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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八·前梦·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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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
女孩有些窘迫地提着那个对她来说太过沉重繁琐的火红群摆,连说话都有些支支吾吾:
“我……我这样子出去真的行么?我……我觉得不太好看……”
他身旁的男子一身白色戎装,在转过头看到她的瞬间,似乎呆了一呆,温柔地笑着说道,
“没有,很漂亮。”
“真的?”
女孩原地转了一圈,带起了一阵朦胧的红光,神情中还是有点不相信:
“可是……为什么那些人一直对我指指点点?我看他们,好像并不喜欢我。”
“没有的事,你别想太多。”
对方俯下了身,在她的头上绑了一个花式,然后打了一个响指,一个由水组成的镜子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显出她绝美的容颜,与她身后,那个微微笑着的男子。
——他们此刻,亲密如情侣。
女孩不由脸上一红。
“怎么样?承认自己很漂亮了吧?”
女孩正要说话,却被敲门声打断:
“殿下。”
“进来。”
男子直起身来,面前的水镜在同一时刻消散于空气当中,带着前一刻它所映出的美好。
有一个男人恭敬踏进房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又退了出去,只是在经过她的时候,斜眼撇了她一眼,带着厌恶。
这使得她心里一阵难过,而身后的人却并没有发现。
“月,我要出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嗯。”
女孩怔怔的看着心里唯一的依靠就那般出了门,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突的一阵恐惧,禁不住的跟了出去:
“阳,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人已去的远了,她的要求,在外面的人海茫茫之中,细不可闻。
女孩打开了刚刚合上的门,视线遍及处,却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心底一慌,刚想回房,却感觉到人群中有一双眸子在看着自己。
好奇之中,她不禁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番。
——不远处有一个地方明显与周围格格不入,因为站在那里的那个人旁边并没有哪怕是一个人。似乎在他的世界里,除了他自己,容不下第二个人。
这在热闹非凡的对比之下,显得很是安静,却也孤独。
那双眸子很好找,她几乎是立马就找到了,因为那个“格格不入”。
女孩定睛看去,只见那略有些凌乱的橘色发丝之下的眸子,是金色的,平静淡漠,就好像是一颗金色水晶般。
然而因为距离太远了,他的面容看不太清楚。
女孩看的有些痴了,心里不知为什么会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好像这双眸,在哪儿见过。
有些不自在,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看着她的时候,似乎在发抖。
女孩不由感到有些害怕,冲着他勉强笑了一下,便想要掩上门。
可对方却明显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在快要合起的门缝中,突然露出了一直修长的、瘦的都可以看到骨头的手,夹在门与门框之间,牢牢地,不曾松动分毫。
“战神大人。”
吃惊之中,女孩听到门前守卫在这时这般称呼他。
“我有些事情想找她谈谈。”
那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男子的语气淡淡的,对两边的守卫说道。
“可是,五殿下曾经交代过……”
“那就在这里谈。”
他也不再管守卫说什么,直接拉开了门,女孩的力气比不上他,诧异地松了手,再次抬头看时对方已经一脚踏了进来,站在她面前,那一双金色的眸子依旧直直盯着她。
女孩这下看清了他的面容,剑眉星目,面色却很是苍白,而最为显眼的是,那空荡荡的右边。
——他没有右手,是一个独臂人。
女孩吃惊之下竟然忘记了害怕,傻愣愣的站在了那里。
“梦?”
女孩听到,他犹豫地、颤巍巍地,这般叫了她一声,却是用一个陌生的名字,一时竟失了神。
没错,是你……梦。
即使你已从稚□□童出落成这样一名水灵少女,却没有甚么能改变你眼中的灵气,与那股子温暖的感觉。
你是梦,你绝对是我的梦。
该以怎样的词来形容他此刻的感觉。
恐怕没有人能知道。
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兴奋的发起了抖,他甚至已经听到,那一声在梦境中辗转了千遍的那一声甜美的、熟悉的“大哥哥。”
梦,你可知道这些年,我为寻你,过着怎么样的一种生活?
我却也是太傻,只要是上界,我哪都想到了,就连下界与魂界我也去过多次,怎么就疏忽了这帝都,这王室的地盘?
