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春草芳

2、黄云河的Action “我是谁？

　　“我是谁？”

　　他问着自己。可惜答案并示藏在他脑子里的任何一个抽屉里。

　　他好像在三个月前，就是八月中旬发生车祸。记忆会如此暧昧，是因为这也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自己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唯一记得的只有醒来的时候，看到环绕在自己四周的治疗机器而已。

　　他一睁开眼，护士就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知道别人在问他的名字，却说不出来。而且不只名字，他连自己的年龄、地址、工作、家人全都像被橡皮擦擦掉般，忘得一干二净。

　　他已经够混乱了，没想到医生和护士似乎比他更紧张。半晌之后，一个男人走进病房，是一张陌生的脸。对方表情僵硬地凝视他几秒后，对医生说“没有错，他就是黄云河”。黄云河……黄云河……即使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也毫无反应，就像听着别人的名字一样。

　　他的伤包括脸部擦伤、右肺损伤，肋骨和锁骨骨折以及右腕脱臼，加上头部受到重击导致记忆受损。□□上的伤害只要住院三个月就可以痊愈，但记忆就好像遗落在车祸现场般……还是没有找回来。

　　完全空白的记忆令人感到害怕。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地、被谁抚养长大、有过哪些朋友或有什么样的学生时代，以前做过什么、现在又想做什么……。那种前后都看不到道路的感觉让他战栗不安，他忍不住要向旁人倾诉自己的不解和痛苦。这时，出事之初所送抵的医院急诊室医生这么告诉他：

　　“以失去记忆的病例来说，很难说何时能够恢复过来。说得极端一点，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二十年后。我劝您与其烦恼过去，不如积极面对未来如何？黄云河先生您还年轻啊。”

　　开什么玩笑。失去记忆的人又不是你，你当然说得轻松。我连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对什么有兴趣都不知道，又要怎么去展望和面对未来？要怎么从零出发？想这么反驳医生的黄云河，最后还是咬唇把话吞下去。

　　他在那家医院住不到一个礼拜。因为秦羽枫坚持把他转到“有熟人”在的别家医院。对方虽然没有事先跟黄云河商量，但找不到拒绝理由的黄云河也就顺着男人的意。

　　在住院这段期间，唯一来探望自己的只有秦羽枫。他只能寄望从每天都来看自己一次的秦羽枫口中知道一些往事。但是极端沉默的秦羽枫却拖慢了黄云河重筑起自己记忆的脚步。

　　据秦羽枫的说法是，黄云河自小父母双亡，是个连亲戚和兄弟都没有的天涯孤独人。学历是高中毕业，之前从事速递司机的工作。后来因为某些纠纷被公司解雇，住的地方也因为付不出房租而被退掉。

　　男人说得淡然，黄云河也好像听着别人不幸般地毫无感觉。但是身体状况渐渐好转，需要面对出院的时候，他开始担心起往后的生活了。虽然自己的住院和治疗费可以用车祸的保险赔偿来支付，但剩下的钱并不足以支付新房子的租金。

　　之前醒来时，秦羽枫说“这是你的贵重品”而交给黄云河的袋中，只有印章和保险证，以及一个装着三万块钱的咖啡色信封。没看到手机的黄云河讶异地问“我没有办手机吗？”，秦羽枫只淡淡回答“那是公司帮你办的，你在离职的时候也随便还回去了”。

　　看来自己是没有手机。贵重品中连存折也没有，表示他没有存款，所以黄云河出车祸时身上仅有的三千六百五十元加上信封里的钱，总额三万三千六百五十元就是他的总财产了。

　　他想跟秦羽枫借点生活费却很难启齿。这个不存在于记忆中的朋友，不管是保险或住院的细节全是他一手处理，此外还每天不间歇地来探望。照理说应该是很好的朋友才对，但秦羽枫莫名疏远的感觉却让黄云河对自己的判断心生怀疑。

　　出院前一个礼拜，秦羽枫向黄云河提出了“出院后，要不要暂时住到我那里？”的建议。黄云河心中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也隐约感到不安。他知道秦羽枫不是个坏男人，也知道他对自己很亲切，但那时而浮现难以言喻的疏远感让他一直很在意。

　　黄云河曾经试着想打破两人之间的隔阂，问说“我们在哪里认识的？”结果秦羽枫沉默到几乎让黄云河以为自己被无视之后才回答“我们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再想继续问他在哪里时，他已经走出病房，话题就到此打住了。

　　即使一起工作，自己跟这个大六岁的男人之间会有什么共通点呢？过了三个月之后的现在，黄云河还是搞不清楚。

　　或许是长期住院的影响吧。护士每天早上六点半来抽血时一定会醒来的黄云河，似乎养成了习惯，即使搬到新住所也是按时醒来，看到墙壁上的时钟，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房间的空气相当冰冷，完全不想从温暖被窝里起来的黄云河赖了半天床后，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他赶紧跳起来，时间已经七点半了。一想到这里又不是医院，自己怎么可以赖床，黄云河羞愧地走到门边。

　　看到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非常整齐的秦羽枫，黄云河下意识也挺直背脊。自己一头乱发和皱巴巴睡衣的邋遢模样让他感到羞耻。

　　“我要去上班……大概晚上七点半会回来。”

　　秦羽枫把一张对折的一万元纸钞和钥匙交给黄云河。

　　“这是家里的钥匙。你肚子饿的话就去买点什么东西吃吧。”

　　黄云河下意识退了两步。

　　“你给太多了啦。”

　　“剩下的你就买些必需品吧。”

　　把钱和钥匙塞到黄云河手中后，秦羽枫就出门了。剩下的是挥之不去的尴尬感觉。黄云河的财产在住院时因为买个果汁或是应付嘴馋时的食物后，已经去掉一半。剩下的钱顶多只能再撑一个月吧。虽然迟早都要面对这种状况……不过黄云河这才体会到小白脸的感觉。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平白接受男人的恩惠。他的伤已经复原，就算失去记忆也能工作。黄云河激励似地拍拍自己的脸颊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