母亲担心地说着“别太过头了”,然后啜了一口咖啡。
“对了,有件事一定要跟你说。”母亲撩起掉落在颊边的头发。
“今天会有个远房的孩子要到我们家来住。他会住在北边的房间里,不会跟我们一起吃饭,也不会有碰面的机会。你就算看到那孩子也不要理他,更不能跟他说话。……他是个品行不太好的孩子。”
秦羽枫想起昨夜听到的话。那是父亲为了报复母亲所领养的陌生孩子。他咬了一口吐司。
“……多大的孩子啊?”
“这你不用知道,跟你没关系。”听得出母亲不想多说的口气,秦羽枫也没有再问。
只喝了一杯咖啡就离席的母亲,没注意到儿子几乎没动的早餐。母亲离去之后,秦羽枫立刻冲动厕所去把胃里的东西吐掉。抱着疼痛的胃回到房间,在床上躺了半晌疼痛才稍微缓和。看看墙上的钟,不赶快出门的话会赶不上模拟考。但他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自暴自弃的感觉。又磨了半天,直到再不走就赶不上公交车时,他才拿着书包出门。要是休息的话,又会被母亲追问。
考试在中午结束,下午一点多秦羽枫就回到家里。他顺路从北边的通用门走进庭院。考试期间他不断想到昨天父母争执的内容,根本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答案,考试结果会有多凄惨,可想而知。
他低着头走在石子路上,感觉汗水一滴滴滑落在脸颊上。正抬手想要擦掉汗水时,忽然看到一个孩子站在后门边。那顶比天空还要蓝的脏棒球帽和细瘦的身体,一对大眼睛笔直朝他看来。
那就是父亲领养的孩子吗?年纪看起来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小。看样子应该是高中生,但体格却像小学二、三年级生。
这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也不被任何人所爱吗?看孩子低垂着头,彷佛知道一切的悲模样,忘了母亲交代的秦羽枫蹲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缓缓抬起头,只用眼睛仰望着秦羽枫。“黄云河。”
“你叫黄云河吗?你好。”
孩子腼腆地咬咬下唇,给了秦羽枫一个微笑。那可爱的表情让秦羽枫也跟着笑了,自然而然伸出右手,轻拍了一下孩子戴着运动帽的头。
“大哥哥你是谁啊?”
听到喀啦喀啦的木屐声从里面传来,接着是拉门的声音。秦羽枫慌忙站起来,背向孩子如脱兔般地逃进林木繁密的庭院中。母亲明明叫他不要搭理的,他却和孩子说了话。虽然不知道刚才出来的是谁,但不能保证对方不会向母亲告密。
他不敢违抗母亲,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满足母亲Y望的存在,而不是一个被当作人来爱的对象。就算那是包装在虚伪之下的爱情,被爱的幻觉对自己还是必须的。要是连幻觉都没有……那他就真的孤零零了。
直到吃晚饭前,秦羽枫都没迈出房门一步。他强烈后悔不该跟那孩子说话,平日增添自己被责骂的可能。晚上七点,他下楼走到饭厅,发现母亲已经就定位。想着不知何时母亲会提起中午的事,他就食不下咽。好不容易快吃完了,看母亲跟平常没什么不同的表情,秦羽枫才想母亲或许不知道中午的事。煎熬般的晚餐时间终于结束,可以松口气的秦羽枫才一站起来,就被母亲叫住。他的心脏也在瞬间差点停止跳动。
“你今天怎么好像没什么食欲?没事吧?”
秦羽枫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僵硬。“因为最近太热……”
母亲皱拢了眉头。”那明天请厨师做点清淡的食物。不过就算再怎么没食欲,多少还是得吃一点才行。你本来就吃不多,再不吃的话小心生病。”
“我知道。”秦羽枫逃命似地离开了餐桌,回到房间后就脱力倒在床上。他庆幸着母亲并不知情,同时告诉自己明天要多吃点,以免被母亲察觉有异。
他忽然想到那孩子跟谁一起吃饭。父亲的话,从秦羽枫懂事以来一直都在自己房间吃饭,而且从昨天他把孩子当作“物品”的语气听来,也不可能表现父爱地陪他一起吃饭。
那孩子所住的地方以前是个地下室,现在则用来堆放杂物。秦羽枫很少进去那个房间,只记得里面到处都是木箱和旧家具,光线非常昏暗。那种地方能够住人吗?他只能心想,却无法对那孩子伸出援手。
自从那天在后门偶遇,秦羽枫就没再见过那孩子。从母亲口中听不到任何有关那孩子的事,久而久之,秦羽枫甚至觉得那孩子已经不在这个家里。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暑假结束后,第二学期才刚开始半个月左右的九月中旬。那天因为台风影响,从中午就开始下雨,入夜之后更是伴随着激烈的风声,真像有台风要来似的。秦羽枫在房间里看书,不时被风雨敲打的窗玻璃影响情绪,愈来愈不能集中之后,他只好关灯上床。
当他闭上眼睛数到第五只羊时,忽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吓得跳起来扭开床头灯,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本来应该关着的门开了一条小缝。如果是母亲或翠姐,不会不敲门就进来。
“是谁?”