转眼间十三年过去,你也长的这般大了,真是抱歉,让你久等……
“她不是梦,您恐怕是认错人了吧。”
忽听另一个声音从身后向起,直如一盆冷水,浇灌心头,甚为难受,孤枫一怔,耳边已经听到身前的女孩,脆生生的唤了一声:
“阳。”
孤枫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他早就料到门前侍卫见事情不对会去通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战神大人,阳早有耳闻大人之名,可惜阳宫中之事缠身,未得一见,今日相见,当真幸哉。”
他转过身来,只见一名衣着白色戎装的男子站在门口处,身后跟着几名侍卫,一头干爽的黑色短发,就像是一个大男孩,而眸子中那最为纯正的湛蓝暴露了他的身份。
——上界王族,第五皇子,阳·王·辉廉。
然后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女孩已经到了他身边,依赖之情显而易见。
“梦。”
孤枫低低地,再一次叫了一声。
对方一愣。
“战神大人,她的确不是您所说的‘梦’而是在下的婢女,月。”
男子再一次强调。
他身边的女孩也点了点头。
“婢女?”
孤枫闻言面色一沉,抬手间拿起身旁桌上的茶壶,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咔”的一声清脆,茶壶瞬间被他凌空捏碎,除了手上抓着的那一部分,其余的纷纷摔落在地上,然后再一次的碎裂开来。
女孩被吓的惊叫了一声,而其他人也是一脸吃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都紧张了起来。
可是等了半晌,并未见他的下一步动作,只是寂静的房间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很小,很轻,却显得极有规律,一下一下的,似是有什么液体滴落的声音。
孤枫摊开手,被他握住的几片碎片也掉落在地上,带着凄凉的红色,尖利锋利的断裂处,被血勾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再看他的手掌,已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这种东西,平常根本就伤不到他分毫,今日如此,定是刻意为之,却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
众人皆是莫名其妙。
只有那名女孩,再一次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孤枫寒着一张脸,将满是鲜血的手伸到女孩面前,似乎是认为,她会帮他处理伤口一般。
戎装男子的神情已隐隐带有怒意,正想说话,却被身边的女孩所阻止。
“这……这位大人。”
那还向他盈盈施了一礼,第一次申明:
“奴婢的确不叫做梦,只是五殿下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伺奉之人罢了,您认错人了。”
“滴答……滴答……”
鲜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有一点刺耳。
孤枫没有动,站在那里,脸色是一片惨白,固执的等着她为他包扎伤口。
女孩无奈地从怀中取出贴身的丝巾来,替他处理了起来。
——却是极为熟练。
却发现,他的手,刚刚受那么重的伤都没有动过的手,在这一刻,竟微微颤抖了起来。
“梦……”
她第三次听他这般称呼自己,心不知为何,竟是一跳。
抬起头来,看到他那张惨白而淡漠的面容,那一双金色的眸子,分外的熟悉。
“我是月,不是梦。”
她再一次的,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一刹那,她看到他的脸色,好像又那么地白了几分,下一刻,身前再无人影,似乎他从来都没有来过。
只是,她的一方丝巾,被他带走了。
“他走了……月,怎么样?没受什么伤吧?”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担心,还有疑惑。
她怔了怔,回过身,对身后的人说道:
“阳,我想回去,行么。”
后来,她听阳说,在那场宴会上,战神孤枫,缺席。
……
……
自那以后,女孩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那个奇怪的单臂人,就好像他从来就没有出现在她生命中一般。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觉得他很熟悉。她自然也不会知道,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多少次,那两个男人,交谈着关于她的话题。
她时常还会想起那件事,总觉得不该将它忘记,她感觉她的生活变了。
只是她所感到的变化,却比这个多得多——
自从那个人在那场战役中展露了锋芒之后,从前默默无闻的五殿下不见了,他越来越忙,忙到她几乎一连好几天都不能看到他。
她想回到原先那个两个人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生活中有太多事,由不得他们自己。命运将她从安逸中抛弃,她明白,那段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有一晚,她坐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想要等他回来。在此之前,她已经有近十天没见到他了。
头有些晕,似乎是病了,但是她没在意。
等了好久,阳没有出现,却等到了那个仿若从血中走出来的人。
战神,孤枫·战·夕恒。
她慌张的抬起头来,这一次,竟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
宫中的水太深,不适合你。
孤枫这般对她说道,眼中竟有这担心。
他想带她离开。
她摇了摇头,固执的拒绝了。
再次抬头间,那个神出鬼没的人已经不见了,远处却能发现另外一个的身影。
她牵肠挂肚的人的身影。
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却马上被发现自己所等着的人的惊喜所代替。
“阳!”
