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难赋清景》称意即湘怡

1、序 任凭梦里三千落花

　　师父说，我叫水清浅。他抱我回来后的那晚，月华清明，流泻在后院那一园子的白梅上，安静而婉柔。我着浅樱色的单衣，抱膝蜷坐在树下，长发未束，拖沓及地，映照着月光仿若泛着幽谧的光。这情景蓦地让他想起“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句话来。于是，自那以后我便叫水清浅，而不是宋氏富丽堂皇深宅后院中的大小姐宋璎。
　　我记得那日师父问我，可记得家在哪里？父母是何人？他的语气有无法言喻的温柔。我只是一味的摇头，他暗自叹息，看向我的目光里含着无限的怜悯。我讨厌这样的目光，师父是遁世的高人，只总过于悲天悯人了。末了，他抚着我的刘海说，“清浅，有时忘了总比记得好。”我抬头，冲师父灿烂的笑，就像曾经冲母亲笑一样。
　　只是，那过去的深宅生活我是片刻也没有忘记的。那些受过的慢待与欺辱，冷漠与背弃，在遇到师父之前，夜夜想起都让我恨得将牙咬得咯咯作响。有谁会知道，流落街头的女孩，曾是王侯家的小姐。闭上眼睛，往日时光，历历在目。
　　我出生在京城颇负盛名的宋家，世袭的爵位，注定的贵族，区别只是没落与不没落，而我的父亲宋云慕未到而立之年就建功立业，平定北方动乱，凯旋而归，封侯拜相。娘每次说这些的时候，眉宇间是说不出的神采飞扬。娘还说，父亲很爱她，不顾家族反对执意娶了异国的她。娘是北魏败将的千金。
　　我不知道娘为什么会原谅父亲的破城被俘之恨，而父亲又为什么要娶一个敌国战俘作为正室夫人。他们之间，于我出生时，戛然而止。我只知道父亲极少来轩韵阁，偶尔坐坐，看向我的眼光总是透着无尽的厌恶与刻毒，我总吓得往娘身后躲，娘将我搂在怀里，轻柔却无比坚定。这时，父亲就会拂袖而去，娘则默默地淌着泪。
　　渐渐地，在娘断断续续的叙述和下人的指指点点中，我知道了我曾也是在爹娘的期待中降世的。我出生时，额上生有一片红色桃花型胎记，姨娘们不知从哪请来的茅山道士，言之凿凿断定我是妖孽。更有甚者，翻出娘在魏国时已许人家之事，怀疑我是孽种。父亲勃然大怒要将我溺死，一向文弱的娘那时却出奇的勇敢，硬生生将我护下。从此，与父亲生了嫌隙。
　　到底是家族盛然，自尊为要，爱情脆弱。娘却从来不明白，夜夜伤春，我看得到，从不点破。被禁锢的日子一日日流失，父亲的冷淡，姨娘的嘲讽，下人的白眼，渐渐都习以为常了。我以为这样淡漠如水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可是娘终是没有等到我及笄。
　　那日轩韵阁第一次那么热闹，浓妆艳抹的姨娘们，还有多年未见的父亲。
　　“姐姐年纪轻轻的就去了，果然是被这个妖孽克死的。”
　　“早就说留不得她，不然断不会落得这下场，也怪姐姐心软。”
　　我不肯在这些人面前掉一滴泪。这些似乎名义上是我姨娘的人，此时极尽所有刻毒的目光盯着我。娘只说，父亲娶姨娘是无奈之举。娘总是善良的。
　　“看啊，她娘都被她克死了，她倒是一滴泪也没有，早说她邪得紧。”说完，那艳俗的女人还作势擦了擦泪。附和声一片。
　　我在一言一语的恶语相向中抬头看父亲。娘亲的一生，败在了一句痴心错付上。情深不悔，断送了性命。孤独的枯守，不知可换来眼前男子一分的怜惜。我收敛心中翻江倒海的厌恶与恨意，开口道“爹……”
　　这是我第一次开口叫他，生疏的称谓要脱口而出着实艰辛不易，却轻易被粗暴地打断。
　　其实我本也未曾得到半分父亲的温暖，他这么绝情，连我仅存的半分血缘恩义也烟消云散了。我的声音空洞得不再存些许卑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侯爷，我只问一句，我娘郁郁而终，至此，你心里可有悔过？”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他转身背过我，看向安安静静躺着的娘亲，说：“悔？我只后悔当初为何会有你，否则我与韵儿断不会生死不复相见。我给了她无数机会，哪怕只是将你送走，我就待她如初。她却执意护你，终是……，唉，也罢了，你走吧，就当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的偿还了。
　　那年，我刚15岁，还未来得及及笄。
　　一年后，我遇到了师父。成为了水清浅。