门的另一边没有回答。搞不好是小偷,这么想的秦羽枫开始紧张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赶快去告诉母亲,但这样就非得出去不可,而出去就得接近犯人。秦羽枫屏住呼吸凝视着那微开的门缝。
他看到门上有几根手指,而且是攀在很低的位置。正觉得讶异时,门再度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黑暗之中。知道他是谁的那一剎那,秦羽枫才整个人松懈下来。对方只是站在门口窥探,并没有想进来的意思。秦羽枫起床走到孩子身边,还以为会逃的孩子只是张着大眼睛凝视他。秦羽枫确定了外面没人后,就轻声孩子快进来。
孩子进来后他赶紧关上门,顺手打开房间的灯。乍来的光亮让孩子无法适应地揉着眼睛。孩子全身湿黄云河,衣服也紧贴在身上,水滴沿着他的头发和衣服掉落在地上。
“你是小云河吧?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
他蹲在低垂着头的孩子面前,柔声问。
“我想跟爸爸说话。”
“这里是二楼,爸爸住在一楼的东边哦。”
因为坐轮椅的关系,父亲的书房和寝室都在一楼深处。母亲的房间虽然也在一楼,但跟父亲的方向刚好相反。管家也住在一楼,所以二楼只有秦羽枫一个人住。孩子咬紧下唇,转身准备出去。知道他想下楼的秦羽枫赶紧拉住他,现在已经过了午夜零点了。
“你如果要找爸爸说话,还是明天早一点来得好。爸爸现在可能已经睡了。”
孩子倔强地摇头。
“可是你把爸爸叫起来的话,或许爸爸会不高兴啊。”
看到孩子仍坚持地摇头,秦羽枫头痛地叹了口气,孩子却哗的一声哭了出来。看到蒙头大哭的孩子,秦羽枫忙不迭地慌张道歉:“我不是故意要刁难你啦,爸爸真的已经睡了……”
不管秦羽枫怎么道歉,孩子还是不停止哭泣。
“我想见爸爸!”黄云河边抽泣边大叫。一想到会不会被楼下的母亲听到,秦羽枫就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拜托你不要大叫,只要忍耐一晚就好,明天可以早点到爸爸的房间去啊,这样你就可以跟他说话了。”
看到孩子红着眼眶瞪他,秦羽枫不禁倒抽一口气。
“被那个穿礼服的老太婆发现的话,就会被骂。”
想忍住眼泪的孩子把下唇咬得通红。”那个臭老太婆说,不准我到这里来,来的话就要把我杀掉……”
这个家里会穿着礼服的只有一个人。秦羽枫想到对父亲口不择言的母亲。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口气对这个孩子说话……他完全不愿去想象。
“我想回妈妈那里!我不要留在这里啦!”
孩子蹲下来哇哇大哭。这个被父亲以报复心态带来的孩子,到了这个陌生环境绝对没有什么好事。孩子总是大人自私下的牺牲品……就像黄云河和自己一样……。
他抚摸着孩子的头,明知道不能给他什么安慰却无法不这么做。黄云河抬起头来,一边抽泣一边往秦羽枫身上扑来。一下子承受不住冲击的秦羽枫往地上一坐,在睡衣被弄湿的同时,还闻到一股酸臭的味道。他顿时觉得不舒服起来,但又不能因为臭而把孩子推开,只好假装不经意地把黄云河从自己身上慢慢拉开。
“你想回妈妈那里吗?”
黄云河抓着秦羽枫的右手点头。
“那明天我帮你去跟爸爸说,所以你今天乖乖回房好不好?”
黄云河又猛力摇头。
“我不要!不要、不要!”
秦羽枫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耍赖的孩子。看他这么不愿意,又不能把他拖回去。虽然可以让他在房间待一晚,但床只有一张,他身上又有臭味。这时秦羽枫忽然想到,北边的房间有厕所,不过好像没浴室。
他有点犹豫该不该问孩子,因为这实在有点冒犯。
“小云河……你每天都有洗澡吗?”
紧抓住秦羽枫手的黄云河,缓缓低下头后摇了摇。
“你几天没洗澡了?”