她朝他招呼,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瘫在了地上,额头烧的厉害。
那个人影忙奔了过来,一脸心疼的骂她“傻瓜”。
她却能发现,他的脸色是苍白的,带着阴沉,似乎有些烦心事。
第二天,她便从别人口中听到。
神王大人,已决定了五殿下阳·王·辉廉与法家大小姐慧馨·法·枢荒的婚事。
择日成婚。
那一霎那,她的世界,似乎倒了。
世事如棋,他们也都只是棋子,风雨飘摇之中,属于他们自己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没有。
上界354年,秋。
那一年的事情,上界的历史是这般写的:
极影叛逆挟持五皇子阳·王·辉廉,意欲逃离上界,追兵在祭天神树将其围堵,战神孤枫意图保其人,众人对之不敌。神王出手,斩杀其人,将战神孤枫打入天牢,王室与法家之间的联姻暂时取消,而后不了了之。后续无话。
……
……
周围在不知不觉间换成一片绿荫,零零散散有白色的雪花点缀其间,然后,橘发的男孩见到了一座塔。
不同于当时夜晚的阴森,白日时候看它,虽然有些破旧,但还是有着隐约的不可侵犯的庄严。
他愣了一下,有些吃惊自己竟会走到这里来,却也不打算再换地方,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他找到了几个月前所坐的地方,轻轻地闭上了眼,呼吸不自觉的加重。
——一旦吞下,后果对你来说,或许比失去生命还要严重……
想起黑伦的那句话,藏身在塔内阴暗处的少年,似乎就那么地,苦笑了一下。
塔外,漫天雪花纷纷扬扬,甚为美丽,却也带着彻骨的寒意。飘落人间。
※※※※
转眼间,已到了晚上。
夜色深沉。
冬季的夜晚总是到来的很快,不过才六点多一刻,已是全暗了。
隐约有车声传来,闷闷的,似乎刚刚下过一场雪。
林月语幽幽从沉睡中醒来,意识迷蒙中也不太想睁开眼,裹着被子躺在那里,有些眷恋的继续闭目养神。
可以感受到头还是晕着的,不过想来烧是退了,不再热的难受,只是喉咙有点干,在这种舒适的情况中,自然显得异常突兀。
她实在是不想动了,就那般静静地躺着,任由那如火烧一般的感觉折磨着她的神经。
不用看,此刻在她耳畔的枕头上,定已是湿了一片。
她清楚的感觉到,她的灵魂在哭。
为那不知名的回忆。
而那双梦境中的湛蓝眸子,是如此熟悉。
今天的梦相比之前,不知为何变得模糊了。一切都只是一团颜色纠结在一起,看不清楚到底都是什么东西。
唯独那么一双湛蓝深邃的眸子。
那么悲伤凄苦的眸子。
那么……刻骨铭心的眸子。
却清晰无比地在模糊中凹陷出来
仿佛看穿了,也看透了她,就那么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或,凝视着她的灵魂。
一如一年多以前,那独自站立在病房门前的男子,有着悲悯。
漫天花瓣随风而舞,风轻轻拂过,带来了一片凉爽,却不曾带走哪怕一点儿的人间冷暖。
温暖却冷淡。
然后的然后啊,她就从睡梦中醒来。而不论重复做了几次,几十次,几百次还是几千次,她总是会在睡梦中泪流满面,但醒来后却没有任何流过泪的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比这更大更虚幻的梦,只有枕上的湿润,才能证明这一切。
一场千年梦,唯余枕边痕。
有谁会明白,她到底有多么,多么的想知道那个的真相。
而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
……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林月语讲枕边的泪痕用杯子挡了起来,依旧没有睁开眼的欲望,只是仍然静静躺在那儿。
“吱呀。”
门似乎被白天夜海枫撞的有些松了,开门的时候发出了低低的呻吟,不知为何,听的却是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