“不知道。”孩子自暴自弃地说。
“应该有两、三天吧……”
“我不记得了。”
说完之后,黄云河又补充了一句”我来这里之后就没有洗过澡,大家都说我很臭”。黄云河是在暑假过了一半时来到这里的。秦羽枫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这里是日本,又不是森林的蛮荒之地。他紧握住孩子的手。
“跟我来。”
还以为要被带回房里的孩子,加重了双腿的力量抵抗。
“你可以不用回房,我是要带你去洗澡。”
秦羽枫牵着黄云河的手,尽量放轻脚步地往浴室走去。比较大的浴室在一楼,不过二楼也有间比较小的浴室,因为是给客人用的,平常几乎没在使用。在浴室外面脱衣服的时候,秦羽枫发现黄云河非常瘦弱,像个头大身体小的外星人。把黄云河送进浴室后,秦羽枫坐在外面发呆,他拿起孩子的衣服,不用凑进鼻端也闻得到一股发酸的臭味。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他茫然想着自己究意在做什么。跟不能有接触的孩子手牵着手,还带他来洗澡,要是母亲知道的话,铁定会被骂得很惨。想象得出母亲半狂乱模样的秦羽枫虽然觉得恐怖,却又忍不住一阵心酸。无论多么可恨的孩子,连洗澡都不给的对待还是令人悲伤。
这时,走廊上忽然传来脚步声。秦羽枫的心跳一下子狂跳了好几拍,脚步声在浴室门口停下。
“谁在里面?”听到外面传来母亲的声音,秦羽枫反射性地浑身颤抖起来。
“是……是我。”
他吞吞吐吐地回答。赶紧把孩子的衣服掀起来塞到洗脸台下。
“
秦羽枫?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浴室的门何时会被打开,秦羽枫拚命稳住声音回答。
“我流了点汗,所以想来冲冲凉。”
虽然实际的沉默只有两三秒,对秦羽枫来说却像一世纪那么长。
“是吗?我听到有人声才过来看看……”
“应该是风声吧?”
好不容易才释疑的母亲又叮咛了一句“别弄得太晚”后,脚步声才从浴室前面离去。直到听不见母亲的脚步声,秦羽枫的心脏才恢复正常跳动。
这时,后面传来啪的一声,秦羽枫吓得轻声惊叫,是刚洗完澡的黄云河从玻璃门探出头来。他走到秦羽枫面前,满脸不知所措的模样,秦羽枫这才想到自己刚才把他的脏衣服塞到洗脸台下。看他都已经洗得这么干净,不想再让他穿回脏衣服的秦羽枫,便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浴巾给他。孩子擦拭身体的时候,秦羽枫也帮他把头发吹干。他背着裹上浴巾的孩子,踮着脚步从浴室回到自己房间。一回房后,就把内锁……这个自己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房锁锁上。
“你明天如果可以乖乖回房,今晚就可以睡在这里。”
穿着秦羽枫拿出来的睡衣,孩子边抓着过大的衣柜边用力点头。
秦羽枫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着一盏床头灯,他先爬上了床,看到孩子站在窗边畏畏缩缩地,就招手要他过来。
秦羽枫的床够大,多加一个孩子也不觉得狭窄。但除了母亲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别人共枕,难免有些紧张。一闭上眼睛,他忽然恐惧起自己的大胆来。光是今天,就做了不少会被母亲责骂的事,要是全被母亲知道的话,不知要受到多么严厉的惩罚。然而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后悔,也不觉得自己的背叛有什么错。
窗外的狂风暴雨让他无心睡眠。不断翻来覆去的小小身体缓缓向床中央靠来,两人的视线在黑暗中相遇。
“只有这里有灯光。”孩子仰望着秦羽枫的脸说。
“外面的风雨好大又很暗,只有这里很亮。”
秦羽枫想象着孩子一个人走在黑暗庭院的情景。冒着这么大的风雨走到主屋,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里的门全都关上了,只有厨房的小窗有打开,我就从那里爬进来。因为我好想找爸爸说话。”
秦羽枫抚摸孩子的头。
“外面那么暗,你一定很害怕吧?真亏你能忍耐。”
感觉扑在胸口上的身体,让秦羽枫差点窒息。孩子边呓语着“我好害怕、我好害怕”边紧抓着秦羽枫,颤抖的头在他胸前不断摇晃。
“不用抓得这么紧,我哪里都不会去。”
孩子摇摇头,仍旧紧紧抓住。那拚命的模样让秦羽枫感到心疼,他抚慰般地轻拍孩子的背脊。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的手劲终于渐渐放松,接着就听到他规律的呼吸声。只知道母亲肤触的秦羽枫,意外发现孩子的体温居然这么高。
早上,秦羽枫就把孩子送回地下室。一走出屋外,孩子就抓着秦羽枫的右手不放,临走之前他虽然欲泣地扯着嘴角,但始终没有掉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